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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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靜就和另外三個知青跳下河去撈羊,那時還是淩汛,水面上還浮著一層冰呢!四個人全死了,誰知是淹死的還是凍死的。見到他們屍首的時候……我……我他媽說不下去了……”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瘦小女人流著淚長嘆一聲:“後來回城了,可回來又怎麽樣呢?還是一無所有,回來的知青日子都不好過,而我們這樣的人最次的工作都找不到,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前途,什麽都沒有了。”

葉文潔徹底無語了。

獨臂女人說:“最近有一部電影,叫《楓》,不知你看過沒有?結尾處,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兒站在死於武鬥的紅衛兵墓前,那孩子問大人:他們是烈士嗎?大人說不是;孩子又問:他們是敵人嗎?大人說也不是;孩子再問:那他們是什麽?大人說:是歷史。”

“聽到了嗎?是歷史!是歷史了!”粗壯女人興奮地對葉文潔揮著一只大手說,“現在是新時期了,誰還會記得我們,拿咱們當回事兒?大家很快就會忘幹凈的!”

三個老紅衛兵走了,把葉文潔一個人留在操場上,十多年前那個陰雨霏霏的下午,她也是這樣孤獨地站在這裏,看著死去的父親。那個老紅衛兵最後的一句話在她腦海中不停地回響著……

夕陽給葉文潔瘦弱的身軀投下長長的影子。在她的心靈中,對社會剛剛出現的一點希望像烈日下的露水般蒸發了,對自己已經做出的超級背叛的那一絲懷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將宇宙間更高等的文明引入人類世界,終於成為葉文潔堅定不移的理想。

27.伊文斯

回到大學半年後,葉文潔就承擔了一個重大課題:一個大型射電天文觀測基地的設計。不久,她就同課題組一起外出為基地選址。最初的考慮是純技術上的,與傳統的天文觀測不同,射電天文對大氣質量和可見光幹擾的要求不高,但要盡量避免非可見光頻段的電磁幹擾。他們跑了許多地方,最後選擇了一個電磁環境最優的地點,這是西北的一個偏僻山區。

這裏的黃土山上幾乎沒什麽植被,水土流失產生的裂谷使山地遠遠看去像老人布滿皺紋的面孔。在初步選定了幾個建站點後,課題組在一個大部分民屋都是窯洞的村莊旁停留休整,村裏的生產隊長似乎認定葉文潔是個有學問的人,就問她是否會講外國話——她問是哪國話,隊長說不知道——要是會講,他就派人上山把白求恩叫下來,隊裏有事同他商量。

“白求恩?”葉文潔很驚奇。

“俺們也不知道那個外國人的名字,都那麽叫他。”

“他給你們看病嗎?”

“不,他在後山上種樹,已經種了快三年了。”

“種樹?幹什麽?”

“他說是為了養鳥,一種照他的說法快要絕種的鳥。”

葉文潔和同事們都很驚奇,就請隊長帶他們去看看。沿著山路登上了一個小山頂後,隊長指給他們看,葉文潔眼前一亮——看到這貧瘠的黃土山之間居然有一片山坡被綠樹林覆蓋,像是無意中滴到一塊泛黃的破舊畫布上的一小片鮮艷的綠油彩。

葉文潔一行很快見到了那個外國人,除了他的金發碧眼和身上穿的那套已經破舊不堪的牛仔服,看上去與當地勞作一生的農民已經沒什麽兩樣,甚至連他的皮膚也被曬成了當地人一樣的黃黑。他對來訪者似乎興趣不大,自我介紹叫麥克·伊文斯,沒說自己的國籍,但他的英語帶有很明顯的美國口音。他住在林邊兩間簡陋的土坯房中,房裏堆滿了植樹工具:鋤頭、鐵鍁和修剪樹枝用的條鋸等,都是當地很粗笨的那種。西北的沙塵在那張簡陋的床和幾件簡單的炊具上落了一層,床上堆了許多書籍,大都是生物學方面的,葉文潔註意到有一本彼得·辛格的《動物解放》。能看到的現代化的玩意兒就是一臺小收音機,裏面的五號電池用完了,在外面接了一節一號電池,還有一架舊望遠鏡。伊文斯說,很抱歉不能請他們喝什麽,咖啡早就沒有了,水倒是有,可他只有一個杯子。

“您在這裏到底做什麽呢?”葉文潔的一個同事問。

“當救世主。”

“救……救當地人嗎?這裏的生態環境確實是……”

“你們怎麽都這樣?!”伊文斯突然爆發出一股莫名的怒氣,“難道只有拯救人類才稱得上救世主,而拯救別的物種就是一件小事?是誰給了人類這種尊貴的地位?不,人不需要救世主,事實上他們現在過得比應得的好多了。”

“聽說你在救一種鳥?”

