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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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正在播出天梯三號試運行的實況,在五年前同時開始建造的三部太空電梯中,天梯一號和二號已經在年初投入正式運行,所以天梯三號的試運行沒有引起前面那麽大的轟動。目前,所有的太空電梯都只鋪設了一條初級導軌,與設計中的四條導軌相比,運載能力小許多,但與化學火箭時代已不可同日而語,如果不考慮天梯的建造費用,現在進入太空的成本已經大大低於民航飛機了。於是,在地球的夜空中,移動的星星日益增多,那是人類在太空軌道上的大型建築物。

天梯三號是唯一一部基點在海上的太空電梯,它的基點是在太平洋赤道上的一座人工浮島,浮島可以借助自身的核動力在海上航行,因此可以報據需要沿著赤道改變太空電梯的位置。浮島是凡爾納筆下機器島的現實版,所以被命名為“凡爾納島”。從現在的電視畫面上根本看不到海,只有一座被鋼鐵城市圍繞著的金字塔形基座,基座的頂端就是即將升空的圓柱形運載艙。從這個距離是看不到向太空延伸的導軌的,它只有六十厘米寬,但有時可以看到夕陽在導軌上反射的弧光。

看電視的是三位老人:張援朝和他的兩個老鄰居楊晉文和苗福全,他們都已年過七十,雖說不上老態龍鐘,也都是真正的老人了,回憶過去和展望未來對他們而言都是一種負擔,而對現實他們又無能為力,唯一的選擇就是什麽都不想地在這非常歲月裏安度晚年了。

這時,張援朝的兒子張衛明領著孫子張延走進家門,他拿出一個紙袋說:“爸,我把你們的糧卡和第一批糧票領回來了。”張衛明說著,首先從紙袋中把一摞糧票拿出來,遞給父親。

“哦,和那時的一樣啊!”楊晉文在旁邊看著說。

“回來了,又回來了。”張援朝接過糧票感慨地自語道。

“這是錢嗎?”小延延看著那摞花花綠綠的小紙片說。

張援朝對孫子說:“不是錢,孩子,但以後買定量以外的糧食,像面包蛋糕什麽的,還有去飯店吃飯,都得拿它和錢一起花才行。”

“這個和那時可不一樣了,”張衛明拿出一張IC卡,“這是糧食定量卡。”

“定量都是多少啊?”

“我是21.5公斤,也就是43斤,曉虹和你們都是37斤,延延21斤。”

“和那時差不多。”老張說。

“一個月這麽多應該夠的。”楊晉文說。

張衛明搖搖頭說,“楊老師啊,您可是那時過來的人,都忘了?現在倒是夠,可很快副食就少了,買菜買肉都要號票,這點糧食還真不夠吃呢!”

“沒那麽嚴重,”苗福全擺擺手說,“這日子我們幾十年前就過過,餓不著的,別說了,看電視。”

“唉,可能馬上要用工業券①了。”張援朝說著,把糧票和定量卡扔到桌子上,轉向電視。

(①國內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購買大件電器等商品所用的憑證)

屏幕上,那個圓柱形運載艙從基座升起,飛快加速,消失在黃昏的天空中,由於看不到導軌,它好像是自己飛升而上的。運載艙的最高速度能達到每小時500公裏,即使這樣,到達太空電梯的同步軌道終點站也需68小時。鏡頭轉換到安裝在運載艙底部的攝像機攝下的畫面,60厘米寬的導軌占據了畫面相當大的一部分,由於表面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只有導軌上轉瞬即逝的標度才顯示出攝像機上升的速度。導軌在向下延伸中很快變細消失,但在它所指的遙遠下方,“凡爾納島”呈現出完整的輪廓,仿佛是被吊在導軌下端的一個大盤子。

楊晉文想起了什麽,“我給你們倆看一件稀罕東西。”他說著站起身,邁著已經不太利落的步子走出去。可能是回了趟自家,他很快又回來了,把一片煙盒大小的薄片放在桌子上。張援朝拿起來看了看,那東西呈灰色,半透明,分量很輕,像手指甲蓋。“這就是建造天梯的材料!”老楊說。

