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篇 (1)

關燈
從長長的睡眠中醒來,章北海一看時間,居然睡了十五個小時,這可能是他除了長達兩個世紀的冬眠外睡得最長的一覺了。此時,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仔細審視自己的內心後,他發現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

以前,即使獨自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他也沒有一人獨處的感覺,父親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看著他,這種目光每時每刻都存在,像白晝的太陽和夜裏的星光,已成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現在父親的目光消失了。

該出去了。章北海對自己說,同時整理了一下軍裝,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衣服和頭發絲毫沒亂。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已經待了一個多月的這間球形艙室後,章北海打開艙門,飄了出去,他已經準備好平靜地面對狂怒的人群,面對無數譴責和鄙夷的目光,面對最後的審判……面對自己不知道還有多長的餘生,作為一名已經盡責的軍人,不管將遇到什麽,這餘生肯定是平靜的。

廊道中空無一人。

章北海慢慢前行,兩邊的艙室一間間向後移去,它們都大開著門。所有的艙室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球形空間,艙壁是雪白的,像沒有瞳仁的眼球。環境很潔凈,沒有看到一個打開的信息窗口,艦上的信息系統可能已經被重新啟動並初始化了。

章北海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一個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身處一個魔方世界,這世界是由無數間一模一樣的立方體房間構成的,但每一間中都暗含著不同的致命機關,他們從一間進入另一間,無窮無盡。他突然驚奇於自己思想的信馬由韁。在以前這是一種奢侈,但現在,長達兩個世紀的人生使命已經完成,思想可以悠閑地散步了。

到了轉彎處,前面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著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兩側的球形艙還是全部大開著門,仍是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

“自然選擇”號似乎被遺棄了,而此時在章北海的眼中,他置身於其中的這艘巨艦更像是一個巨大但簡潔的符號,隱喻著某種深藏在現實後面的規律。章北海有一種錯覺:這些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充滿了周圍無限延伸的太空,宇宙就是無限的重覆。這時,一個概念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出現:全息。

在每一個球形艙中,都可以實現對“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操縱和控制,至少從信息學角度看,每一個艙就是“自然選擇”號的全部,所以,“自然選擇”號是全息的。

這艘飛船本身則像一粒金屬的種子,攜帶著人類文明的全部信息,如果能夠在宇宙的某處發芽,就有可能再次成長出一個完整的文明。部分包括著全部,所以,人類文明可能也是全息的。章北海失敗了,他沒能把這粒種子撒出去,他感到遺憾,但並不悲傷,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盡了責任。他已經獲得自由的思想在飛翔。他想到,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點都擁有全部,即使有一個原子留下來,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他突然有了一種包容一切的寄托感。十多個小時前,當他還在睡夢中時,在太陽系遙遠的另一端,丁儀踏上他前往水滴的最後的航程,也有過這種感覺。

章北海來到了廊道的盡頭,打開門,進入了戰艦上最大的球形大廳。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裏第一次進入“自然選擇”號的。現在同那時一樣,在球形中央的空間中,懸浮著由艦隊官兵組成的方陣,但人數比那時要多幾倍。方陣分為三層,“自然選擇”號的兩千人隊列處於中央一層,但章北海看出,只有這一層方陣是真實的,上下兩層都是全息圖像。他細看後辨認出來,全息圖像方陣是由追擊艦隊四艘戰艦的官兵組成的。在三層方陣的正前方,包括東方延緒在內的五名大校軍官站成一排,其中四名是追擊艦隊的艦長。章北海看出裏面除了東方延緒外也都是全息圖像,這些圖像居然是從追擊艦隊傳來的。當章北海飄進球形大廳時,五千多人的目光會聚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看叛逃者的目光,艦長們依次向他敬禮。

“亞洲艦隊‘藍色空間’號!”

“北美艦隊‘企業’號!”

“亞洲艦隊‘深空’號!”

“歐洲艦隊‘終極規律’號!”

東方延緒最後一個向章北海敬禮:“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前輩,您為人類保存下來的五艘星際戰艦,也是現在人類太空艦隊的全部,現在接受您的指揮!”