“是的,一種燕子,是西北褐燕的一個亞種,學名很長我就不說了。每年春天,它們沿著遠古形成的固定遷徙路線從南方返回時,只能把這一帶作為目的地,但這裏的植被一年年消失,它們已經找不到可以築巢和生活的樹叢了。當我在這裏發現它們時,這個種群的數量已不足萬只,這樣下去五年內這個物種就會滅絕。現在,我種的這片樹林給一部分燕子提供了一個落腳點,種群數量已經開始回升,當然,我還要種更多的樹,擴大這個伊甸園的面積。”

伊文斯讓葉文潔他們拿著望遠鏡看,在他的指引下,大家看了半天,才在樹叢中看到了幾只黑灰色的鳥兒出沒。

“很不起眼,是嗎?它們當然沒有大熊貓那樣引人註目,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這樣不為註意的物種滅絕。”

“這些樹都是你一個人種的嗎?”

“大部分是,開始時我也雇當地人來幹,可很快沒有那麽多錢了,樹苗和引水什麽的都很花錢……可你們知道嗎?我父親是億萬富翁,他是一個跨國石油公司的總裁,但他不再給我錢,我也不想用他的錢了。”

伊文斯的話匣子打開了,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十二歲那年,我父親公司的一艘三萬噸級的油輪在大西洋沿岸海域觸礁,兩萬多噸的原油洩入海中。當時,我們一家正在距事故發生海域不遠處的度假別墅中。父親得知這消息後,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推卸責任和減小自己公司的損失。那天下午,我來到了那片地獄般的海岸,看到大海已變成黑色,海浪在黏稠油膜的壓迫下變得平滑而無力;海灘也被一層黑油覆蓋。我和一些志願者就在這黑灘上尋找那些還活著的海鳥,它們在油汙中掙紮著,一個個像是用瀝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雙雙眼睛還能證明自己是活物,那油汙中的眼睛多少年以後還常常在我的噩夢中出現。我們把那些海鳥浸泡在洗滌液中,想把它們身上的油汙洗掉,但十分困難,油漿和羽毛死死地粘在一起,稍用力羽毛就和油汙一起一片片掉下來……傍晚,那些海鳥大部分還是死了。當時我渾身油汙地癱坐在黑色的海灘上,看著夕陽在黑色的大海上落下,感覺這就是世界末日了。

“父親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我身後,他問我是否記得那副小恐龍骨架。我當然記得,那是在石油勘探中發現的,很完整,父親花大價錢把它買了下來,安放到外公的莊園裏。父親接著說:麥克,我給你講過恐龍是怎樣滅絕的,一顆小行星撞擊了地球,世界先是一片火海,然後陷人漫長的黑暗與寒冷……那天夜裏你被噩夢嚇醒了,你說夢中自己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代。現在我要告訴你當時想說但沒說出來的一件事:如果真的生活在白堊紀晚期,那是你的幸運,因為我們的時代更恐怖,現在,地球生命物種的滅絕速度,比白堊紀晚期要快得多,現在才是真正的大滅絕時代!所以,孩子,你看到的這些算不了什麽,這不過是一個大過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我們可以沒有海鳥,但不能沒有石油,你能想象沒有石油是什麽樣子嗎?去年送你的生日禮物,那輛漂亮的法拉利,我許諾你十五歲以後能開它,可如果沒有石油,它就是一堆廢鐵,你永遠開不了;現在你想去外公家,乘我的專機越過大洋也就十幾個小時,可要是沒有石油,你就得在帆船上顛簸一個月……這就是文明的游戲規則,首先要保證人類的生存和他們舒適的生活,其餘都是第二位的。