“好啊,你兒子竟然偷拿公家的戰略物資。”苗福全指著薄片說。

“剩下的邊角料而已,據他說,建造天梯時這東西成千上萬噸地向太空發射,在那裏做成導軌後再從軌道上垂下來……馬上,太空旅行就平民化了,我還托兒子聯系了一樁這方面的業務。”

“你想上太空?”老張吃驚地問。

“那也沒什麽了不起,聽說上升時根本不超重,就像坐一趟長途臥鋪車似的。”苗福全不以為然地說,由於已多年不能經營煤礦,他早已成了破落戶,別墅四年前就賣了,這兒是唯一的住處;而楊晉文由於有一個在太空電梯工程中工作的兒子,家裏條件一躍成為他們三家中最好的,有時很讓老苗妒忌。

“不是我上太空。”楊晉文說著擡頭看看,看到衛明已經領著孩子到另一個房間去了,才接著說,“是我的骨灰上太空,我說,你們老哥倆不忌諱說這個吧。”

“有啥忌諱的,不過你把骨灰整上去幹什麽?”張援朝問。

“你們知道,天梯的盡頭有電磁發射器,到時候骨灰盒能發射到第三宇宙速度,飛出太陽系,這叫宇宙葬,知道了吧……我死了後可不想待在外星人占領的地球上,這也算是逃亡主義吧。”

“要是外星人被打敗了呢?”

“幾乎不可能,不過要真是那樣我也沒有什麽損失,漫游宇宙嘛!”

張援朝連連搖頭:“你這都是知識分子的怪念頭,沒什麽意思。落葉歸根,我還是埋在地球的黃土裏吧。”

“你就不怕三體人挖了你的墳?”

聽到這話,一直沒吱聲的苗福全似乎興奮起來,他示意另外兩人靠近些,好像怕智子聽到似的壓低聲音說:“你們別說,我還真想到了這點:我在山西有好幾處挖空了的礦……”

“你想葬在那兒?”

“不不,那都是小窯礦,能有多深?但有幾處與國有大礦挖通了,沿著他們的廢巷道一直可以下到地下四百多米,夠深了吧?然後把井壁炸塌,我就不信三體人能挖到那兒。”

“嗨,地球人都能挖到那兒,三體人就不能,沿著墓碑向下挖不就行了。”

苗福全看著張援朝啞然失笑:“你,老張,傻了不是?”看著老張茫然的樣兒,他指指楊晉文,後者對他們的談話已經沒有興趣,在繼續看電視轉播,“讓有學問的告訴你。”

楊晉文對著電視嘿嘿一笑說:“老張你要墓碑幹嗎?墓碑是給人看的,那時已經沒有人了。”

張援朝呆呆地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長嘆一聲:“是啊是啊,沒有人了,什麽都是空的了。”

在去一號核聚變實驗基地的路上,章北海的車一直行駛在厚厚的雪中,但在接近基地時地上的雪全化了,路變得十分泥濘,本來寒冷的空氣變得溫暖而潮濕,有一種春天的氣息。章北海看到,在路邊的山坡上,一叢叢桃花在這嚴冬季節不合時令地開放了。他驅車向前方山谷裏的那幢白色建築駛去,基地主體位於地下,這幢建築物只是入口。就在這時,他註意到路邊山坡中有一個人在摘桃花,細看發現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於是把車停下來。

“丁博士!”他對那人喊道。當丁儀拿著一大把桃花走到車前時,他笑著問,“這花是送給誰的?”

“這是核聚變的熱量催開的花,當然是送給我自己的。”在鮮艷花朵的襯托下,丁儀顯得滿面春風,顯然還沈浸在剛剛實現的技術突破帶來的興奮中。

“這麽多的熱量就這麽擴散,太浪費了。”章北海走下車,摘下墨鏡,打量著這片小小的春天,在這裏呼吸時沒有白汽,他的腳底甚至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溫熱。

“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建一個發電廠,不過也沒什麽,從今以後,能源在地球上不是什麽需要節約的東西了。”

章北海指著丁儀手中的花束說:“丁博士,我真希望有些事情能讓你分分心,使這個突破晚些實現。”

“沒有我突破得更快,基地有上千名研究人員,我只是指出了正確的方向。我早就感覺到托卡馬克方式是一條死路,方向對了,突破肯定會產生。至於我,是搞理論的,不懂實驗又瞎指揮,可能還拖延了研究進度。”