“崩潰了,都崩潰了,集體的精神崩潰。”史曉明搖頭嘆息著說,他剛從地下城歸來,“整個城市都失控了,亂成一團。”

這是小區政府的一次會議,區行政官員都到了,冬眠者約占三分之二,其餘是現代人。現在可以很清楚地把他們區分開來:雖然都處於極度的抑郁狀態,但冬眠者官員都在低沈的情緒中保持著常態,而現代人則都或多或少地表現出崩潰的跡象,會議開始以來他們的情緒就多次失控,史曉明的話再次觸碰了他們脆弱的神經。區最高行政長官淚痕未幹,又捂著臉哭了起來,引得另外幾名現代人官員同他一起哭;主管地區教育的官員則歇斯底裏地大笑,還有一個現代人痛苦地咆哮起來,向地上摔杯子……“你們安靜。”史強說,他聲音不高,但充滿了威嚴,現代人官員們都安靜下來,行政長官和幾個同他一起哭的人極力忍住抽泣。

“真是一群孩子。”希恩斯搖搖頭說,他是作為居民代表來參加會議的,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從聯合艦隊毀滅中受益的人——現在,現實與他的思想鋼印一致了,他也就恢覆了正常。在這之前,面對那看起來已經近在眼前的無比真實的勝利,他終日被思想鋼印折磨著,精神幾乎被撕裂了。他被送到市裏的大醫院,那裏的精神醫學專家對他也無能為力,但卻對送他去的郊區官員和羅輯等人出了一個很奇怪的主意:就像左拉的《柏林之圍》和一部黃金時代的老電影《再見列寧》中那樣,為病人制造一個人類失敗的虛假環境。他們回去後真的這麽做了,好在現代虛擬技術已經發展到頂峰,制造這樣一個環境並不難。希恩斯在他的住處每天都可以看到專為他播出的新聞,伴有栩栩如生的三維影像。他看到三體艦隊的一部分加速航行,提前到達太陽系;在柯伊伯帶戰役中,人類聯合艦隊遭受重創,接著海王星軌道失守,三大艦隊只得退守木星軌道進行艱難的抵抗……負責制作這個虛假世界的小區衛生官員對這項工作興致勃勃。結果當真實的慘敗發生後,該官員是最先精神崩潰的,此前,為了滿足希恩斯的需要並給自己帶來最大的樂趣,這位故事大王窮盡了自己的想象力,把人類的失敗描述得盡可能慘重,但現實的殘酷還是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當艦隊毀滅的影像從二十個天文單位外經過三小時傳回地球時,公眾的表現就像一群絕望的孩子,世界變成了被噩夢纏繞的幼兒園,群體的精神崩潰現象迅速蔓延,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史強所在的小區裏,比他級別高的行政官員要麽辭職,要麽在崩潰中無所作為,上一級政府緊急任命他接替小區最高行政長官的職務。雖然不是多大的官,但這一冬眠者小區在這場危機中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好在與城市相比,這裏的冬眠者社會仍保持著穩定。

“我請大家註意現在的形勢,”史強說,“地下城的人工生態系統一旦發生了問題,那兒就成了地獄,裏面的人都會擁到地面上來,那樣的話這裏就不適合生存了。我們應該考慮遷移。”

“向哪兒遷呢?”有人問。

“向人口稀少的地方,比如西北,當然要先派人去考察一下。現在誰也說不好世界會變成什麽樣,會不會再來一次大低谷,我們得做好完全靠農業生存的準備。”

“水滴會攻擊地球嗎?”又有人問。

“操那份閑心幹什麽?”大史搖搖頭說,“反正現在誰也拿它沒辦法,在它把地球撞穿之前,日子還得過,是不是?”

