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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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或—些地方……唉,她要是現在能出現有多好。”

對丁儀奇怪的回答,汪渺沒有在意,他對照片上的那個女性也不感興趣,他把相框還給丁儀,一擺手說:“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了。”

“是啊,一切都無所謂了。”丁儀把相框在臺球桌上端正地擺好,看著他,伸手去夠桌角的一瓶酒……

當史強推門進來時,兩人已經喝得有八分醉了,他們看到大史後都很興奮。汪渺站起來摟住來者的雙肩,“啊,大史……史警官……”丁儀則晃晃悠悠地找了個杯子放到臺球桌上,給他倒酒,“你那個邪招還不如不出。那個信息,我們看不看,四百多年後的結果都一樣。”

大史在臺球桌前坐下來,兩眼賊溜溜地看看兩人:“事情真像你們說的那樣,什麽都完了?”

“當然,什麽都完了。”

“加速器不能用,物質結構不能研究,就什麽都完了?”

“那你——說呢?”

“技術不還是在進步嘛,汪院士他們還搞出了納米材料……”

“想象一個古代的王國,他們的技術也在進步,能為士兵造出更好的刀啊劍啊長矛啊,甚至還有可能過出像機關槍那樣連發的弓箭呢,但……”

大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如果他們不知道物質是由原子、分子組成的,就永遠造不出導彈和衛星,科學水平限制著呢。”

丁儀拍拍大史的肩,“我早就看出來史警官是個聰明人,就是看著……”

汪渺接著說:“物質深層結構的研究是其他一切科學基礎的基礎,如果這個沒有進展,什麽都是——用你的說法:扯淡。”

丁儀指指汪渺:“汪院士這輩子還不會閑著,能繼續改進刀啊劍啊長矛啊。我他媽的以後幹什麽?天知道!”說著他把一個空酒瓶扔桌上,撿起臺球丟過去砸。

“這是好事!”汪渺舉起酒杯說,“我們這輩子反正能打發完,今後,頹廢和墮落有理由了!我們是蟲子!即將滅絕的蟲子,哈哈……”

“說得好!”丁儀也舉起酒杯,“為蟲子幹杯!真沒想到世界末日是這麽的爽,蟲子萬歲,智子萬歲!末日萬歲!”

大史搖搖頭,把面前他那杯酒一口幹了,又搖搖頭,“熊樣兒。”

“那你要咋的?”丁儀用醉眼盯著大史說,“你能讓我們振作起來?”

大史站了起來:“走。”

“去哪兒?”

“找振作啊。”

“得了史兄,坐下,喝。”

大史扯著兩人的胳膊把他們拽起來:“走,不行就把酒拿上。”

下樓後,三人上了大史的車。當車開動時,汪渺大著舌頭問去哪兒,大史回答:“我老家,不遠。”

車開出了城市,沿京石高速向西疾駛,剛剛進入河北境內就下了高速公路。大史停下了車,把車裏的兩人拖出來。丁儀和汪渺一下車,午後燦爛的陽光就令他們瞇起了眼,覆蓋著麥田的華北大平原在他們面前鋪展開。

“你帶我們來這兒幹什麽?”汪渺問。

“看蟲子。”大史點上—根斯坦頓上校送的雪茄說,同時用雪茄指指面前的麥田。

汪渺和丁儀這才發現,田野被厚厚的一層蝗蟲覆蓋了,每根麥稈上都爬滿了好幾只,地面上,更多的蝗蟲在蠕動著,看去像是一種粘稠的液體。

“這地方也有蝗災了?”汪渺趕走田埂一小片地上的蝗蟲,坐了下來。

“像沙塵暴一樣,十年前就有了,不過今年最厲害。”

“那又怎麽樣?大史,什麽都無所謂了。”丁儀帶著未消的醉意說。

“我只想請二位想一個問題:是地球人與三體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呢,還是蝗蟲與咱們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