“父親對我寄予很大的希望,但他最終也沒有使我成為他希望的人。在往後的日子中,那些瀕死的海鳥眼睛一直在背後盯著我,決定了我的人生。在我十三歲的生日時,父親問我將來的打算,我說沒什麽,我只想當個救世主而已。我的理想真的不宏偉,只是想拯救一個瀕臨滅絕的物種,它可以是一種不漂亮的鳥,一種灰乎乎的蝴蝶,或是一種最不起眼的小甲蟲。後來我去學習生物學,成為一個鳥類與昆蟲學家。在我看來自己的理想很偉大,拯救一種鳥或昆蟲與拯救人類沒有區別,生命是平等的,這就是物種共產主義的基本綱領。”

“什麽?”葉文潔—時沒有聽清那個詞。

“物種共產主義,這是我創立的一個學說,也可以說是一個信仰,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種,生來平等。”

“這只是一個理想,不現實。農作物也是物種,人類只要生存下去,這種平等就不可能實現。”

“在遙遠的過去,領主對奴隸也有過這種想法。不要忘了技術,總有一天,人類能夠合成糧食,而早在那之前,我們就應該做好思想和理論上的準備。其實,物種共產主義是《人權宣言》的自然延續,法國大革命二百年了,我們居然還沒邁出這一步,可見人類的自私和虛偽。”

“你還打算在這裏待多長時間呢?”

“不知道,做一個救世主,付出一生也是值得的,這感覺很美,很妙。當然,我不指望你們。”

伊文斯說完這話,突然又變得談興索然,說他要去工作,就拿起一把鐵鍬和一把鋸離開了。道別時,他多看了葉文潔一眼,似乎她身上有什麽別的東西。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在回去的路上,葉文潔的一個同事背誦了《紀念白求恩》中的一句話,“原來還可以這樣生活。”他感嘆道。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自己的讚同和感慨,葉文潔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要是他這樣的人多些,哪怕是稍多些,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的。”

當然,沒人理解她話裏的真正含義。

課題組負責人將話題轉到工作上,“我覺得這個站址不行,領導也不會批的。”

“為什麽?在我們的四個站址方案中,這裏的電磁環境可是最好的。”

“人文環境呢?同志,不要只想著技術方面,看這裏窮的,知道嗎?窮山惡水出刁民,將來與地方上的關系怕有很大麻煩,說不定,基地會成了這兒的唐僧肉。”

這個選址果然沒被批準,原因就如負責人所說。

三年過去了,葉文潔再也沒有伊文斯的消息。

這年春季的一天,葉文潔突然收到了一張明信片,竟是伊文斯寄來的,上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話:到這裏來,告訴我怎麽活下去。

葉文潔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換乘幾個小時的汽車,來到了那個偏僻的西北山村。

當她登上那座小山頂時,立刻看到了那片樹林,面積與三年前差不多,但由於樹木的成長,看上去密了許多。不過,葉文潔很快發現,這片林子的面積曾經擴大了許多,但現在,擴大的部分已被砍伐了——砍伐仍在熱火朝天地進行,在林子的各個方向都有樹木不斷地倒下,整個林子像一片被許多只蚜蟲蠶食的綠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消失。砍樹的村民來自附近的兩個村子,他們用斧子和板鋸把那些剛剛成長起來的小樹一棵棵地放倒,然後用拖拉機和牛車運下山去。砍樹的很多,不斷有激烈的爭執發生。

小樹的倒下沒有什麽巨大的聲響,也聽不到油鋸的轟鳴,但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還是讓葉文潔心頭一緊。

有人向她打招呼,是那個生產隊長,現在的村長,他認出了葉文潔。當她問他為什麽砍林子的時候,他說:“這片林子嘛,不受法律保護的。”

“怎麽能這麽說?《森林法》不是剛剛頒布嗎?”

“可白求恩在這兒種樹經過誰批準了?外國人擅自到中國的山坡上種樹,受哪門子法律保護?”

“這說法不對的。他在荒山上種,又沒有占耕地,再說,他當初種的時候你們也沒有說什麽。”

“是啊,後來縣裏還給了他一個造林模範呢。本來村裏是想過幾年再收林子的,豬養肥了再殺嘛,可南拉村的人等不及來砍了,我們不動手也沒份兒了。”

“你們馬上停下來!我要到政府部門去反映這事!”