“說得對,操閑心是沒用的,我對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一直沈默的羅輯說。

人類僅存的七艘太空戰艦都在飛離太陽系,它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自然選擇”號和追擊它的艦隊,共五艘戰艦;另一部分是從水滴大毀滅中幸存的“量子”號和“青銅時代”號。這兩支小艦隊分別處於太陽系的兩端,它們隔著太陽,沿著幾乎相反的方向飛向茫茫太空,漸行漸遠。

在“自然選擇”號上,當章北海聽完聯合艦隊全軍覆沒的過程匯報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仍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密集編隊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

“同志們,”章北海的目光越過五位艦長,掃視著由五艘戰艦的官兵排成的三層隊列,“我對你們用這個古老的稱呼,是想說我們所有人今後必須擁有同一個志向。每個人應該明白我們所面對的現實,也應該看到我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同志們,我們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毀滅了聯合艦隊的水滴還在太陽系中,另外九個水滴也將於三年後到達,對於這支小艦隊,曾經的家園現在是一個死亡陷阱。同時,回去已經沒有意義,地球世界的末日已經不遠,從收到的信息看,人類文明可能等不到三體主力艦隊到達就會全面崩潰,這五艘飛船必須承擔起延續文明的責任,能做的只有向前飛,向遠飛,飛船將是他們永遠的家園,太空將是他們最後的歸宿。

這五千五百人就像剛剛割斷臍帶的嬰兒,被殘酷地拋向宇宙的深淵,像嬰兒一樣,他們只想哭。但章北海沈穩的目光像一個強勁的力場維持著陣列的穩定,使人們保持著軍人的尊嚴。對於被拋棄在無邊暗夜中的孩子們,最需要的就是父親,現在,同東方延緒一樣,他們從這名來自古代的軍人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力量。

章北海接著說:“我們永遠是人類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必須擺脫對地球世界的精神依賴,現在,我們應該為自己的世界起一個名字。”

“我們來自地球,也可能是地球文明唯一的繼承者,就叫星艦地球吧。”東方延緒說。

“很好。”章北海向東方投來讚許的目光,然後再次轉向隊列,“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艦地球的公民了,這一刻,可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點。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請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兩個全息影像方陣消失了,“自然選擇”號的方陣也開始散開。

“前輩,我們四艘艦是不是靠過來?”“深空”號的艦長問,他們的影像還投有消失。

章北海堅決地搖搖頭,“沒有必要,你們與‘自然選擇’號目前相距約二十萬公裏,雖很近,但靠過來也是要消耗聚變燃料的,能源是我們生存的基礎,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了,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我們是這片太空中僅有的人類,我理解你們想聚靠在一起的心情,但二十萬公裏並不算遙遠。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從長遠考慮了。”

“是啊,必須長遠考慮了。”東方延緒輕輕地重覆著章北海的話,雙眼茫然地平視著,像是在遙望橫亙在前面的漫漫歲月。

章北海接著說:“要盡快召開公民大會,把星艦地球的基本事務確定下來,然後盡早使大部分人進入冬眠,讓生態循環系統在最小模式運行……不管怎麽說,星艦地球的歷史開始了。”

父親的目光又在冥冥中出現了,像是來自宇宙邊緣的穿透一切的射線。章北海感到了他的註視,他在心裏說:是啊,爸爸,您真的不能安息,沒有結束,一切又都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星艦地球仍采用地球計時),星艦地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公民大會,大會由各艦的五個分會場用全息影像聯成一個主會場,到會的公民有三千人左右,其餘無法離開崗位的人則通過網絡參加。

會議首先確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星艦地球的航行目標。會上一致通過保持現有航向不變。這是章北海在起航時就為“自然選擇”號設定的目標,航向指向天鵝座方向。精確目標是NH558J2恒星,這是距太陽系最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之一,它帶有兩顆行星,都是類似於木星的氣液態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可以為飛船補充核聚變燃料。現在看來,選擇這個目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在不同方向有另一顆帶行星的恒星,據觀測其中的一顆行星的自然環境與地球類似,而距離與前一個目標相比只遠了一點五光年。但這顆恒星只帶有一顆行星,如果這個世界並不適合人類生存(可生存的世界條件十分苛刻,且跨越光年的觀測總是有偏差),那星艦地球就失去了補充燃料的機會。而到達NH558J2後,補充了燃料的飛船可以以最高航速更快地前往下一個目標。

NH558J2距太陽系十八光年,按照現在的航速,再考慮到航程中的各種不確定因素,星艦地球可能在兩千年後到達。

兩千年,這個冷酷的數字再一次使現實和未來清晰起來。即使考慮到冬眠因素,現在星艦地球的大部分公民也不可能活著到達目的地,他們的人生之路只能是這二十個世紀的漫長航程中的一段。而對於那些到達目的地的後代來說,NH558J2不過是一個中轉站,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裏,更不知道什麽時候星艦地球能找到真正適合生存的家園。