“你們能不能推遲一下成果發布的時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是非正式轉達了太空軍司令部的意思。”

“怎麽可能呢?對三個研究工程的進展,新聞媒體一直在追蹤報道。”

章北海點點頭,嘆口氣說:“那就很糟糕了。”

“我知道一些原因,不過你還是說說為什麽吧。”

“可控核聚變技術一旦實現,馬上就要開始太空飛船的研究了。博士,你知道,目前有兩大方向——工質推進飛船和工介質的輻射驅動飛船,圍繞著這兩個研究方向,形成了對立的兩大派別:航天系統主張研究工質推進飛船,而太空軍則力推輻射驅動飛船。這種研究要耗費巨大的資源,在兩個方向不可能平均力量同時進行,只能以其中一個方向為主。”

丁儀說:“我和核聚變系統的人都讚成輻射驅動,從我而言,感覺這是唯一能進行恒星際宇宙遠航的方案。當然得承認,航天系統也有道理,工質推進飛船實際上就是化學火箭的變種,不過是以核聚變為能源而已,在研究前景上要保險些。”

“可在未來的星際戰爭中不保險!就像你說的,工質推進飛船不過是個大火箭,要用超過三分之二的運載能力運載推進工質,且工質消耗很快,這種飛船只能以行星基地為依托,在太陽系內航行,這樣做,是在重覆甲午戰爭的悲劇,太陽系就是威海衛!”

“這個類比很深刻。”丁儀沖著章北海舉舉手中的花。

“這是事實,海軍的最前沿應該是敵人的港口,我們當然做不到這一點,但防衛前沿至少應前推至奧爾特星雲,並且要保證艦隊在太陽系外的廣闊空間有足夠的迂回能力,這是太空軍的戰略基礎。”

丁儀說:“其實航天系統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主張工質飛船的是那些從化學火箭時代過來的老航天們,但其他學科的力量也在進入航天界,比如我們核聚變系統的,他們大都主張輻射飛船。這兩種力量目前已經勢均力敵,打破平衡的就是那三四個處於關鍵位置的人,他們的意見決定最終的規劃方案,真的,就那麽三四個人,可惜都是老航天。”

“這是總體戰略中最關鍵的一步決策,如果這一步走錯,太空艦隊就要在一個錯誤的基礎上進行建設,有可能浪費一兩個世紀的時間,到時再轉向怕也沒機會了。”

“這你我都沒有辦法。”

同丁儀吃過午飯後,章北海離開了核聚變基地。車開出不久,潮濕的地面就變成了皚皚的白雪,在陽光中泛出一片白光,空氣溫度急劇降低,章北海的內心也迅速冷靜下來。

他絕對需要能夠進行恒星際遠航的飛船,如果其他的路都走不通,那剩下的一條,不管多麽險惡,也是必須走的了。

章北海走進了位於胡同深處四臺院中的隕石收藏者的家,看到這間光線黯淡的老宅像一個小型的地質博物館,四壁都立著玻璃櫃子,裏面很專業的燈光照著一塊塊貌不驚人的石頭。主人正在一張工作臺上用放大鏡仔細看著一塊小石頭,見到來客便很熱情地打招呼。這人五十開外的樣子,面色和精神都很好,章北海一眼就看出他屬於那樣一類幸運的人,有自己鐘愛的小世界,不管大世界怎樣變化都能沈浸其中自得其樂。在老宅所特有的那種陳舊氣息中,章北海意識到在自己和同志們為人類的生存而戰時,大部分人仍然執著於自己固有的生活,這讓他心裏感到溫暖和踏實。

太空電梯的建成和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突破,對世界是兩個巨大的鼓舞,也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失敗主義情緒。但冷靜的領導者們知道,這一切僅僅是開始,如果把太空艦隊的建設與海洋艦隊相類比的話,人類現在也只是拿著工具剛剛來到海岸邊,連造船的船塢都還沒有搭建起來。除了太空飛船本體的建設,星戰武器和飛船循環生態系統的研究,以及太空港口的建設。都將面臨著人類從未面對過的技術深淵,這一切,僅在技術上完成準備,可能就需要一個世紀的時間。除令人望而生畏的技術深淵外,人類社會還將面臨另一個嚴峻的考驗:太空防禦系統的建設將消耗超量的資源,這種消耗很可能使人類的生活水平倒退一個世紀。