“不用了,”村長點上一支煙,指指遠方正在裝樹木的一輛大貨車,“看那車,就是縣林業局副局長的,還有鎮派出所什麽的,木頭數他們拉走得最多!我說過,這林子沒名沒份的,不受保護,你到哪兒找都沒用;再說,葉同志,你不是大學教授嗎?這和你有嘛關系?”

那兩間土坯房還是原樣,但伊文斯不在裏面,葉文潔在樹林裏找到了他,他正拿著一把斧子一心一意地修剪樹枝,顯然已經幹了很久,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不管有沒有意義,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我會崩潰的。”伊文斯說,熟練地砍下一條歪枝。

“我們一起去縣裏找政府,不行就去省城,總會有人制止他們的。”葉文潔關切地看著他。

伊文斯停下來,用很驚奇的目光看著葉文潔,夕陽透過重重林木照進來,在他的眸子中閃亮。“葉,你真的以為我是為了這片樹林?”他笑著搖搖頭,扔下了手中的斧子,靠著一棵樹坐了下來,“我現在要想制止他們,輕而易舉。”他把一只空的工具袋放到地上,示意葉文潔坐下,接著說,“我剛從美國回來,父親在兩個月前去世,我繼承了他的大部分遺產。哥哥和姐姐只各得了五百萬。這讓我很意外,真的沒想到他最後能對我這樣,也許,他在內心深處還是看重我的,或者,看重我的理想。不把不動產算在內,知道我現在能支配的錢有多少嗎?大約四十五億美元。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們停止砍樹,然後讓他們種樹,讓我們目力所及的黃土山都被這樣的速生林覆蓋,很容易,但有什麽意義呢?你看到的一切可以歸結為貧窮,但富裕的國家又怎麽樣?他們營造自己的優美環境,卻把重汙染工業向窮國轉移,你可能知道,美國政府剛剛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整個人類本質上都一樣,只要文明像這樣發展,我想拯救的這種燕子,還有其他的燕子,遲早都會滅絕,只是時間問題。”

葉文潔默默地坐著,看著落日在小樹林中投出的一道道光線,聽著遠處砍伐的喧鬧,她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大興安嶺的森林中,那裏,她與另一個男人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知道我為什麽到這裏來嗎?”伊文斯接著說,“物種共產主義的思想萌芽在古代東方就出現了。”

“你指的是佛教?”

“是的,基督教只重視人,雖然所有物種都被放入了諾亞方舟,但從來沒有給其他生命與人類同等的地位,而佛教是普度眾生的,所以我來到了東方。但……現在看來哪裏都—樣。”

“是啊,哪裏都一樣,人類都—樣。”

“現在我能做什麽?我生活的支柱在哪裏?我有四十五億美元和一家跨國石油公司,但這又算得了什麽?人類為了拯救瀕危的物種投入的錢肯定超過了四百五十億,為拯救惡化的生態環境的投入也超過四千五百億,但有什麽用?文明仍按照自己的軌跡毀滅著地球上除人之外的其他生命。四十五億夠建造一艘航空母艦,但就是建造一千艘航母,也制止不了人類的瘋狂。”

“麥克,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人類文明已經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來改善了。”

“但人類之外還有別的力量嗎?上帝要是存在也早死了。”

“有的,有別的力量。”

這時太陽已經落下山去,砍樹的人們收工了,樹林和周圍的黃土坡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葉文潔向伊文斯完整地進述了紅岸和三體世界的事,伊文斯靜靜地聽著,同時聆聽的,似乎還有暮色中的樹林和它周圍的黃土高原。當葉文潔講完時,一輪明月從東方升起,在林間投下斑斑光影。

伊文斯說:“我現在還不能相信你說的,畢竟太神奇了,幸運的是,我有力量去證實這一切,如果是真的,”他向葉文潔伸出手去,說出了以後地球三體組織接納新成員時必說的一句話,“我們是同志了。”

28.第二紅岸基地

又是三年過去了,伊文斯銷聲匿跡,沒有任何消息。葉文潔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世界的某處證實自己講述的一切,也不知道他將如何證實。即使在宇宙尺度上是近在咫尺的四光年,對脆弱的生命來說也是不可想象的遙遠,在這太空的江之頭和江之尾,任何聯系都細若游絲。

