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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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艇駛出了“量子”號,與母艦相比,它顯得很小,如同一輛從城市中開出的汽車,它的發動機的光芒只照亮了母艦巨大艦體的一小部分,像一支懸崖下的蠟燭。它緩緩地從“量子”號的陰影裏進入陽光中,發動機噴口像螢火蟲般閃亮著,向一千公裏外的水滴飛去。

考察隊由四人組成,除丁儀和西子外,還有兩名來自歐洲艦隊和北美艦隊的軍官,分別是一名少校和一名中校。

透過舷窗,丁儀回望著漸漸遠去的艦隊陣列。位於陣列一角的“量子”號這時看起來仍很龐大,但與它相鄰的下一艘戰艦“雲”號,小得剛能看出形狀,再往遠處,行列中的戰艦只是視野中的一排點了。丁儀知道。矩形陣列的長邊和寬邊分別由一百艘和二十艘戰艦排成,還有十餘艘戰艦處於陣列外的機動狀態。但他沿長邊數下去,只數到三十艘就看不清了,那已經是六百公裏遠處。再仰頭看與之垂直的矩形短邊也是一樣,能看清的最遠處的戰艦只是微弱陽光中的一個模糊的光點,很難從群星的背景中把它們分辨出來,只有當所有戰艦的發動機啟動時,艦隊陣列的整體才能被肉眼看到。丁儀感到,聯合艦隊就是太空中的一個100*20的矩陣,他想象著有另一個矩陣與它進行乘法運算,一個的橫行元素與另一個的豎行元素依次相乘生成一個更大的矩陣,但在現實中,與這個龐大矩陣相對的只有一個微小的點:水滴。丁儀不喜歡這種數學上的極端不對稱,他這個用於鎮靜自己的思維體操失敗了。當加速的過載消失後,他轉頭與坐在旁邊的西子搭訕。

“孩子,你是杭州人嗎?”他問。

西子正在凝視著前方,好像在努力尋找仍在幾百公裏遠處的“螳螂”號,她回過神來後搖搖頭,“不,丁老,我是在亞洲艦隊出生的,名字與杭州有沒有關系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去過那兒,真是個好地方。”

“我們那時才是好地方,現在,西湖都變成沙漠中的月牙泉了……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到處是沙漠,現在這個世界還足讓我想起了江南,這個時代,美女如水啊!”丁儀說著,看看西子,遙遠的太陽的柔光從舷窗透入,勾勒出她迷人的側影,“孩子,看到你,我想起一個曾經愛過的人,她也是一名少校軍官,個子不如你高,但和你一樣漂亮……”

“丁老,外部通訊頻道還開著呢。”西子心不在焉地提醒道,雙眼仍盯著前方的太空。

“沒什麽,艦隊和地球的神經已經夠緊張了,我們可以讓他們轉移和放松一下。”丁儀向後指指說。

“丁博士,這很好。”坐在前排的北美艦隊的中校轉過頭來笑著說。

“那,在古代,您一定被許多女孩子愛上過。”西子收回目光看著丁儀說,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她感到自己也確實需要轉移一下了。

“這我不知道,對愛我的女孩子我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我愛上的那些。”

“這個時代,像您這樣什麽都能顧得上又都做得那麽出色的人真是不多了。”

“哦……不不,我一般不會去打擾我愛的那些女孩子,我信奉歌德的說法: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幹?”

西子看著丁儀笑而不語。

丁儀接著說:“唉,我要是對物理學也持這種態度就好了。一直覺得,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被智子蒙住了眼睛,其實,豁達些想想:我們探索規律,與規律有何相幹?也許有一天,人類或其他什麽東西把規律探知到這種程度,不但能夠用來改變他們自己的現實,甚至能夠改變整個宇宙,能夠把所有的星系像面團一樣捏成他們需要的形狀,但那又怎麽樣?規律仍然沒變,是的,她就在那裏,是唯一不可能被改變的存在,永遠年輕,就像我們記憶中的愛人……”丁儀說著,指指舷窗外燦爛的銀河,“想到這一點,我就看開了。”