所以,對人類精神的最大挑戰還在未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上級決定開始實施太空軍政工幹部增援未來計劃,章北海作為計劃的最初提出者,被選定為第一批增援未來特遣隊的指揮官。他在接到任命後提出,在進入冬眠前,應該讓所有特遣隊軍官至少在太空中實習和工作一年時間。這是對他們未來在太空軍中的工作必需的準備。“上級不希望我們在那時成為不能出海的艦隊政委吧?”他這樣對常偉思說。這個請示很快得到了批準,一個月後,他將和第一支特遣隊的三十名同志進入太空。

“您是軍人吧。”收藏者端茶時間道。得到對方肯定的點頭後,他說,“現在的軍人已經不太像軍人了,但您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您也曾經是軍人。”章北海說。

“好眼力,我大半輩子都是在總參測繪局服役。”

“怎麽會對隕石感興趣呢?”章北海讚賞地打量著這豐富的收藏問道。

“十多年前,我隨考察隊穿越南極大陸,任務就是負責在雪下面找隕石,以後就迷上了這東西。它們來自塵世之外,遙遠的太空,當然是很有魅力了,我每拿到一塊隕石,就像去了一個新的外星世界一樣。”

章北海笑著搖搖頭,“這只是您的感覺而已,地球就是由星際物質匯聚形成的,所以地球就是一塊大隕石,我們腳下的石頭都是隕石,我手裏的茶杯也是隕石。而且,據說地球上的水是由彗星帶來的,所以……”他說著舉舉茶杯,“這茶杯裏面盛的也是隕石,您這些東西應該是不稀罕的。”

收藏者指點著章北海笑了起來:“呵呵呵,你很精明,已經開始砍價了……不過我還是相信自個兒的感覺。”

收藏者說著,迫不及待地拉章北海欣賞自己的藏品,他甚至打開保險櫃展示自己的鎮宅之寶:一塊來自火星的無球粒隕石,指甲大校他讓章北海在顯微鏡下觀看隕石表面那些小圓坑,說它們有可能是微生物的化石。

“五年前,黑格①想以黃金價格的一千倍買它,我都沒答應。”

(①羅伯特·黑格,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是全世界最權威的隕石收藏家。從二十三歲起開始收集隕石,擁有的隕石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私人隕石收藏。)

“這些有多少是您自己親自采集的?”章北海指指周圍的藏品問。

“只占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是民間購買和圈子裏交流來的……說說看,您需要什麽樣的?”

“不需要很貴重的,但要比重大,在沖擊下不易破碎,易加工。”

“明白了,要雕刻是吧。”

章北海點點頭,“算是吧,最好能用車床加工。”

“那就是鐵隕石了。”收藏者說著打開玻璃櫃,拿出了核桃大的一塊暗色的石頭,“這個就是,主要是由鐵和鎳組成,還有鈷、磷、矽、硫、銅等等,要說比重,它可真大,每立方厘米八克多,加工起來很容易,金屬性很強,車床加工沒問題。”

“很好,就是小了點兒。”

收藏者又拿出一塊,蘋果大小。

“有再大些的嗎?”

收藏者看看章北海說:“這東西的價格可不是論斤稱的,大的很貴。”

“那麽,這樣大小的要三塊有嗎?”

收藏者拿出了三塊大小差不多的鐵隕石,開始為要價做鋪墊:“鐵隕石數量不多,只占隕石總數的百分之五,而且這三塊成色都很好。您看,這一塊是八面石,這塊是富鎳角礫斑雜巖,看這上面的交錯條紋,這叫韋氏條紋;這種平行的叫牛曼條紋;這塊含有錐紋石,這塊有鎳紋石,這可都是地球上沒有的礦物。這一塊是我在沙漠中采集到的,用金屬探測器找,簡直是大海撈針。那一次車陷到沙裏,把傳動軸頂斷了,差點丟了命。”

“你出個價吧。”

“這樣大小和檔次的隕石,國際市場上的價格大概是每克二十美元,這樣吧,每塊六萬,三塊十八萬,怎麽樣?”