這個問題像一瓶冷水潑在兩名醉漢科學家頭上,他們盯著面前成堆的蝗蟲,表情漸漸凝重起來,兩人很快就明白了大史的意思。

看看吧,這就是蟲子,它們的技術與我們的差距,遠大於我們與三體文明的差距。人類竭盡全力消滅它們,用盡各種毒劑,用飛機噴灑,引進和培養它們的天敵,搜尋並毀掉它們的卵,用基因改造使它們絕育;用火燒它們,用水淹它們,每個家庭都有對付它們的滅害靈,每個辦公桌下都有像蒼蠅拍這種擊殺它們的武器……這場漫長的戰爭伴隨著整個人類文明,現在仍然勝負未定,蟲子並沒有被滅絕,它們照樣傲行於天地之間,它們的數量也並不比人類出現前少。把人類看作蟲子的三體人似乎忘記了一個事實;蟲子從來就沒有被真正戰勝過。太陽被一小片黑雲遮住了,在大地上投下一團移動的陰影。這不是普遍的雲,是剛剛到來的一大群蝗蟲,它們很快開始在附近的田野上降落,三個人沐浴在生命的暴雨之中,感受著地球生命的尊嚴。丁儀和汪渺把手中拎著的兩瓶酒徐徐灑到腳下的華北平原上,這是敬蟲子的。

“大史,謝謝你。”汪渺向大史伸出手去。

“我也謝謝你。”丁儀握住了大史的另一只手。

“我們快回去吧,有好多工作要做呢。”汪渺說。

尾聲·遺址

誰也不相信葉文潔能夠憑著自己的體力再次登上雷達峰,但她最後還是坐到了,一路上沒有讓別人攙扶,只是在山腰間已經廢棄的崗亭中休息了兩次。她在毫不憐惜地消耗著自己已不可再生的生命力。

得知三體文明的真相後,葉文潔沈默了,很少說話,她只提了一個要求:想回紅岸基地遺址看看。

當一行人登上山時,雷達峰的峰頂剛剛探出雲層,在陰霾的霧氣中行走了一天,現在一下子看到了在西天燦爛照耀著的太陽和湛藍的晴空,真像登入另一個世界。從峰頂上極目望去,雲海在陽光下一片銀白,那起伏的形狀,仿佛是雲下的大興安嶺某種形而上的抽象再現。

人們想象中的廢墟並不存在,基地被拆除得十分徹底,峰頂只剩下一片荒草,地基和道路都被掩於其下,看上去只是一片荒野,紅岸的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但葉文潔很快發現了一處遺跡,她走到一塊高大的巖石邊,拉開了上面叢生的藤蔓,露出了斑駁的鐵銹,其他人這才發現“巖石”原來是一個巨大的金屬基座。

“這是天線的基座。”葉文潔說。地球文明被外星世界聽到的第一聲呼喚,就是通過這個基座上的天線發向太陽,再由太陽放大後向整個宇宙轉發的。

人們在基座旁發現了一塊小小的石碑,它幾乎被野草完全埋沒。上書:紅岸基地原址(1968~1987)

中國科學院

1989.03.21

碑是那麽小,與其說是為了紀念,更像是為了忘卻。

葉文潔走到懸崖邊,她曾在這裏親手結束了兩個軍人的生命。她並沒有像其他同行的人那樣眺望雲海,而是把目光集中到一個方向,在那一片雲層下面,有一個叫齊家屯的小村莊……

葉文潔的心臟艱難地跳動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黑霧開始在她的眼前出現,她用盡生命的最後能量堅持著,在一切都沒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她想再看—次紅岸基地的日落。

在西方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沈的夕陽仿佛被融化了,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天空中彌散開來,映現出一大片壯麗的血紅。

“這是人類的落日……”葉文潔輕輕地說。

(全書完)

後記

如果存在外星文明,那麽宇宙中有共同的道德準則嗎?往小處說,這是科幻迷們很感興趣的一個問題;往大處說,它可能關乎人類文明的生死存亡。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國內科幻作家們是傾向於肯定的回答的,那時的科幻小說中,外星人都以慈眉善目的形象出現,以天父般的仁慈和寬容,指引著人類這群迷途的羔羊。金濤的《月光島》中,外星人撫慰著人類受傷的心靈;童思正《遙遠的愛》中人類與外星人的愛情淒美而壯麗;鄭文光的《地球鏡像》中,人類道德的低下,甚至把技術永平高出幾個數量級但卻懷有菩薩心腸的外星文明嚇跑了!