這年的冬天,葉文潔突然接到了西歐一所不太知名的大學邀請,請她去做為期半年的訪問學者。到達倫敦西斯羅機場後,有一個年輕人來接她,他們沒有走出機場大廳,而是返回了停機坪。在那裏,年輕人帶她登上了一架直升機。當直升機轟鳴著飛上英倫霧蒙蒙的天空時,仿佛時光倒流,葉文潔感到一切都似曾相識。她多年前第一次乘直升機,經歷了一次命運的轉折,這次命運又會將她帶向何方?

“我們去第二紅岸基地。”年輕人說。

直升機越過了海岸線,向大西洋深處飛去。在海上飛行了約半小時,直升機向下方的一艘巨輪降落。葉文潔第一眼看到巨輪時,就想起了雷達峰,這時她才想到那山峰的形狀真的像一艘巨船,周圍的大西洋像是大興安嶺的森林,但真正讓她聯想到紅岸基地的是巨輪中都豎立著的那面巨大的拋物面天線,它像巨輪的一面圓形的大帆。這艘巨輪是由一艘六萬噸級的油輪改建的,像一座浮動的鋼鐵小島。伊文斯將他的基地建在船上,也許是為了時刻處於最佳監聽和發射方位,也許是為了躲避什麽。後來她知道,這艘巨輪叫“審判日”號。

葉文潔走下直升機,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轟鳴聲,那是巨型天線在海風中發出的,這聲音把她的感覺更深地拉回了過去。天線下面寬闊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了近兩千人。伊文斯走上前,莊重地對葉文潔說:“按照你給定的頻率和方位,我們收到了三體世界的信息,你所說的一切都證實了。”

葉文潔平靜地點點頭。

“偉大的三體艦隊已經啟航,目標是太陽系,將在四百五十年後到達。”

葉文潔臉上仍是一片平靜,現在,沒有什麽能使她震驚了。

伊文斯指著身後密密的人群說:“你現在看到的,是地球三體組織的首批成員,我們的理想是請三體文明改造人類文明,遏制人類的瘋狂和邪惡,讓地球再次成為一個和諧繁榮、沒有罪惡的世界。認同我們理想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的組織在急劇擴大中,成員遍布整個世界。”

“我能做什麽?”葉文潔輕聲地問。

“您將成為地球三體運動的最高統帥,地球三體戰士都認同您的資格!”

葉文潔沈默了幾秒鐘,緩緩地點點頭,“我盡力而為。”

伊文斯高舉一只拳頭,對著人群喊道:“消滅人類暴政!”

和著濤聲與天線在風中的轟鳴,三體戰士們齊聲高呼:“世界屬於三體!”

這—天,被公認為地球三體運動的誕生日。

29.地球三體運動

竟然有這麽多的人對人類文明徹底絕望,憎恨和背叛自己的物種,甚至將消滅包括自己和子孫在內的人類作為最高理想,這是地球三體運動最令人震驚之處。

地球三體叛軍被稱為精神貴族組織,其成員多來自高級知識階層,也有相當一部分政界和經濟界的精英。三體組織也曾試圖在普通民眾中發展成員,但這些努力都告失敗。對於人類的負面,普通人並沒有高級知識階層那樣全面深刻的認知;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的思想受現代科學和哲學影響較少,對自己所屬物種本能的認同感仍占強勢地位,將人類作為一個整體來背叛,在他們看來是不可想象的。但知識精英們則不同,他們中相當多的人早已站在人類之外思考問題了。人類文明,終於在自己的內部孕育出了強大的異化力量。

三體叛軍發展的速度固然驚人,但僅憑人數還不能衡量其力量,因為它的組織成員大部分處於社會的高層位置,有很大的權力和影響力。

作為地球三體叛軍的最高統帥,葉文潔只是一名精神領袖,並不參與組織的具體運作,她不知道後來變得十分龐大的三體叛軍是如何發展起來的,甚至不知道組織的具體人數。

對於地球三體叛軍,各國政府一直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為了迅速擴大,這個組織幾乎是在半公開地活動,他們知道,有一樣東西會成為他們的天然保護,那就是政府的保守和貧乏的想象力。在掌握國家力量的相關部門中,沒有人相信他們說的那一套,只是將他們作為一般的胡言亂語的激進組織,由於其成員層次之高,各國政府對待這個組織一直小心翼翼。直到三體叛軍開始發展自己的武裝力量,一些國家的安全機構才註意到它,進而發現該組織非同尋常;至於開始對其進行有效打擊,只是近兩年的事。