章北海拿出手機說:“給個賬號吧,我現在就付款。”

收藏者半天沒吱聲,章北海擡頭看看,見他有些尷尬地笑著:“呵呵,其實,我是準備你還價的。”

“不,我接受。”

“你看,現在畢竟太空航行平民化了,雖然目前上太空中搞隕石還不如地球上方便,但市場上的價格畢竟跌了些,這些嘛,也就值……”

章北海很堅決地打斷了他:“不,就這個價,就算表示我對要送的人的尊重吧。”

從收藏者家中出來後,章北海帶著隕石來到了一個模型制作車間。這個車間位於太空軍所屬的一個研究所內,這時已經下班,周圍空無一人,這裏有一臺最先進的數控機床。他首先把三塊隕石在機床上按照一定的直徑切割成許多根鉛筆粗細的圓柱體,然後又按照一定的長度把這些圓柱體切成小段。他很小心地操作,盡量減少原料的浪費,最後得到了三十六個小圓柱形的隕石。這一切做完後,他小心地把切割的隕石碎屑收集起來,把機床上那把為加工石材選用的特別刀具拆下,才起身走出車間。

剩下的工作,章北海是在一個隱蔽的地下室中完成的,他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三十六發7.62毫米口徑的手槍子彈。他用鉗子依次把這些子彈的彈頭取下來。

如果是以前的銅殼子彈。這件事會很費力,有時還要用螺栓松動劑才行,但兩年前全軍換裝的制式槍支均使用無殼子彈,彈頭是直接粘在發射藥上的,取下來很容易。接著,他用特殊膠合劑把每支發射藥上都粘上一個隕石段,這樣就做成了三十六顆隕石子彈。所用的膠粘劑原是用於修補太空艙表皮的,能夠保證在太空劇烈的冷熱交替環境中不失效。

章北海把四發隕石子彈壓進彈夾,然後把彈夾推入一支2010制式手槍中,對著墻角的一個布包開了槍,在地下室狹小的空間中。槍聲像爆炸般震耳欲聾,硝煙味很濃。

章北海仔細審視著布包上的五個彈洞,看到彈洞很小,說明隕石在發射中沒有破碎。他打開布包,取出了裹在裏面的一大塊生牛肉,他用刀子小心地取出射入牛肉中的隕石,看到那四段隕石圓柱都已破碎,成了他掌心中的一小堆碎石,基本上看不出加工的痕跡,這結果令他很滿意。

那塊包牛肉的布,是制作航天服的材料,為了使模擬更接近真實,布做成了夾層,在其中放置了保溫海綿和塑膠管道等物。

章北海把剩下的三十二發隕石子彈小心地收起來,走出地下室,去做進入太空的準備。

章北海懸浮在距黃河空間站五公裏的太空中,這個車輪形狀的空間站是太空電梯的一部分,位於電梯終點上方三百公裏處,是作為電梯的平衡配重物建造的①,是目前太空中規模最大的人造物體,其中可以常駐上千人。

(①太空電梯實是一顆運行於地球同步軌道的人造衛星,為了在運行中取得平衡,需要在軌道的外側加上與電梯同等的重力。)

以太空電梯為圓心,在半徑五百公裏的範圍內還有其他太空的設施,規模都比黃河站小許多,它們零星地散落著,像美國西部開發初期大草原上的游牧帳篷,這是人類大規模進入太空的前奏。其中剛剛開始建造的太空船塢是規模最大的,其體積可能是黃河站的十倍,但目前只搭起了一個施工框架,像一架巨獸的骨骼;在距章北海八十公裏的遠處,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站,規模只有黃河站的五分之一,那是太空軍在同步軌道上建立的第一個基地,章北海就是從那裏飛來的。現在,他已經同增援未來第一特遣隊的其他成員在那裏生活和工作了三個月,其間只返回過地面一次。

在一號基地中,章北海一直在等待機會,現在機會出現了:航天系統在黃河站召開一次高層工作會議,他要消滅的三個目標都是與會者。黃河空間站投入使用後,航天系統的許多會議都在其中召開,好像是要彌補以前從事航天事業的人大都沒機會進入太空的遺憾。

在從一號基地飛出前,章北海把航天服上的定位單元留在了基地中自己的艙室內,這樣,一號基地的監測系統不會知道他已經離開基地,他的這次外出不會留下任何記錄。用航天服上的小型噴射推進器,他在太空飛行了十公裏,來到了這個早已選定的位置,靜靜地等待著。