中校對話題的轉移失望地搖搖頭,“丁老,還是回到美女如水上來吧。”

丁儀再沒有興趣,西子也不再說話,他們都陷入沈默中。很快,“螳螂”號可以看到了,雖然它還只是二百多公裏外的一個亮點。穿梭機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噴口對著前進方向開始減速。

這時,艦隊處在穿梭機正前方,距此已有約八百公裏,這是太空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距離,卻把一艘艘巨大的戰艦變成了剛剛能看出形狀的小點,只有通過其整齊的排列,才能把艦隊陣列從繁星的背景上識別出來。整個矩形陣列仿佛是罩在銀河系前的一張網格。星海的混沌與陣列的規則形成鮮明對比——當距離把巨大變成微小,排列的規律就顯示出其力量。在艦隊和其後方遙遠的地球世界,看著這幅影像的很多人都感覺到,這正是對丁儀剛才那段話的形象展示。

當減速的過載消失後,穿梭機已經靠上了“螳螂”號的船體,這過程是那麽快捷,在穿梭機乘員們的感覺中,“螳螂”號仿佛是突然從太空中冒出來一樣。

對接很快完成,由於“螳螂”號是無人飛船,艙內沒有空氣,考察隊四人都穿上了輕便航天服。在得到艦隊的最後指示後,他們在失重中魚貫穿過對接艙門,進入了“螳螂”號。

“螳螂”號只有一個球形主艙,水滴就懸浮在艙的正中,與在“量子”號上看到的影像相比,它的色彩完全改變了,變得黯淡柔和了許多。這顯然是由於外界的景物在其表面的映像不同所致,水滴的全反射表面本身是沒有任何色彩的。

“螳螂”號的主艙中堆放著包括已經折疊的機械臂在內的各種設備,還有幾堆小行星巖石樣品,水滴懸浮於這個機械與巖石構成的環境中,再一次形成了精致與粗陋、唯美與技術的對比。

“像一滴聖母的眼淚。”西子說。

她的話以光速從“螳螂”號傳出去,先是在艦隊,三小時後在整個人類世界引起了共鳴。在考察隊中,中校和西子,還有來自歐洲艦隊的少校,都是普通人,因意外的機遇在這文明史上的巔峰時刻處於最中心的位置。在這樣近的距離上面對水滴,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對那個遙遠世界的陌生感消失了,代之以強烈的認同願望。是的,在這寒冷廣漠的宇宙中,同為碳基生命本身就是一種緣分,一種可能要幾十億年才能修得的緣分,這個緣分讓人們感受到一種跨越時空的愛。現在,水滴使他們感受到了這種愛,任何敵意的鴻溝都是可以在這種愛中消弭的。西子的眼睛濕潤了,三小時後將有幾十億人與她一樣熱淚盈眶。

但丁儀落在後面,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東西,”他說,“一種更大氣的東西,忘我又忘他的境界,通過自身的全封閉來包容一切的努力。”

“您太哲學了,我聽不太懂。”西子帶淚笑笑說。

“丁博士,我們時間不多的。”中校示意丁儀走上前來,因為第一個接觸水滴的必須是他。

丁儀慢慢飄浮到水滴前,把一只手放到它的表面上。他只能戴著手套觸摸它,以防被絕對零度的鏡面凍傷。接著,三位軍官也都開始觸摸水滴了。

“看上去太脆弱了,真怕把它碰壞了。”西子小聲說。

“感覺不到一點兒摩擦力,”中校驚奇地說,“這表面太光滑了。”

“能光滑到什麽程度呢?”丁儀問。

為了解答這個問題,西子從航天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圓筒狀的儀器,那是一架顯微鏡。她用鏡頭接觸水滴的表面,從儀器所帶的一個小顯示屏上。可以看到放大後的表面圖像。屏幕上所顯示的,仍然是光滑的鏡面。