地球三體叛軍並非鐵板一塊,它的內部有著覆雜的派別和分支,主要分為兩部分:降臨派:這是三體叛軍最本原最純粹的一脈,主要由伊文斯物種共產主義的信奉者組成。他們對人類本性都已徹底絕望,這種絕望最初來源於現代文明導致的地球物種大滅絕,伊文斯就是其典型代表。後來,降臨派對人類的憎恨開始有了不同的出發點,並非只局限於環保和戰爭等,有些上升到了相當抽象的哲學高度。與後來人們的想象不同,這些人大都是現實主義者,對於他們為之服務的外星文明也並未抱太多的期望,他們的背叛只源於對人類的絕望和仇恨,麥克·伊文斯的一句話已成為降臨派的座右銘:我們不知道外星文明是什麽樣子,但知道人類。

拯救派:這是在三體叛軍出現相當長的時間後才產生的一個派別,它本質上是一個宗教團體,由三體教的教徒組成。

人類之外的另一個文明,對於高級知識階層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並使他們極易對其產生種種美好的幻想。對於人類這樣一個幼稚的文明,更高等的異種文明產生的吸引力幾乎是不可抗拒的。有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人類文明一直是一個孤獨行走於宇宙荒漠中的不谙世事的少年,現在她(他)知道了另一個異性的存在,雖然看不到他(她)的面容和身影,但知道他(她)就在遠方,對他(她)的美好想象便如同野火般蔓延。漸漸地,隨著對那個遙遠文明的想象越來越豐富,拯救派在精神上對三體文明產生了宗教感情,人馬座三星成了太空中的奧林匹斯山,那是神的住所,三體教由此誕生。與人類的其他宗教不同,三體教崇拜著一個真實存在的對象;與其他宗教相反,處於危難中的是主,而負有拯救責任的是信徒。

向社會傳播三體文化的途徑主要是通過《三體》游戲。三體叛軍投入巨大的力量開發這款規模龐大的游戲軟件,最初的目的,一是三體教的一種傳教手段;二是想通過它將一直局限於高知階層的三體叛軍的觸角伸向社會的最基層,為組織招募處於社會中下層的更年輕的成員。游戲通過一層貌似人類社會和歷史的外殼,演繹三體世界的歷史和文化,這樣可以避免入門者的陌生感。當游戲玩家深入到一定程度並感受三體文明的魅力後,三體組織將直接與其聯系,考察其思想傾向,最終將合格者招募為地球三體叛軍成員。但《三體》游戲在社會上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註,玩這個游戲需要層次很高的知識背景和深刻的思想,年輕的玩家們沒有能力和耐心去透過它那看似平常的表層,發現其震撼人心的內幕。真正被它所吸引的,大多還是高知階層的人。

拯救派後來加入的成員,大多都是通過《三體》游戲認識三體文明,最終投身於地球三體叛軍的,可以說,《三體》游戲是拯救派的搖籃。

拯救派在對三體文明抱有宗教感情的同時,對於人類文明的態度遠沒有降臨派那樣極端,他們的最終理想就是拯救主。為了使主生存下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人類世界。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認為,能夠使主在三個太陽的半人馬座星系生存下去,避免其對太陽系的入侵,是兩全其美的理想結局。他們天真地以為,解決物理上的三體問題就能達到這一目標,同時拯救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其實這一想法也未必天真,三體文明本身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裏也抱有這個想法,解決三體問題的努力貫穿於三體文明的幾百次輪回之中。拯救派中有較深物理學和數學背景的人,都有過解決三體問題的嘗試,即使在得知三體問題從數學本質上不可解後,仍然沒有停止努力,解決三體問題的努力已成為三體教的一種宗教儀式。雖然拯救派中不乏一流的物理學家和數學家,但這種研究一直沒有重大成果,倒是像魏成這樣與三體叛軍和三體教無關的天才,無意中取得了令他們產生很大希望的突破。