章北海知道,現在會議已經結束,他在等待著全體與會者出來照相。

這是一個慣例,與會者都要到太空中拍合影。一般來說,拍照應該是逆著陽光的,因為這樣才能把作為背景的空間站拍清楚,在拍照時,合影的每個人需要把航天頭盔面罩調成透明的,以便從面罩中露出臉來,這時如果太陽在正空,強烈的陽光會使人睜不開眼,同時也會使頭盔內部很快就熱得難受,所以,拍合影的時間最好是在太陽從地球邊緣升起或落下的時刻。在同步軌道上,日出和日落也是每二十四小時各一次,只是夜的時間很短,章北海現在在等著日落。

他知道,黃河站的監測系統肯定能檢測到自己的存在,但這不會引起任何註意。在這片太空開發的起源地,散落著大量的建設材料,包括待用的和廢棄的,還有更多的垃圾,這些飄浮物中,有很多大小與人體相當。另外,太空電梯與周圍太空設施的關系就像大城市與周圍的村莊,後者的供給完全來自前者,兩者間有著繁忙的交通。隨著對太空環境的適應,人們漸漸習慣了只身穿行於太空中,這時,航天服就像太空自行車,噴射推進器可以使它的時速達到五百公裏,在電梯周圍幾百公裏範圍內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現在,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穿著航天服在電梯和周圍的空間站之間飛行。

但此時,在章北海的感覺中,周圍的太空是十分空曠的,除了地球——在同步軌道上已經可以看到完整的球形——和將要在其邊緣落下的太陽,其他的方向都是漆黑的深淵,無數星星似乎只是閃亮的塵埃,改變不了宇宙的空虛。他知道,航天服中的生命維持系統只能維持十二個小時,這之前,他必須回到八十公裏外的一號基地中去,雖然現在它看上去只是遠方太空深淵上一個幾乎沒有形狀的點。而一號基地本身,如果離開了太空電梯這條臍帶,也生存不了太長的時間。

但此時,他飄浮在這廣大的虛空中,在感覺上已經斬斷了與下面那個藍色世界的聯系,感覺自己就是宇宙中的一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世界,腳下沒有大地,四周只有空間,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於宇宙中,沒有從哪裏來,也不想到哪裏去,只是存在著,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甚至想到,父親的在天之靈可能也是這種感覺。

這時,太陽開始接觸地球的邊緣了。

章北海舉起一只手,航天服手套中握著一個瞄準鏡,他用這東西當望遠鏡觀察著十公裏外黃河站的一個出口,看到在寬大的弧形金屬外壁上,圓形密封門仍緊閉著。

他扭頭看看太陽,它已經沈下去一半,成了地球的一個光芒四射的戒指。

再通過瞄準鏡遠望黃河站,章北海看到出口旁邊的標志燈由紅變綠。表示後面過渡艙中的空氣已經抽空。緊接著,出口滑開了,一群穿著白色航天服的身影魚貫而出,有三十人左右。他們集體向外飛行,投在黃河站外壁上的影子越來越大,他們需飛出一段距離,才能把背景上的空間站拍全。很快,所有人都減速停了下來,在攝影師的指揮下開始在失重環境下排隊。

這時,太陽已經沈下去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看上去像是鑲嵌在地球上的一個發光體,夕照下的海洋像一面光滑的鏡子,一半深藍一半橘紅,而浸透了陽光的雲層像一大片覆蓋在鏡面上的粉紅色羽毛。

隨著光照度的降低,遠方合影的人們開始紛紛把自己的面罩調成透明,在頭盔中露出自己的面容。章北海拉大了瞄準鏡的焦距,很快找到了三目標,正如他所料,由於這三人的級別,他們都在最前排正中。

章北海松開瞄準鏡,任它懸浮在面前,用左手轉動右手航天手套的金屬護環,把手套摘了下來。這時,他的右手只戴著薄布手套,立刻感到了太空中零下百度的寒冷,為了避免這只手很快凍僵,他把身體轉動了一個角度,讓已經在變弱的陽光照到手上。他把這只手伸進航天服側面的工作袋,取出了手槍和兩個彈夾。