“放大倍數是多少?”丁儀問。

“一百倍。”西子指指顯微鏡顯示屏一角的一個數字,同時把放大倍數調到一千倍。

放大後的表面還是光滑的鏡面。

“你這東西壞了吧?”中校說。

西子把顯微鏡從水滴上拿起來,放到自己航天服的面罩上,其他三人湊過來看顯示屏,看到了被放大一千倍的面罩表面,那肉眼看上去與水滴一樣光潔的面,在屏幕上變得像亂石灘一樣粗糙。西子又把顯微鏡重新安放在水滴表面,顯示屏上再次出現了光滑的鏡面,與周圍沒有放大的表面無異。

“把倍數再調大十倍。”丁儀說。

這超出了光學放大的能力,西子進行了一連串的操作,把顯微鏡由光學模式切換到電子隧道顯微模式,現在放大倍數是一萬倍。

放大後的表面仍是光滑鏡面。而人類技術所能加工的最光滑的表面,只放大上千倍後其粗糙就暴露無遺,正像格利弗眼中的巨人美女的臉。

“調到十萬倍。”中校說。

他們看到的仍是光滑鏡面。

“一百萬倍。”

光滑鏡面。

“一千萬倍!”

在這個放大倍數下,已經可以看到大分子了,但屏幕上顯示的仍是光滑鏡面,看不到一點兒粗糙的跡象,其光潔度與周圍沒有被放大的表面沒什麽區別。

“再把倍數調大些!”

西子搖搖頭,這已經是電子顯微鏡所能達到的極值了。

兩個多世紀前,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說《2001:太空奧德賽》中描述了一個外星超級文明留在月球上的黑色方碑,考察者用普通尺子量方碑的三道邊,其長度比例是1:3:9,以後,不管用什麽更精確的方式測量,窮盡了地球上測量技術的最高精度,方碑三邊的比例仍是精確的1:3:9,沒有任何誤差。

克拉克寫道:那個文明以這種方式,狂妄地顯示了自己的力量。

現在,人類正面對著一種更狂妄的力量顯示。

“真有絕對光滑的表面?”西子驚嘆道。

“有,”丁儀說,“中子星的表面就幾乎絕對光滑。①”

“但這東西的質量是正常的。②”

(①中子星的原子都被壓在一起,排列很整齊。②中子星物質的比重相當於水的10的14次方倍。)

丁儀想了一會兒,向周圍看看說:“聯系一下飛船的電腦吧,確定一下捕獲時機械手的夾具夾在什麽位置。”

這事情由艦隊的監控人員做了,“螳螂”號的電腦發出了幾束極細的紅色激光束,在水滴的表面標示出鋼爪夾具的接觸位置。西子用顯微鏡觀察其中一處的表面,在一千萬倍的放大倍率下,看到的仍是光潔無瑕的鏡面。

“接觸面的壓強有多大?”中校問,很快得到了艦隊的回答:約每平方厘米二百公斤。

光清的表面最易被劃傷,而水滴被金屬夾具強力接觸的表面沒有留下任何劃痕。

丁儀飄離開去,到艙內尋找著什麽,回來時手裏拿著一把地質錘,可能是有人在艙內檢測巖石樣品時丟下的,其他人來不及制止,他就用力把地質錘砸到鏡面上,他只聽到叮的一聲,清脆而悠揚,像砸在玉石構成的大地上,這聲音是通過他的身體傳來的,由於是真空環境,其他三人聽不到。丁儀接著用錘柄的一端指示出被砸的位置,西子立刻用顯微鏡觀察那一點。

一千萬的放大倍數下,仍是絕對光滑的鏡面。

丁儀頹然地把地質錘扔掉,不再看水滴,低頭深思著,三名軍官的目光,還有艦隊百萬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只能猜了。”丁儀擡頭說,“這東西的分子,像儀仗隊那樣整齊地排列著,同時相互固結,知道這種同結有多牢固嗎?分子像被釘子釘死一般,自身振動都消失了。”

“這就是它處於絕對零度的原因①!”西子說,她和另外兩名軍官都明白丁儀的話意味著什麽:在普通密度的物質中,原子核的間距是很大的,把它們相互固定死,不比用一套鏈桿把太陽和八大行星固定成一套靜止的桁架容易多少。

“什麽力才能做到這一點,”

“只有一種:強互作用力。”透過面罩可以看到,丁儀的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這……不是等於把弓箭射上月球嗎②?!”