但是,“人之初,性本善”之說在人類世界都很可疑,放之宇宙更不可能皆準。

要回答宇宙道德的問題,只有通過科學的理性思維才能讓人信服。這裏我們能很自然地想到,可以通過人類世界各種不同文明的演化史來對宇宙大文明系統進行類比,但前者的研究也是十分困難的,有太多的無法定量的因素糾結在一起。相比之下,對宇宙間各文明關系的研究卻有可能更定量更數學化一些,因為星際間遙遠的距離使各個文明點狀化了,就像在體育場的最後一排看足球,球員本身的覆雜技術動作已經被距離隱去,球場上出現的只是由二十三個點構成的不斷變化的矩陣(有一個特殊的點是球,球類運動中只有足球賽呈現出如此清晰的數學結構,這也可能是這門運動的魅力之一)。

我曾經陷入宇宙文明點狀化的這種思維游戲中不可自拔,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為打發時間,我常常編些無聊但自覺有趣的軟件,現在網上重新流行的電子詩人就是那時的產物。那個時期,我還編過一個宇宙點狀文明體系總體狀態的模擬軟件,將宇宙間的智慧文明簡化為點,每個點只具有描述該文明基本特征的十幾個簡單參數,然後將文明的數量設置得十分巨大,在軟件中模擬這個體系的整體演化過程。為此我請教了一位可敬的學者,他是研究電網理論的,是建立數學模型的高手,算不上科幻迷但也是愛好者,他對我那個錯誤百出的模型進行了修正。軟件運行時最多的一次曾在十萬光年半徑內設定了三十萬個文明,這個用現在看來很簡陋的TURBO C編的程序在286機上運行了幾個小時,結果很有趣。當然,我只是個工程師,沒有能力進行這樣級別的研究,只是一個科幻迷玩玩兒而已,從科學角度講得出的結果肯定沒什麽意義,但從科幻角度講卻極有價值,因為那些結果所展示的宇宙間點狀文明的演化圖景,不管正確與否,其詭異程度是很難憑空想出來的。

我認為零道德的文明宇宙完全可能存在,有道德的人類文明如何在這樣一個宇宙中生存?這就是我寫《地球往事》的初衷。

當然,《三體》並沒有揭示那個宇宙文明的圖景,其中的兩大文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圖景,只是揭開了其面紗的一角。比如,既然距我們最近的恒星都有智慧文明,那這個宇宙一定是十分擁擠的,可為什麽它看起來卻如此空曠?但願有機會在《地球往事》的第二部中繼續描述。

那個將在《地球往事》中漸漸展開的圖景,肯定會讓敬畏心中道德的讀者不舒服,但只是科幻而已,不必當真。:)

從《三體》連載中得知,國內科幻讀者喜歡描述宇宙終極圖景的科幻小說,這多少讓人感到有些意外。我是從八十年代的科幻高潮中過來的,個人認為那時的作家們創造了真正的、以後再也沒有成規模出現過的中國式科幻,這種科幻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完全技術細節化,沒有形而上的影子。而現在的科幻迷們已經打開了天眼,用思想擁抱整個宇宙了。這也對科幻小說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很遺憾《三體》不是這樣的“終極科幻小說”。創作《2001》式的科幻是很難的,特別是長篇,很容易成為既無小說的生動,又無科普的正確,更無論文的嚴謹的一堆空架子,筆者對此還沒有信心。

哦,這個設想中的系列叫《地球往事》,沒有太多的意思,科幻與其他幻想文學的區別就在於它與真實還牽著一根細線,這就使它成為現代神話而不是童話(古代神話在當時的讀者心中是真實的)。所以我一直認為,好看的科幻小說應該是把最空靈最瘋狂的想象寫得像新聞報道一般真實。往事的回憶總是真實的,自己希望把小說寫得像是歷史學家對過去的真實記敘,但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設想中《地球往事》的下一部暫名為《黑暗森林》,取自八十年代流行過的一句話:“城市就是森林,每一個男人都是獵手,每一個女人都是陷講。”

哦,最後說的當然是最重要的:謝謝大家!

