小昭如今不過九歲，已顯見是個美人胚。那雙靈動的眸子閃著一抹藍，雖不甚明顯，但加上她迥異於中原人的立體五官，仍是一眼就能讓人瞧出不同來。不過今時不同過去，波斯和元朝商貿往來頻繁，尋常百姓也都見慣了長相各異的外邦人，故而對小昭也沒帶多少成見。只是小昭極為聰慧，性子又是極好動，總愛鉆研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又時常捉弄那些教她識文斷字的老儒生，久而久之便傳了名聲出去。那些老夫子們口口相傳，如今這武川人都知道安贖樓有個奇怪的小小姐，說她是外邦來的，卻又長得跟中原人沒什麽兩樣。說她是中原人——怕也沒人信，畢竟安贖樓本就是波斯客商往來歇腳的客棧。

平日裏只有一個伺候她的女婢陪著，名喚斯舒雅，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波斯女人。也不過就是花信之年，常年一身寬袖白袍，寡言少語，不知道的人還只當她是啞巴呢。不過斯舒雅容貌甚美，高眉深目，令人見之忘俗。

韓玲瓏來的時候，斯舒雅正在教小昭五行旗，五行旗者，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令，厚土、巨木、洪水、瑞金、烈火為名，主攻五行陣法和行軍布陣。小昭興趣缺缺，她偏愛五行術而非五行旗。五行術主五行之利，順自然之勢而為，經先人融合歸納成武功心法。斯舒雅見她一雙眼珠滴溜溜的轉，心知必又是在打鬼主意，便不由得嘆口氣。

“小昭可是又惹禍了？”韓玲瓏笑吟吟地踱步過去，端坐臨水閣樓裏的一大一小聞聲回頭，小昭掩不住喜悅的跳起來直撲進韓玲瓏懷中，“姑姑！”她小小年紀卻輕功了得，那立在湖心的閣樓距離韓玲瓏還有不短一段路程，小昭只一個跳躍，紫色身影閃過人就已經在韓玲瓏懷裏了。

“小昭，你輕功又長進了。”韓玲瓏十分驚喜，蹲下來和小昭平視，“這許多日子不見，小昭可想念姑姑？”

“想念的緊！”小昭親昵地蹭了蹭韓玲瓏臉頰，又有些委屈地道，“娘親不願見我，姑姑你也只有每月十五才來看我一次，小昭一個人在這裏好難過。”

聽得韓玲瓏心裏疼惜，愈發愛憐的抱了抱她。

“姑姑，娘親為什麽這樣討厭我啊？”小昭心裏十分委屈。很小的時候就被黛綺絲送往這安贖樓裏來，長年累月見不著她幾次，後來多虧有韓玲瓏每月來陪她。這個問題她問了很多遍，韓玲瓏卻無法作答。其中糾葛曲折，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只得道，“說什麽傻話，誰家孩子不是娘親的心頭肉？你娘親心裏可疼愛你呢。”

“姑姑騙人，娘親連見都不願意見我。”小昭咬著唇泫然欲泣，通紅的眼眶裏滲出淚水來，打濕長長的睫毛。

韓玲瓏看的很心疼，猶豫半晌才道，“你娘親自是有她自己的苦衷。小昭啊，你現在還小，等再過兩年……”

“現在不行嗎？”小昭打斷她的話，“你每次都這樣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過完‘兩年’……”

韓玲瓏頓了頓，嘆氣道，“姑姑真想讓你一輩子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

大人的世界，為什麽要牽扯小孩子進來呢？韓玲瓏心中郁郁，見小昭仍是一副倔強的模樣，心知許多年來黛綺絲不肯相見相伴正是她心結所在，而且這些事情早晚要解釋給她聽，猶豫許久終於妥協道，“可是你也慢慢長大了啊……”遂溫柔地牽起小昭的手，將她抱在懷裏，“明年你生日的時候，姑姑就送你個故事當生日禮物吧。”

小昭驚喜，“當真？”

“姑姑可曾對你食言過？”韓玲瓏挑眉，捏了捏小昭的臉，“自是比珍珠還真。”