(①物體的溫度是分子振動引起的。②強相互作用力是自然界所有力中最強的一種,強度是電磁力的一百倍,但只能在原子核內部的極度短距離上起作用,原子核的尺度與原子相差很大,如果原子是一個劇場大小,原子核只有核桃大,所以,原子的尺度遠超過強相互作用力的範圍,在原子間和分子間起作的主要是電磁力。)

“他們確實把弓箭射上月球了……聖母的眼淚?嘿嘿……”丁儀發出一陣冷笑,聽起來有種令人寒顫的淒厲,三名軍官也同樣知道這冷笑的含義:水滴不像眼淚那樣脆弱,相反,它的強度比太陽系中最堅固的物質還要高百倍,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物質在它面前都像紙片般脆弱,它可以像子彈穿透奶酪那樣穿過地球,表面不受絲毫損傷。

“那……它來幹什麽?”中校脫口問道。

“誰知道?也許它真是一個使者,但帶給人類的是另外一個信息……”丁儀說,同時把目光從水滴上移開。

“什麽?”

“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幹?”

這句話帶來一陣死寂,就在考察隊的另外三名成員和聯合艦隊中的百萬人咀嚼其含義時,丁儀突然說:“快跑。”這兩個字是低聲說出的,但緊接著,他揚起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傻孩子們,快——跑——啊!”

“向哪兒跑,”西於驚恐地問。

只比丁儀晚了幾秒鐘。中校也悟出了真相,他像丁儀一樣絕望地大喊:“艦隊!艦隊疏散!”

但一切都晚了,這時強幹擾已經出現,從“螳螂”號傳回的圖像扭曲消失了,艦隊沒能聽到中校的最後呼叫。

在水滴尾部的尖端,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光環,那個光環開始很小,但很亮,使周圍的一切籠罩在藍光中,它急劇擴大,顏色由藍變黃,最後變成紅色,仿佛光環不是由水滴產生的,而是前者剛從環中鉆出來一樣。光環在擴張的同時光度也在減弱,當它擴張到大約是水滴最大直徑的一倍時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同時,第二個藍色小光環在尖端出現,同第一個一樣擴張、變色和減弱光度,並很快消失。

光環就這樣從水滴的尾部不斷出現和擴張。頻率為每秒鐘兩三次,在光環的推進下,水滴開始移動並急劇加速。

考察隊的四人沒有機會看到第二個光環的出現,第一個光環出現後,在近似太陽核心的超高溫中,他們都被瞬間汽化了。

“螳螂”號的船體發出紅光,從外部看如同紙燈籠內的蠟燭被點燃了一樣。

同時金屬船體像蠟一樣熔化。但熔化剛剛開始,飛船就爆炸了。爆炸後的“螳螂”號幾乎沒有留下固體殘片,船體金屬全部變成白熾的液態在太空中飛散開來。

艦隊清晰地觀察到了一千公裏外“螳螂”號的爆炸,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水滴自毀了,他們首先為考察隊四人的犧牲而悲傷,然後對水滴並非和平使者感到失望,不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全人類都沒有做好最起碼的心理準備。

第一個異常現象是艦隊太空監測系統的計算機發現的,計算機在處理“螳螂”號爆炸的圖像時,發現有一個碎片不太正常。大部分碎片是處於熔化狀態的金屬,爆炸後都在太空中勻速飛行,只有這一塊在加速。當然,從巨量的飛散碎片中發現這一微小的事件,只有計算機能做到,它立刻檢索數據庫和知識庫,抽取了包括“螳螂”號的全部信息在內的巨量資料,對這一奇異碎片的出現做出了幾十條可能的解釋,但沒有一條是正確的。