書名:《三體Ⅱ》

作者:劉慈欣

主要出場人物

【前危機時代】

葉文潔:ETO統帥

伊文斯:ETO降臨派統帥

【危機時代】

羅輯:前花花公子,宇宙社會學學者,面壁人4號大史:全名史強,原市局反恐大隊長,現在地球防務安全部丁儀:物理學家,球狀閃電武器發明者章北海:太空軍政委,失敗主義者

莊顏:畫家,羅輯之妻

泰勒:原美國國防部長,面壁人1號

雷迪亞茲:委內瑞拉現任總統,面壁人2號

希恩斯:腦科學家,原歐盟主席,面壁人3號山杉惠子:希恩斯之妻,腦科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破壁人3號常偉思:亞洲太空軍奠定者,將軍吳岳:原海軍艦長,後入太空軍,終退役,失敗主義者薩伊:兩任聯合國秘書長,人類紀念工程發起者伽爾寧:PDC倫任主席欽特:PDC羅輯聯絡人

林格:NASA科學家,哈勃2號負責人

斐茲羅:美軍將軍,哈勃2號負責人

苗福全:煤老板

張援朝:退休工人

楊晉文:退休教師

【新時代】

東方延緒:自然選擇號艦長



褐蟻已經忘記這裏曾是它的家園。這段時光對於暮色中的大地和剛剛出現的星星來說短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於它來說卻是漫長的。

在那個已被忘卻的日子裏,它的世界顛覆了。泥土飛走,出現了一條又深又寬的峽谷,然後泥土又轟隆隆地飛回來,峽谷消失了,在原來峽谷的盡頭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孤峰。其實,在這片廣闊的疆域上,這種事常常發生,泥土飛走又飛回,峽谷出現又消失,然後是孤峰降臨,好像是給每次災變打上一個醒目的標記。

褐蟻和幾百個同族帶著幸存的蟻後向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帝國。

這次褐蟻來到故地,只是覓食途中偶然路過而已。它來到孤峰腳下,用觸須摸了摸這頂天立地的存在,發現孤峰的表面堅硬光滑,但能爬上去,於是它向上爬去。沒有什麽且的,只是那小小的簡陋神經網絡中的一次隨機擾動所致。這擾動隨處可見,在地面的每一株小草和草葉上的每一粒露珠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片雲和雲後的每一顆星辰上……擾動都是無目的的,但巨量的無目的擾動匯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現了。

褐蟻感到了地面的震動,從震動由弱變強的趨勢來判斷,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個巨大的存在正在向這裏運動,它沒有理會,繼續向孤峰上攀爬。在孤峰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間裏有一面蛛網,褐蟻知道那是什麽,它小心地繞過了粘在懸崖上的蛛絲,從那個縮起所有的腿靜等著蛛絲震動的蜘蛛旁經過,它們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同過去的一億年一樣,雙方沒有任何交流。

震動達到高峰後停止了,那個巨大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峰前,褐蟻看到這個存在比孤峰還要高許多,遮住了很大一部分天空。對這類存在褐蟻並不陌生,它知道他們是活的,常常出現在這片疆域,那些出現後很快就消失的峽谷和越來越多地聳現的孤峰,都與他們有著密切的關系。

褐蟻繼續向上攀登,它知道這類存在一般不會威脅到自己——當然也有例外。對於已處於下方的那個蜘蛛,這種例外已經出現,那個存在顯然發現了孤峰與地面之間的蛛網,用一個肢體上拿著的一束花的花柄拂去了它,蜘蛛隨著斷開的蛛絲落到了草叢中。然後,他把花輕輕地放在了孤峰前。

這時。另一個震動出現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強中。褐蟻知道,另一個同類型的存在正在向孤峰移動。與此同時,在前方的峭壁上,它遇到了一道長長的溝槽,與峭壁表面相比,溝槽的凹面粗糙一些,顏色也不同,呈灰白色,它沿著溝槽爬,粗糙的表面使攀登容易了許多。溝槽的兩端都有短小的細槽。下端的細槽與主槽垂直,上端的細槽則與主槽成一個角度相交。當褐蟻重新踏上峭壁光滑的黑色表面後,它對槽的整體形狀有了一個印象:“1”。

這時,孤峰前的活著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與孤峰的高度相當了,他顯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藍的天空中,星星已經開始稀疏地出現。他的眼睛看著孤峰的上端,褐蟻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直接進入他的視線,於是轉向沿著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溝槽,它很留戀溝槽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覺很好,同時槽面的顏色也讓它想起了蟻後周圍的蟻卵。它不惜向下走回頭路,沿著槽爬了一趟。這道槽的形狀要覆雜些,很彎曲,轉了一個完整的圈後再向下延伸一段,讓它想起在對氣味信息的搜尋後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的過程,它在自己的神經網絡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狀:“9”。

這時,蹲在孤峰前的存在發出了聲音,這串遠超出褐蟻理解力的話是這樣的:“活著本身就很妙,如果連這道理都不懂,怎麽去探索更深的東西呢?”