接著,他用左手抓住懸浮的瞄準鏡,把它安裝到手槍上。這種瞄準鏡原是步槍使用的,他進行了改裝,把原來的夾具換成磁鐵,使其能在手槍上使用。

地球上的絕大部分槍支都可以在太空中射擊,真空不是問題,因為子彈的發射藥都是自帶氧化劑的,需要考慮的是太空中的溫度:不管是低溫還是高溫都與大氣層中相差甚大,都有可能對槍支和彈藥產生影響,所以章北海不敢讓手槍和彈夾長時間暴露在外。為了縮短時間,這三個月來他把失重中取槍、裝瞄準鏡和換彈夾的動作反覆演練。

然後,他開始瞄準,瞄準鏡的十字線很快套住了第一個目標。

在地球大氣層內,即使最精良的狙擊步槍也不可能在五千米的距離上擊中目標,但在太空中,一支普通手槍就可以做到。因為子彈是在真空和無重力中前進,不受任何幹擾,只要瞄準正確,子彈就能沿著極其穩定的直線彈道擊中目標;同時,由於空氣阻力為零,子彈在整個飛行過程中根本不減速,擊中目標時的速度就是飛出槍口時的初速度,保證了遠距離上的殺傷力。

章北海扣動了扳機,手槍在寂靜中擊發,但他看到了槍口的火光,感到了後坐力。他對第一個目標擊發了十次,馬上飛快換上新的彈夾,對第二個目標又射出十發子彈;再次換上彈夾,把最後十顆子彈射向第三個目標。槍口閃爍丁三十次,如果黃河站方向這時真有人註意到的話,就像看到太空暗黑背景上的一只螢火蟲。

現在,三十枚隕石彈頭正在飛向目標,2010型手槍的彈頭初速度是500米/秒,子彈飛完這段距離約需十秒鐘,這時章北海只能祈禱目標在這段時間不要移動位置。這個希望也是有根據的,因為現在後兩排的合影者還沒有排好位置,前排的領導們只能等待,即使隊形都排好了,攝影師還要等待航天服推進器噴出的白霧散去。但目標畢竟是懸浮在太空中的,位置很容易在失重中漂移,這時子彈不但會錯過目標,還可能傷及無辜。

無辜,他要殺的這三個人也是無辜的,在三體危機出現前的歲月裏,他們用現在看來十分微薄的投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開啟了太空時代的黎明……然而正是那段經歷禁錮了他們的思想,為了得到能夠在恒星際航行的飛船,必須消滅他們!而他們的死,也應該看作為人類太空事業做出的最後貢獻。

事實上,章北海故意使幾顆子彈稍稍走偏,期望能擊中目標之外的人,最理想的情況是致傷,但如果真的多死一兩個人,他也不在意,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減少可能出現的懷疑。

章北海舉著已經打空的槍,透過瞄準鏡冷靜地觀察著,他做好了失敗的準備,如果那樣,他將若無其事地開始尋找第二次機會。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終於,目標被擊中的跡象出現了。章北海並沒有看到航天服上的彈洞,但有白色的氣體噴出。緊接著,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爆發出了一團更大的白汽,可能是子彈穿透目標後又擊穿了背後的噴射推進器。對子彈的威力他是有信心的,絲毫沒有減速的隕石子彈擊中目標時,就如同槍口頂著目標開槍一樣。他看到,一個目標的頭盔面罩突然布滿了裂紋,變得不透明了,但能看到血從內部飛濺在上面,然後血隨著從彈洞中洩漏的氣體噴到外面,很快冷凝成雪花狀的冰晶。章北海在觀察中很快確定,被擊中的有包括那三個目標在內的五人,每個目標的中彈至少在五發以上。

透過幾個人的透明面罩,章北海看到他們都在驚叫,從口型上看出他們喊的話中肯定有一個他期待的詞:“隕石雨!”

合影者們的噴射推進器都全功率打開,他們拖著條條白霧迅速返回,很快由那個圓形入口進入了黃河站。章北海註意到,那五名中彈者是被別人拖回去的。

章北海開動噴射推進器,向一號基地方向加速,此時他的心就像周圍空寂的太空一般寒冷而平靜。他知道,航天界那幾個關鍵人物的死,並不能保證無工質輻射推進飛船成為主要研究方向,但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麽。在父親從冥冥中投下的目光中,他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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