計算機與人類一樣,沒有意識到這場爆炸所毀滅的,只是“螳螂”號和其中的四人考察隊,並不包括更多的東西。

對於這塊加速的碎片,艦隊太空監測系統只發出了一個三級攻擊警報,因為它不是正對艦隊而來,而是向矩形陣列的一個角飛去,按照目前的運行方向,將從陣列外掠過,不會擊中艦隊的任何目標。在“螳螂”號爆炸同時引發的大量一級警報中,這個三級警報被完全忽略了。但計算機也註意到了這塊碎片極高的加速度,在飛出三百公裏時,它已經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而且加速還在繼續。於是警報級別被提升至二級,但仍被忽略。碎片從爆炸點到陣列一角共飛行了約一千五百公裏,耗時約五十秒鐘,當它到達陣列一角時,速度已經達到31.7公裏/秒,這時它處於陣列外圍,距處於矩形這一角的第一艘戰艦“無限邊疆”號一百六十公裏。碎片沒有從那裏掠過陣列,而是拐了一個三十度的銳角,速度絲毫未減,直沖“無限邊疆”號而來。在它用兩秒鐘左右的時間飛過這段距離時,計算機居然把對碎片的二級警報又降到了三級,按照它的推理,這塊碎片不是一個有質量的實體,因為它完成了一次從宇航動力學上看根本不可能的運動:在兩倍於第三宇宙速度的情況下進行這樣一個不減速的銳角轉向,幾乎相當於以同樣的速度撞上一堵鐵墻,如果這是一個航行器,它的內部放著一塊金屬,那這次轉向所產生的過載會在瞬間把金屬塊壓成薄膜。所以,碎片只能是個幻影。

就這樣,水滴以第三宇宙速度的兩倍向“無限邊疆”號沖去,它此時的航向延長線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一列重合。

水滴撞擊了“無限邊疆”號後三分之一處,並穿過了它,就像毫無阻力地穿過一個影子。由於撞擊的速度極快。艦體在水滴撞進和穿出的位置只出現了兩個十分規則的圓洞,其直徑與水滴最粗處相當。但圓洞剛一出現就變形消失,因為周圍的艦殼都由於高速撞擊產生的熱量和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而熔化了,被擊中的這一段艦體很快處於紅熾狀態,這種紅熾由撞擊點向外蔓延,很快覆蓋了“無限邊疆”號的二分之一,這艘巨艦仿佛是剛剛從煆爐中取出的一個大鐵塊。

穿過“無限邊疆”號的水滴繼續以約每秒三十公裏的速度飛行,在三秒鐘內飛過了九十公裏的距離,首先穿透了矩形陣列第一列上與“無限邊疆”號相鄰的“遠方”號,接著穿透了“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它們的艦體立刻都處於紅熾狀態,像是艦隊第一隊列中接順序亮起的一排巨燈。

“無限邊疆”號的大爆炸開始了。與其後被穿透的其他戰艦一樣,它的艦體被擊中的位置是聚變燃料艙,與“螳螂”號在高溫中發生的常規爆炸不同,“無限邊疆”號的部分核燃料被引發核聚變反應,人們一直不知道,聚變反應是被水滴推進光環的超高溫還是被其他因素引發。熱核爆炸的火球在被撞擊處出現,迅速擴張,整個艦隊都被強光照亮,在黑天鵝絨般的太空背景上凸現出來,銀河系的星海黯然失色。

核火球也相繼在“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和“極限”號上出現。

在接下來的八秒鐘內,水滴又穿透了十艘恒星級戰艦。

這時,膨脹的核火球已經吞沒了“無限邊疆”號的整個艦體,然後開始收縮。

同時,核火球在更多被擊穿的戰艦上亮起並膨脹。

水滴繼續在矩形陣列的長邊上飛行,以不到一秒的間隔,穿透一艘又一艘恒星級戰艦。

這時,在第一個被擊穿的“無限邊疆”號上,核聚變的火球已經熄滅,被徹底熔化的艦體爆發開來,百萬噸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液放射狀地迸射,像怒放的花蕾,熔化的金屬在太空中無阻力地飛散,在所有的方向上形成熾熱的“金屬巖漿”暴雨。