他發出穿過草叢的陣風那樣的空氣流動的聲音,那是嘆息,然後他站了起來。

褐蟻繼續沿著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進入了第三道溝槽,它是一個近似於直角的轉彎,是這樣的:“7”。它不喜歡這形狀,平時,這種不平滑的、突然的轉向,往往意味著危險和戰鬥。

話聲掩蓋了震動,褐蟻這時才感覺到第二個活著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峰前,第一個存在站起來就是為了迎接她。第二個存在比第一個要矮小瘦弱許多,有一頭白發,白發在暮空暗藍的背景上很醒目,那團在微風中拂動的銀色似乎與空中越來越多的星星有某種聯系。

“葉老師,您……您來了?”

“你是……小羅吧?”

“我是羅輯,楊冬的高中同學,您這是……”

“那天知道了這個地方,很不錯的,坐車也方便,最近常來這兒散散步。”

“葉老師,您要節哀啊。”

“哦,都過去了……”

孤峰上的褐蟻本來想轉向向上攀登,但發現前面還有一道凹槽,同在“7”之前爬過的那個它喜歡的形狀“9”一模一樣,它就再橫行過去,爬了一遍這個“9”。它覺得這個形狀比“7”和“1”好,好在哪裏當然說不清,這是美感的原始單細胞態;剛才爬過“9”時的那種模糊的愉悅感再次加強了,這是幸福的原始單細胞態。但這兩種精神的單細胞沒有進化的機會,現在同一億年前一樣,同一億年後也一樣。

“小羅啊,冬冬常提起你,她說你是……搞天文學的?”

“以前是,現在我在大學裏教社會學,就在您那所學校,不過我去時您已經退休了。”

“社會學,跨度這麽大?”

“是,楊冬總說我這人心很散。”

“哦,怪不得她說你很聰明的。”

“小聰明而已,和您女兒不在一個層次。只是感覺天文專業是鐵板一塊,在哪兒鉆個眼兒都不容易;而社會學之類的是木板,總能找些薄的地方鉆透的,比較好混吧。”

抱著再遇到一個“9”的願望,褐蟻繼續橫行,但前面遇到的卻是一道直直的與地面平行的橫槽,好像是第一道槽橫放了,但它比“1”長,兩端沒有小細槽,呈“一”狀。

“不要這麽說,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冬冬那樣怎麽行。”

“我這人確實胸無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為什麽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

“宇宙社會學?”

“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布著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的,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孤峰上的褐蟻繼續橫向爬了不遠,期望在爬過形狀為“一”的凹槽後再找到一個它喜歡的“9”,但它遇到的是“2”。這條路線前面部分很舒適,但後面的急轉彎像前面的……7一樣恐怖,似乎是個不祥之兆。褐蟻繼續橫爬,下一道凹槽是一個封閉的形狀:“0”。這種路程是“9”的一部分,但卻是一個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個方向,不能總是回到起點,褐蟻是懂這個的。雖然前面還有兩道凹槽,但它已失去了興趣,轉身向上攀登。

“可……目前只知道我們這一個文明啊。”

“正因為如此沒有人去做這個事情,這就留給你一個機會嘛。”

“葉老師,很有意思!您說下去。”

“我這麽想是因為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清晰的數學結構。”

“為什麽這麽說呢?”

葉文潔指指天空,西方的暮光仍然很亮,空中的星星少得可以輕易數出來。

這很容易使人回想起一個星星都沒有出現時的蒼穹,那藍色的虛空透出一片廣闊的茫然,仿佛是大理石雕像那沒有瞳仁的眼瞼。現在盡管星星很稀少,這巨大的空眼卻有了瞳仁。於是空虛有了內容,宇宙有了視覺。但與空間相比,星星都是這麽微小,只是一個個若隱若現的銀色小點,似乎暗示了宇宙雕刻者的某種不安——他(它)克服不了給宇宙點上瞳仁的欲望,但對宇宙之眼賦予視覺又懷著某種巨大的恐懼,最後,空間的巨大和星星的微小就是這種欲望和恐懼平衡的結果,昭示著某種超越一切的謹慎。