“姑姑！”小昭漸通人事，心中郁結早已成疾，只是沒人肯告訴她緣由，便十分不快。如今聽得韓玲瓏這番話，頓時興奮地抱著韓玲瓏親她臉頰，“姑姑最好了！”

韓玲瓏見她開心，不由也跟著笑。可是想到等小昭知道真相之後……化不開的澀味便從心尖冒了出來。她打量著小昭眉眼，心道，只願你明年生日後，不要恨我。眼下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彈一下小昭額頭，“鬼精靈！”又起身拉著她往閣樓裏去，“今天學了什麽？是不是又欺負斯舒雅了？”

“學的五行旗。”小昭不滿的撇嘴，“前陣子還教我《資治通鑒》，學些禦人的法子。斯舒雅不肯教我五行術，總教我行軍布陣有什麽意思？難不成還能要我去領兵打仗？”

“唔，”韓玲瓏皺皺眉，她對小昭日後的使命心知肚明。見她總是不愛權謀偏愛武功，不免喟嘆，“技多不壓身。武功有高低，天外天人外人，總有人比你強。可要學會了動腦子，旁人就欺負不得你。”頓了頓，韓玲瓏心思一動，道，“小昭，你要用心學斯舒雅教你的課程，明年的生日禮物我才給你。到時候我會和斯舒雅對你考核，考核要是過了，你想知道什麽我就告訴你什麽。不然……”

“呀！”小昭聽出她意思，急的直跺腳，“姑姑你怎麽可以變卦！”

“你要得到一些東西，總要付出代價。我不是不肯告訴你，而是要你自己努力。”韓玲瓏道，“能不能知道你想知道的東西，全在你自己。小昭，嗯？”

小昭氣的鼓起嘴巴瞪她，韓玲瓏笑而不語。半晌，小昭洩氣地咬唇，“哼！”她憤憤一聲，又昂頭一臉倔強，“我若當真去學，又豈有難得住我的？”說罷，忽然頓了頓，歪頭望著韓玲瓏道，“無論如何，姑姑你是變了卦。如今，我也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韓玲瓏挑眉，看著這伶俐的小丫頭跟自己討價還價。

“就是……”小昭忽然抱住韓玲瓏手臂，撒嬌道，“姑姑你要多來看我幾次！每個月只來一次，太少了！好想姑姑天天陪著我……”說著話，眼眶又紅了。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在這裏無親無故，她母親黛綺絲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唯一的姑姑卻只在每個月十五、十六兩日來一次。安贖樓裏並無她親人，只有一個不愛說話的女婢斯舒雅教導照顧她。而且平日裏她一個人是不大有機會出這安贖樓的，多半時間不是在習武學文就是在瞎搗鼓。

韓玲瓏沒想到她是提這個要求，一時竟怔住了。

“好不好嘛，姑姑~”小昭撒著嬌，韓玲瓏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卻滿腔無奈。這麽可愛的小女孩，軟聲軟氣地撒嬌哀求，任是石頭做的心也要化了。可韓玲瓏卻絲毫不能松口。她之所以挑每月十五十六兩日來，是因為每月這個時候月圓，濕氣最重，黛綺絲當年寒潭水底傷了元氣，這兩日必然躲起來閉關休養，她來找小昭才不會被撞見。其實，韓玲瓏知道，黛綺絲心中牽掛小昭，時不時就來遠遠地看著安贖樓。只不過她易容裝扮，且謹慎萬分地並不靠近，所以小昭自然不知道。

“小昭啊……”韓玲瓏幽幽地喚她一句，撫摸她額頭道，“明年你過完生日，你說什麽姑姑都答應你。只是現在……不行。”

小昭滿是期待的眸子一下黯了下去，聲音低若蚊蚋，“噢。”

見她十分低落的模樣，韓玲瓏心中不忍，忙道，“小昭，姑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昭雖然年紀不大，卻很善解人意。打量著韓玲瓏疼愛的目光，她心中雖然悶悶不樂地失望著，卻還是強撐著笑了笑，“好啊。”

韓玲瓏如何看不出小昭心思！可她也著實有苦衷。又想，小孩子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指不定帶她出去玩一玩，回來就什麽都忘了。

卻沒想到這一出去，竟惹出一段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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