其實,章北海的思考是異常理智的,他清楚地球之所以如此適合人類生存,並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麽人擇原理的作用,而是地球生物圈與自然環境長期相互作用的結果,這種結果,在其他遙遠恒星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完全重覆,他飛向NH558J2的選擇蘊涵了一種可能:可生存世界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新的人類文明將是永遠在航行之中的星艦文明。

但章北海沒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真正能夠接受星艦文明的,可能是星艦地球的下一代人了,這一代人只能把一個想象中的像地球那樣的行星家園作為人生的寄托。

這一次公民大會還確定了星艦地球的政治地位,會議認為,五艘飛船永遠屬於人類世界,但在目前情況下,星艦地球在政治上已經不可能屬於三大艦隊和地球世界,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這個決議被發向太陽系,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沈默了許久才回信,沒有表態,只有作為默許的祝福。

於是,人類世界現在分為三個國際:古老的地球國際、新時代的艦隊國際和飛向宇宙深處的星艦國際。最後一個國際只有五千多人,卻攜帶了人類文明的全部希望。

第二次公民大會開始討論星艦地球的各級領導機構的問題。

在會議開始時,章北海說:“我認為這個議程早了些,我們必須首先確定星艦地球的社會形態,才能決定需要什麽樣的領導機構。”

“就是說,我們首先需要制定憲法。”東方延緒說。

“至少是憲法的基本原則吧。”

於是,會議在這個方向上展開討論。大多數人的思想傾向是:星艦地球處於嚴酷的太空環境中,自身的生態系統又十分脆弱,在這樣的條件下生存,必須建立一個紀律嚴明的社會,必須保證統一行動的意志。於是有人提出:應該保留現有的軍隊體制。這個想法得到了多數人的讚同。

“就是說,一個專制社會。”章北海說。

“前輩,應該有個好聽些的名稱吧,我們本來就是軍隊。”“藍色空間”號艦長說。

“我認為不行。”章北海決然地搖搖頭,“僅靠生存本身是不能保證生存的,發展是生存的最好保障。在航程中,我們要發展自己的科學技術,也要擴展艦隊的規模。中世紀和大低谷的事實都證明,專制制度是人類發展的最大障礙,星艦地球需要活躍的新思想和創造力,這只有通過建立一個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的社會才能做到。”

“如果前輩指的是建立一個現代地球國際那樣的社會,星艦地球可是有先天的條件。”一名下級軍官說。

“是的。”東方延緒對發占者點點頭,“星艦地球的人數很少,且有極其完善的信息系統,任何問題,都可以很便捷地由全體公民討論和表決,我們可以建立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

“也不行。”章北海又搖搖頭,“正像前面那些公民所說,星艦地球航行在嚴酷的太空中,威脅整個世界的災難隨時都可能發生。人類社會在三體危機的歷史中已經證明,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尤其是當我們的世界需要犧牲部分來保存整體的時候,你們所設想的那種人文社會是十分脆弱的。”

所有與會者都面面相覷,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同一個意思:那該怎麽辦呢?

章北海笑了笑說:“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個問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沒有答案,怎麽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呢?我想,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實踐和探索的過程才能為星艦地球找到合適的社會模式。會後,全體公民應該對此展開充分的討論……請原諒我幹擾了會議的議程,還是按原來的議題進行吧。”

東方延緒從來沒有見到章北海有那樣的笑容,他很少笑,偶爾笑起來有一種自信和寬容,但他現在卻表現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羞澀的歉意,雖然會議的這段插曲沒有什麽結果,但章北海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像這樣提出欠思考的意見又收回的事是絕無僅有的,東方延緒從中看出了一種漫不經心,這次會議上他也沒有做記錄,而以往會議上他做記錄都很認真,艦上只有他一個人還在使用古老的紙和筆,這成為他的一個標志。

那現在是什麽占據了他的思想呢?