“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覆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但,葉老師,您說的宇宙社會學沒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實際資料,也不太可能進行調查和實驗。”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葉老師,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會學的公理是什麽呢?”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褐蟻向上爬了不遠,才知道上方也有凹槽,而且是一堆凹槽的組合,結構像迷宮般覆雜。褐蟻對形狀是敏感的,它自信能夠搞清這個形狀,但為此要把前面爬過的那些形狀都忘掉,因為它那小小的神經網絡存貯量是有限的。它忘掉“9”沒有感到遺憾,不斷地忘卻是它生活的一部分,必須終身記住的東西不多,都被基因刻在被稱作本能的那部分存貯區了。

清空記憶後,它進入迷宮,經過一陣曲折的爬行,它在自己簡陋的意識中把這個形狀建立起來:“墓”。再向上,又是一個凹槽的組合,但比前一個簡單多了,不過為了探索它,褐蟻仍不得不清空記憶,忘掉“墓”。它首先爬進一道線條優美的槽,這形態讓它想起了不久前發現的一只剛死的蟈蟈的肚子。它很快搞清了這個結構:“之”。以後向上的攀登路程中,又遇到兩個凹槽組合。前一個中包括兩個水滴狀的坑和一個蟈蟈肚子——“冬”;最上面的一個分成兩部分,組合起來是“楊”。這是褐蟻最後記住的一個形狀,也是這段攀登旅程中唯一記住的一個,前面爬過的那些有趣的形狀都忘掉了。

“葉老師,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兩條公理都是足夠堅實的……?您這麽快就說出來,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羅輯有些吃驚地說。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要談……哦,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很有意思的兩個名詞,您能解釋一下嗎?”

葉文潔看看表:“沒有時間了,其實你這樣聰明,自己也能想出來,你可以先從這兩條公理著手創立這門學科,那你就有可能成為宇宙社會學的歐幾裏得了。”

“葉老師,我成不了歐幾裏得,但會記住您的話,試著去做做,以後我可能還會去請教您。”

“怕沒有機會了……或者,你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好,小羅,我走了。”

“……葉老師,您保重。”

葉文潔在暮色中離去,走向她那最後的聚會。

褐蟻繼續攀登,進入了峭壁上的一個圓池,池內光滑的表面上有一個極其覆雜的圖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經網絡絕對無力存貯這樣的東西,但了解了圖像的大概形狀後,它又有了對“9”的感覺,原細胞態的美感又萌動了一下。而且它還似乎認出了圖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雙眼睛,它對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為被眼睛註視就意味著危險。不過此時它沒有什麽憂慮,因為它知道這雙眼睛沒有生命。它已經忘記了那個叫羅輯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發出聲音前蹲下來凝視孤峰上端的情形,當時他凝視的就是這雙眼睛。接著,它爬出圓池,攀上峰頂。

在這裏。它並沒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因為它不怕從高處墜落,它曾多次被風從比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發無損,沒有了對高處的恐懼就體會不到高處之美:在孤峰腳下,那只被羅輯用花柄拂落的蜘蛛開始重建蛛網,它從峭壁上拉出一根晶瑩的絲,把自己像鐘擺似的甩到地面上。這樣做了三次,網的骨架就完成了。網被破壞一萬次它就重建一萬次,對這過程它沒有厭煩和絕望,也沒有樂趣,一億年來一直如此。

羅輯靜立了一會兒,也走了。當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褐蟻從孤峰的另一邊向下爬去,它要趕回蟻穴報告那只死甲蟲的位置。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來,在孤峰的腳下,褐蟻又與蜘蛛交錯而過,它們再次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仍然沒有交流。

褐蟻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誕生的時候,除了那個屏息聆聽的遙遠的世界,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們是僅有的見證者。

更早一些的時候,深夜,麥克·伊文斯站在“審判日”號的船首,星空下的太平洋像一塊黑色的巨緞在下面滑過。伊文斯喜歡在這種時候與那個遙遠的世界對話,因為在星空和夜海的背景上,智子在視網膜上打出的字很醒目。

字幕:這是我們的第二十二次實時對話了,我們在交流上遇到一些困難。

伊文斯:“是的,主,我發現我們發給您的人類文獻資料,有相當部分您實際上沒有看懂。”

字幕:是的,你們把其中的所有元素都解釋得很清楚,但整體上總是無法理解,好像是因為你們的世界比我們多了什麽東西,而有時又像是少了什麽東西。

伊文斯:“這多的和少的是同一樣東西嗎?”