水滴繼續前進,沿直線貫穿更多的戰艦,在它的身後,一直有十個左右的核火球在燃燒,在這些熾熱的小太陽的光焰中,整個艦隊陣列也像被點燃了一般熠熠閃耀,成為一片光的海洋。在火球隊列的後方,熔化的戰艦相繼迸射開來,金屬液熾熱的波濤在太空中洶湧擴散,如同在巖漿的海洋中投入了一塊塊巨石。

水滴用了一分鐘十八秒飛完了二千公裏的路程,貫穿了聯合艦隊矩形陣列第一隊列中的一百艘戰艦。

當第一隊列的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被核火球吞噬時,在隊列的另一端,迸射的金屬巖漿已經因擴散和冷卻變得稀疏。爆發的核心,也就是一分多鐘前“無限邊疆”號所在的位置,幾乎變得空無一物了。“遠方號”、“霧角”號,“南極洲”號、“極限”號……都相繼化做飛散的金屬巖漿消失了。當這個隊列中最後一個核火球熄滅後,太空再次黑暗下來,飛散中漸漸冷卻的金屬巖漿本來已經看不清,在太空暗下來後,它們暗紅色的光芒再次顯現,像一條二千公裏長的血河。

水滴在擊穿了第一隊列最後一艘戰艦“亞當”號後,向前方空蕩的太空飛行了約八十公裏的一小段,再次做出了那個人類宇航動力學無法解釋的銳角轉向,這一次轉向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小,約為十五度,幾乎是突然掉頭反向飛行,同時保持速度不變,然後再經過一次較小的方向調整,航向與艦隊矩形陣列的第二列(如果考慮剛剛完成的毀滅,這已經是第一列直線)重合,以30公裏/秒的速度向該隊列在這個方向的第一艘戰艦“恒河”號沖去。

直到這時,聯合艦隊的指揮系統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艦隊的戰場信息系統忠實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通過龐大的監測網完整地記錄了前一分十八秒的戰場信息,這批信息數量巨大,在短時間內只能由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來進行分析,分析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在附近空間出現了強大的敵方太空力量,並對我方艦隊發起攻擊,但計算機沒有給出這種力量的任何信息,能確定的只有兩點:一、敵太空力量處於水滴所在方位;二、這種力量對我方所有探測手段都是隱形的。

這時,艦隊的指揮官們都處於一種震顫麻木狀態中,在過去長達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和戰術研究中,設想過各種極端的戰場情況。但目睹一百艘戰艦像一掛鞭炮似的在一分鐘內炸完,還是超出了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面對著從戰場信息系統潮水般洶湧而來的信息,他們只能依賴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的分析和判斷,把註意力集中到對那個並不存在的敵隱形艦隊的探測上,大量的戰場監測力量開始把視線投向遠方的太空深處。而忽略了眼前的危險。甚至還有相當多的人認為,這個強大的隱形敵人可能是人類與三體之外的第三方外星力量,因為三體世界在他們的潛意識中已經是一個弱小的失敗者了。

艦隊的戰場監測系統沒有盡早發現水滴的存在,主要原因在於水滴對所有波長的雷達都是隱形的,因而只能從對可見光波段的圖像的分析才能發現它,但在太空戰場的監測信息中,可見光圖像信息遠不如雷達信息受到重視。在攻擊發生時,太空中飛散著暴雨般的爆炸碎片,這些碎片大多是核爆高溫中熔化的液態金屬,它們在從爆炸中飛出的時候大部分也呈液滴狀,每艘戰艦毀滅時熔化的金屬達百萬噸,形成巨量的液態碎片,其中相當一部分的大小和形狀都與水滴相當,所以計算機圖像分析系統很難把水滴從巨量碎片中分辨出來,更何況幾乎所有指揮官都認為水滴已經在“螳螂”號中自毀,並沒有發出專門的指令讓系統做這樣的分析。