會議轉而討論艦隊領導機構的事,公民們傾向於認為:目前還不具備舉行選舉的條件,應該維持各艦的指揮系統不變,艦長為各艦的領導者,同時,由五位艦長組成星艦地球的權力委員會,對重大事務共同討論做出決定。而章北海則被所有與會者一致推選為權力委員會的主席,掌握星艦地球的最高權力。對這一決議舉行了全體公民投票,百分之百通過。

但章北海拒絕了這個使命。

“前輩,這是你的責任!”“深空”號艦長說。

“在星艦地球,只有你擁有統領各艦的威信。”東方延緒說。

“我想我已經盡了責任,現在累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章北海淡淡地說。

散會後,章北海叫住了東方延緒,這時人們都已散去。

章北海說:“東方,我想恢覆自己‘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位置。”

“執行艦長?”東方延緒很吃驚地看著他說。

“是的,重新給我對戰艦的最高操控權限。”

“前輩,我可以把‘自然選擇’號艦長的位置讓給你,我說的是真心話,而且,權力委員會和全體公民肯定都不會反對的。”

章北海笑著搖搖頭,“不,你仍然是艦長,擁有艦長的一切指揮權,請相信,我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幹涉。”

“那你要執行艦長的權限幹什麽?現在這個崗位還有必要嗎?”

“我只是喜歡這艘飛船,這可是我們兩個世紀前的夢想,你也知道,為了有一天能造出這樣的飛船,我都做過些什麽……”章北海看著東方延緒,以前他目光中的某種堅如磐石的東西消失了,只透出疲憊的空白和深深的悲哀,這使他看上去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冷靜又冷酷、深思熟慮行動果敢的強者,而是一個被往昔的沈重歲月壓彎了腰的人。看著他,東方延緒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關懷和憐憫之情。

“前輩,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對你在二十一世紀的行為,歷史學家們有公正的評價:選擇輻射驅動的研究方向,是人類宇航技術向正確的方向邁出的關鍵一步,也許在當時。那……那是唯一的選擇,就像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逃亡是唯一選擇一樣。而且,按照現代法律,那件事的追訴時效早就過去了。”

“但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這你很難體會……所以,我對飛船有感情,比你們更有感情,總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離開它。再說,我以後總得幹些什麽,有事情幹,心裏總是安定些。”

章北海說完後就轉身離去,他那疲憊的身影漸漸飄遠,成為巨大的白色球形空間中的一個小黑點。東方延緒看著他消失在一片潔白中,一陣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的白色中湧出來,淹沒了她。

以後又接連召開了幾屆公民大會,星艦地球的人們沈浸於創造新世界的激情中。他們熱烈地討論這個世界的憲法和社會結構,制定各種法律,籌劃第一次選舉……不同軍階的軍官和士兵之間,不同的戰艦之間都有了充分的交流。人們也在展望這個世界的走向,期待星艦地球成為未來文明雪球的一個內核,隨著艦隊到達一個又一個的行星系,這個雪球會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人把星艦地球稱為第二個伊甸園,這裏將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源地。

但這樣美好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因為,星艦地球真的是伊甸園。

藍西中校是“自然選擇”號上的首席心理學家,他領導的第二戰勤部是一個由心理學專業軍官組成的重要機構,負責戰艦在遠程太空航行和作戰中的心理工作。當星艦地球開始她的不歸航程時,藍西和部下就像面對強敵進攻的戰士一樣高度緊張起來。按照過去演習過多次的預案,隨時準備應付艦上各種可能的心理危機。

他們一致認為,目前最大的敵人無疑是“N問題”,即Nostalgia,思鄉病。這畢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永不回歸的航行,“N問題”可能導致群體性的心理災難。藍西指揮第二戰勤部做好了一切應對的準備,包括建立與地球和三大艦隊交流的專用通信頻道,艦上的每個人都可以與地球和艦隊的親友保持不間斷的聯系,收看兩個國際的大部分新聞和其他電視節目。雖然目前星艦地球距太陽已經有七十個天文單位,通信有九小時的時滯,但與地球和艦隊的通訊質量還是很好的。第二戰勤部的心理軍官們除了對有“N問題”跡象的對象進行積極心理輔導和調節外,還準備了應付大規模群體性心理災難的極端措施:對失控的人群進行強制冬眠隔離。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雖然“N問題”在星艦地球中廣泛出現了,但遠未達到失控的程度,甚至未達到以前的常規遠航時的程度。藍西開始時對此很困惑,但很快找到了原因:人類的主力艦隊覆滅後,地球世界便失去了一切希望,雖然距最後的末日還有兩個世紀(這是最樂觀的估計),但從收到的新聞中看到,那個在大失敗的沈重打擊下陷人混亂的世界已經充滿了死亡的氣息。對於星艦地球來說,不可能在太陽系的地球上寄托太多的東西了,對於這樣一個家園的思念也是有限的。