字幕:是的,我們不知道是多了還是少了。

伊文斯:“那會是什麽呢?”

字幕:我們仔細研究了你們的文獻,發現理解困難的關鍵在於一對同義詞上。

伊文斯:“同義詞?”

字幕:你們的語言中有許多同義詞和近義詞,以我們最初收到的漢語而言。就有“寒”和“冷”,“重”和“沈”,“長”和“遠”這一類,它們表達相同的含義。

伊文斯:“那您剛才說的導致理解障礙的是哪一對同義詞呢?”

字幕:“想”和“說”,我們剛剛驚奇地發現,它們原來不是同義詞。

伊文斯:“它們本來就不是同義詞啊。”

字幕:按我們的理解,它們應該是同義詞:想,就是用思維器官進行思維活動;說,就是把思維的內容傳達給同類。後者在你們的世界是通過被稱為聲帶的器官對空氣的振動波進行調制來實現的。這兩個定義你認為正確嗎?

伊文斯:“正確,但由此不正表明‘想’和‘說’不是同義詞嗎?”

字幕:按照我們的理解,這正表明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您能讓我稍稍想一想嗎,”

字幕:好的,我們都需要想一想。

伊文斯看著星光下湧動的洋面思考了兩分鐘。

伊文斯:“我的主,你們的交流器官是什麽?”

字幕:我們沒有交流器官,我們的大腦可以把思維向外界顯示出來,這樣就實現了交流。

伊文斯:“顯示思維,怎樣實現呢?”

字幕:大腦思維發出電磁波,包括我們的可見光在內的各種波長,可以在相當遠的距離上顯示。

伊文斯:“也就是說,對你們而言,想就是說。”

字幕:所以說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哦。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會造成對文獻理解的障礙。”

字幕:是的,在思維和交流方面我們之間的差異並不大,我們都有大腦。而且大腦都是以巨量神經元互聯的方式產生智能,唯一的區別是我們的腦電波更強,能直接被同類接收,因而省去了交流器官,就這麽一點差異。

伊文斯:“不,這中間可能還隱藏著更大的差異。我的主,請讓我再想一想。”

字幕:好的。

伊文斯離開了船首,在甲板上漫步著,船舷外,太平洋仍在夜色中無聲地起伏著,他把它想象成一個正在思維的大腦。

伊文斯:“主,我想給你講一個小故事,作為準備,您理解以下的元素嗎:狼、孩子、外婆、林中的小屋。”

字幕:這都是很好理解的元素,只是關於外婆,我知道是人類的一種血緣關系,通常她的年紀較大。她在血緣結構中的位置還需要你解釋一下。

伊文斯:“主,這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她與孩子們的關系是很親密的,她是孩子們最信任的人之一。”

字幕:理解。

伊文斯:“我把故事簡化了一下:外婆有事外出,把孩子們留在小屋裏,囑咐他們一定要關好門,除了她之外不要給別人開門。外婆在路上遇到了狼,狼把外婆吃了。並穿上她的衣服裝扮成她的樣子,來到小屋前叫門。狼對屋裏的孩子們說我是你們的外婆,我回來了,請把門打開。孩子們透過門縫看到它是外婆的樣子,就把門打開了,狼進入小屋把孩子們也都吃了。主,您能理解這個故事嗎?”

字幕:完全無法理解。

伊文斯:“那我可能猜對了。”

字幕:首先,狼一直想進入小屋吃掉孩子們,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它與孩子們進行了交流,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這就不可理解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它不應該與孩子們交流的。

伊文斯:“為什麽?”

字幕: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如果他們之間進行交流,孩子們就會知道狼要進屋吃掉他們的企圖,當然就不會給狼開門了。

伊文斯(沈默良久):“我明白了,主,我明白了。”

字幕:你明白了什麽?這一切不都是很明白的嗎?

伊文斯:“你們的思維對外界是完全暴露的,不可能隱藏。”

字幕:思維怎麽能隱藏呢?你的想法太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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