與此同時,另外的一些情況也加劇了戰場的混亂。第一隊列戰艦爆炸迸射出的碎片很快到達了第二隊列,各艦的戰場防禦系統做出了反應,開始用高能激光和電磁炮攔截碎片。飛來的碎片主要是被核火球燒熔的金屬,它們大小不一,在飛行途中已經被太空中的低溫部分冷卻,但冷卻變硬的只是一層外殼,裏面還是熾熱的液態,被擊中後像焰火一樣燦爛地飛散。很快,在第二隊列和已經毀滅的第一隊列留下的黯淡“血河”之間,形成了一道平行的焰火屏障,它瘋狂地爆發著翻滾著,像是從那看不見的敵人的方向湧來的火海大潮。飛散的碎片如冰雹般密集,防禦系統並不能完全攔截它們,相當一部分碎片穿過了攔截火力並擊中了戰艦,這些固液混合的金屬射流具有相當的沖擊力和破壞力,第二隊列中一部分戰艦的艦殼受到嚴重損傷,甚至被擊穿,減壓警報淒厲地響起……與碎片的炫目的戰鬥吸引了相當的註意力,這種情況下,指揮系統的計算機和人都難以避免一個錯覺:艦隊正在和敵太空力量激烈交火,沒有人和電腦註意到那個即將開始毀滅第二隊列的小小的死神。

所以,當水滴沖向“恒河”號時,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仍然排成一條直線,這是死亡的隊形。

水滴閃電般沖來,在短短的十秒鐘內,它就擊穿了“恒河”號、“哥倫比亞”號、“正義”號、“馬薩達”號、“質子”號、“炎帝”號、“大西洋”號、“天狼”號、“感恩節”號、“前進”號、“漢”號和“暴風雨”號十二艘恒星級巨艦。同第一隊列中的毀滅一樣,每艘戰艦在被穿透後先是變成紅熾狀態,然後被核聚變火球吞噬,火球熄滅後,被熔化的戰艦便化做百萬噸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巖漿爆發開來。在這慘烈的毀滅中,直線排列的戰艦隊列就像一根被點燃的長達二千公裏的導火索,在劇烈的燃燒後,留下一條發著暗紅色餘光的灰燼。

一分二十一秒後,第二隊列的一百艘戰艦也被全部摧毀。

在擊穿第二隊列的最後一艘戰艦“明治”號後,水滴沖過了隊列的末端,又以一個銳角回轉沖向第三隊列的隊首“牛頓”號。在第二隊列被毀滅的過程中,爆炸碎片向第三隊列洶湧而來,這道碎片浪潮中,包括第二隊列爆炸後仍處熔融狀態的金屬液和從第一隊列飛來的已經大部分冷凝的金屬碎塊,在防禦系統啟動的同時,第三隊列中的大部分戰艦已經啟動發動機,開始機動。所以在這時,與被毀滅前的第一、二隊列不同,第三隊列已經不是一條直線,但這個隊列的一百艘戰艦大體上仍排成一列。水滴穿透了“牛頓”號後,急劇調整方向,瞬間飛越二十公裏的距離穿透了與“牛頓”號錯開三公裏位置的“啟蒙”號,從“啟蒙”號穿出的水滴再次急轉,沖向已經機動到隊列主線另一側的“白堊紀”號並穿透了它。水滴就這樣沿一條折線飛行,擊穿第三隊列中一艘又一艘戰艦,在折線飛行中水滴的速度絲毫不減,仍為約每秒三十公裏。後來的分析者在察看這條航線時震驚地發現,水滴的每一次轉向都是一個尖銳的折角,而不是像人類的太空飛行器那樣成一段平滑曲線,這種魔鬼般的飛行展示了一種完全在人類理解力之外的太空驅動方式,這種驅動之下的水滴仿佛是一個沒有質量的影子,像上帝的筆尖一樣可以不理會動力學原理隨意運動。在毀滅第三隊列的過程中,這種急劇的轉向以每秒鐘兩到三次的頻率進行,水滴就像一枚死神的繡花針,靈巧地上下翻飛,用一條毀滅的折線把第三隊列的一百艘戰艦貫穿起來。