但敵人還是出現了,而且比“N問題”更為兇險,當藍西和第二戰勤部意識到時,他們的陣地已經失陷。

從以往太空遠航的經驗中藍西知道,“N問題”總是首先在士兵和下層軍官中出現,因為與高層軍官相比,他們因工作和責任所占用的註意力較少,自我心理調節能力也較弱。所以第二戰勤部從一開始就把主要的註意力放在下層,而陰影卻是從上層開始出現的,藍西首先註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星艦地球領導機構的第一次選舉即將開始,這次選舉是面向全民的,對於高層指揮官們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將面臨著從軍官向政府官員的轉變,他們的位置也將重新洗牌,其中很多人將被來自下層的競爭者代替。藍西驚奇地發現,在“自然選擇”號的高級指揮層,竟然沒有人對這次將決定他們今後人生的選舉給予太多的註意,他沒有看到高層軍官中的任何人進行過最起碼的競選活動。談到選舉,他們都沒有興趣,這不由使藍西想起了第二次公民大會上章北海的心不在焉。

在中校以上軍銜的人群中,心理失衡的癥候開始如現。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內向,長時間地獨處沈思,人際交流急劇減少,他們在各種會議上的發言也越來越少,很多人選擇了完全沈默。藍西看到,陽光正在從他們的眼睛中消失,他們的目光都變得陰沈起來,同時,每個人都害怕別人註意到自己目光中的陰霾,不敢與人對視,在偶爾的目光相遇時。會像觸電似的立刻把視線移開……級別越高的人,這種癥候越嚴重,同時有向低層人群擴散蔓延的跡象。

心理咨詢無法進行,所有人都堅決拒絕同心理軍官談話,第二戰勤部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特別權力進行強制咨詢,但談話對象大都保持沈默。

藍西決定必須與最高指揮官談話,於是去找東方延緒。本來,在“自然選擇”號乃至整個星艦地球,章北海擁有至高無上的威望和地位,但他放棄了一切,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退出競選只是履行執行艦長的職責,把艦長的指令傳達給飛船控制系統。其餘時間,他便是在“自然選擇”號的各處流連,向各級軍官和士兵了解飛船的詳情,每時每刻都表露出對這艘太空方舟的感情。除此之外,他的心情平靜淡然,絲毫未受艦上群體性心理陰影的影響。這固然與他使自己置身事外有關,但藍西知道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古人的心理遠不如現代人敏感,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麻木是一種良好的自我保護機能。

同“自然選擇”號上的許多男人一樣,美麗的艦長一直是藍西中校暗戀的對象,當他看到眼中失去陽光的東方延緒顯得那麽脆弱和無助時,心中湧起一陣痛楚。

“艦長,對跟前發生的事,你至少應該給我一些提示吧。”藍西說。

“中校,應該是你給我們提示。”

“你是說,對自己的狀態,你什麽都不知道?”

東方延緒黯淡的雙眸中突然湧出無盡的憂傷,“我只知道,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類。”

“你說什麽?”

“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進入太空。”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不管人類在太空中飛多遠,只是地球放出的風箏,有一根精神之線把他們與地球相連,現在這根線斷了。”

“是的,線斷了,最實質的變化在於:不是因為拉線的手松開了,而是那手消失了,地球世界正在走向末日。事實上在我們的精神中她已經消亡,我們這五艘飛船與任何世界都沒有聯系,我們周圍除了太空深淵什麽都沒有了。”

“這確實是人類從未面對過的心理環境。”

“是的,在這種環境下,人類的精神將發生根本的變化,人將變成……”東方延緒突然失語,眼中的憂傷消失了,只留下灰暗,就像雨後仍被陰雲覆蓋的天空。

“你是說,這種環境下,人將變成新人?”