水滴毀滅第二三隊列用了兩分鐘三十五秒。

這時,艦隊中所有戰艦的發動機都已啟動。矩形陣列已經完全打亂,水滴仍繼續攻擊開始疏散的戰艦,毀滅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每時每刻都有三到五個核火球在艦群中燃燒,在它們的死亡光焰下,戰艦發動機的光芒黯然失色,像一片驚恐的螢火蟲。

直到這時,艦隊指揮系統對攻擊的真實來源仍然一無所知,只是集中力量搜尋想象中的敵隱形艦隊。但正確的分析已經開始出現,在後來對艦隊傳出的浩如煙海的巨量信息的分析中,人們發現最早的接近真相的分析是由亞洲艦隊的兩名低級軍官做出的,他們是“北方”號戰艦目標甄別助理趙鑫少尉和“萬年鯤鵬”號電磁武器系統中級控制員李維上尉。以下是他們的通話記錄:趙鑫: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鯤鵬EM986戰位!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鯤鵬EM986戰位!

李堆:這裏是萬年鯤鵬EM986戰位,請註意,這個級別信息層的跨艦語音通話是違反戰時規程的。

趙鑫:你是李維吧?我是趙鑫!我就是找你!

李維:你好!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

趙鑫:上尉,是這樣,我有一個發現,想上傳到指揮共享層次,但權限不夠,你幫幫忙吧!

李維:我權限也不夠,不過現在指揮共享層次的信息肯定夠多的了,你想傳什麽?

趙鑫:我分析了戰場可見光圖像。

李維:你應該在忙著分析雷達信息吧?

趙鑫:這正是系統的謬誤所在,我首先分析了可見光圖像,只抽取速度特征,你知道發現了什麽?你知道現在發生的是什麽事兒嗎?

李維:好像你知道?

趙鑫:你別以為我瘋了,我們是朋友,你了解我。

李維:你是個冷血動物,肯定是後天下之瘋而瘋,說吧。

趙鑫:告訴你,艦隊瘋了,我們在自己打自己呀!

李維:……

趙鑫:“無限邊疆”號擊毀“遠方號”、“遠方號”擊毀“霧角”號、“黴角”號擊毀“南極洲”號,“南極洲”號……

李維:你他媽真的瘋了!

趙鑫:就這樣A攻擊B、B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C、C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D……每一艘被擊中的戰艦就像受了傳染似的攻擊隊列中的下一艘,他媽的,死亡擊鼓傳花,真瘋了!

李維:用的是什麽武器?

趙鑫:我不知道,我從圖像中抽取出了一種發射體,賊小賊快,比你的電磁炮彈都他媽快。而且很準的,每次都擊中燃料箱!

李維:把分析信息傳過來。

趙鑫:已經傳了,原始數據和向量分析,好好看看吧,這真活見鬼了!

(趙鑫少尉的分析結論雖然荒唐,但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李維用了半分鐘時間研究趙鑫發來的資料,這段時間裏,又有三十九艘戰艦被毀滅。)

李維:我註意到了速度。

趙鑫:什麽速度?

李維:就是那個小發射體的速度,它比每艘戰艦發射時的速度稍低一些,然後在飛行中加速到三十公裏每秒,擊中下一艘戰艦,這艘戰艦在爆炸前發射的這東西速度又低了一些,然後再加速……

趙鑫:這沒什麽吧?

李維:我想說的是……這有點兒像阻力。

趙鑫:阻力?什麽意思?

李維:這個發射體在每次穿連目標時受到阻力降低了它的速度。

趙鑫:……我註意到你的話了,我不笨,你說這個發射體,你說穿透目標……發射體是同一個?

李維:還是看看外邊吧,又有一百艘戰艦爆炸了。

這段對話用的不是現代艦隊語,而是二十一世紀的漢語,從說話方式中也能聽出他們都是冬眠者。在三大艦隊中服役的冬眠者數量很少,且都是在歲數很小時蘇醒的,即使這樣,他們對知識的接受能力也不如現代人,所以大多在艦隊中擔任較低的職務。人們後來發現,在這場大毀滅中,在最早恢覆冷靜並做出正確判斷的指揮官和士兵中,冬眠者占了很大的比例。以這兩名軍官為例,以他們的級別甚至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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