“是新人嗎?不,中校,人將變成……非人。”

東方說出的最後兩個字讓藍西打了個寒戰,他擡頭看著她,她的目光並沒有回避,但一片空白,藍西只看到一扇對外界緊閉的心靈之窗。

“我是說,不是以前那種概念的人了……中校,我能說的只是這些,你盡自己的努力就行了,而且……”東方接下來的話像是在夢囈,“也快輪到你了。”

情況繼續惡化,在藍西與東方延緒談話後的第二天,“自然選擇”號上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事件,導航系統的一名中校開槍擊傷了同住一個艙室的另一名軍官。據受害者回憶,那名中校在半夜突然醒來,發現受害者也醒著,就指責他在偷聽自己的夢話,爭執之中情緒失控而開槍。藍西立刻見到了被拘禁的那名中校。

“你怕他聽到的是什麽夢話?”藍西問。

“這麽說他真的聽到了?”襲擊者一臉恐懼地問。

藍西搖搖頭,“他說你當時根本沒有說夢話。”

“就算說了又怎麽樣?你們怎麽能把夢話當真?我心裏不是那麽想的!我當然不會因為一句夢話下地獄!”

藍西最終也沒有問出襲擊者想象中的夢話的內容,就問他是否介意接受催眠治療。沒想到這使得襲擊者的情緒再次失控,他突然躍起死死扼住藍西的脖子,憲兵進來才把他們拉開。走出拘禁室後,一名聽到剛才談話的憲兵軍官對藍西說:“中校,不要再提什麽催眠治療,否則第二戰勤部將成為全艦最痛恨的地方,你們都活不長的。”

藍西只好與“企業”號戰艦的心理學家斯科特上校聯系,斯科特同時也是“企業”號上的隨艦牧師(亞洲艦隊的戰艦上大都沒有這個職位)。現在,“企業”號和原追擊艦隊的其他三艘戰艦仍在二十萬公裏之外。

“你那兒怎麽這麽暗,”藍西看著從“企業”號上傳來的圖像問。斯科特所在的艙室的球形艙壁被調得只發出黯淡的黃光,同時艙壁上還映著外部的星空圖像,斯科特仿佛置身於一個迷漫著昏暗霧霭的宇宙中,他的面孔隱藏在陰影裏,即使這樣,藍西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自己的註視中迅速移開。

“伊甸園正在暗下來,黑暗將吞噬一切。”斯科特用疲憊的聲音說。

藍西找斯科特,是覺得他身為“企業”號的牧師,很可能有人在懺悔中向他吐露了實情,他也許能給自己一些提示,但聽到這話,又看到上校陰影中若隱若現的眼神。藍西知道什麽都問不出來,於是把要問的話壓下去,換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吃驚的問題:“第一個伊甸園發生過的事,都要在第二伊甸園裏重覆嗎?”

“不知道,反正毒蛇已經出現了,第二伊甸園的毒蛇正在爬上人們的心靈。”

“這麽說,你已經吃了智慧果?”

斯科特緩緩地點點頭,然後低下的頭再也沒有擡起來,像是在極力隱藏那出賣自己思想的目光,“算是吧。”

“被逐出伊甸園的將是誰?”藍西的聲音有些發顫,手心裏滲出了冷汗。

“有很多人,但與上次不同,這次可能有人留下。”

“誰?誰留下?”

斯科特長嘆一聲:“藍中校,我說得夠多了,你為什麽不自己去找智慧果?反正人人都要走這一步,不是嗎?”

“去哪兒找?”

“放下你的工作,多想想,多感受一下,你就找到了。”

與斯科特談話後,心緒紛亂的藍西停止了忙碌,按上校的勸告靜心思考。比他想象的還要快,伊甸園冰涼濕滑的毒蛇也爬進了他的意識,他找到了智慧果並吃下了它,心靈中的最後一縷陽光永遠消失了,一切沒入黑暗之中。

在星艦地球中,一根無形的弦在悄悄繃緊,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

兩天後,“終極規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