降臨派和拯救派一直處於尖銳的對立狀態,降臨派認為,拯救派是對地球三體運動重大的威脅。這種看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正是通過拯救派中一些有責任心的人士,各國政府才逐漸得知三體叛軍令人震驚的背景。兩派在組織中實力相當,雙方的武裝力量已經發展到兵戎相見的程度。葉文潔運用自己的威信極力彌合組織中的裂痕,但效果不大。

隨著三體運動的發展,三體叛軍中出現了第三個派別:幸存派。當入侵太陽系的外星艦隊的存在被確切證實後,在那場終極戰爭中幸存下來是人們最自然的願望。當然,戰爭是四百五十年之後的事了,與自己的此生無關,但很多人希望如果人類戰敗,自己在四個半世紀後的子孫能幸存下來。現在就為三體侵略者服務,顯然有利於這個目標的實現。與另外兩個主流派別比較,幸存派成員都來自較低的社會階層,且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居多,他們目前的數量還很少,但人數在急劇增長,在三體文化日益普及的未來,將會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人類文明自身缺陷產生的異化力量、對更高等文明的向往和崇拜、讓子孫在終極戰爭後幸存的強烈欲望,這三股強大的動力推動地球三體運動迅速發展,當它被察覺時,已成燎原之勢。

而這時,外星文明還遠在四光年之外的太空深處,與人類世界還隔著四個半世紀的漫漫航程,它們送到地球的,只有那一束電波。

比爾·馬修的“接觸符號”理論,得到了令人心悸的完美證實。

30.兩個質子

審問者:現在開始今天的調查。希望你能像上次一樣配合。

葉文潔:我知道的你們都知道了,有許多事情反而需要你來告訴我。

審問者:不是這樣,我們首先想知道的是,在三體世界發往地球的信息中,降臨派所截留的那部分內容是什麽?

葉文潔:不知道,他們的組織很嚴密,我只知道他們截留了信息。

審問者:我們換個話題:在與三體世界的通訊被降臨派壟斷之後,你是否建立了第三紅岸基地?

葉文潔:有這個計劃,但只完成了接收部分,然後建設停止,設備和基地也都拆除了。

審問者:為什麽?

葉文潔:因為半人馬座三星方向已沒有任何信息傳來,在所有頻段上都沒有。我想你們已經證實了這個。

審問者:是的,這就是說,至少在四年前,三體世界已經停止了與地球的聯系,這也就使得那批被降臨派截留的信息更加重要。

葉文潔:是的,在這方面我真沒什麽可說的了。

審問者:(停頓幾秒鐘)那我們找一個可談的話題吧:麥克·伊文斯欺騙了你,是嗎?

葉文潔:可以這麽說。他從來沒有向我袒露過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真實想法,只是表達了自己對地球其他物種的使命感。我沒有想到由這種使命產生的對人類的憎恨已發展到這種極端的程度,以至於他把毀滅人類文明作為自己的最終理想。

審問者:看看地球三體組織現在的局面:降臨派要借助外星力量毀滅人類,拯救派把外星文明當神來崇拜,幸存派的理想是以出賣同胞來茍且偷生,所有這些都與你借助外星文明改造人類的理想不一致。

葉文潔:我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了它。

審問者:你有在三體組織內部消滅降臨派的計劃,並開始對降臨派采取行動。但“審判日”號是降臨派的核心基地和指揮中心,伊文斯等降臨派的核心人物常駐其上,你們為什麽不首先攻擊這艘巨輪呢?拯救派的武裝力量大部分忠於你,是有能力擊沈甚至占領它的。

葉文潔:為了被截留的主的信息。那些信息都存貯在第二紅岸基地,也就是“審判日”號的某臺計算機上,如果攻擊那艘船,降臨派就會在他們認為危急的時刻刪除所有信息,那些信息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失去它。對於拯救派而言,信息的丟失如同基督教丟失了聖經、伊斯蘭教丟失了古蘭經。我想,你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降臨派把主的信息當“人質”,這就是“審判日”號現在仍然存在的原因。

審問者:這方面,你對我們有什麽建議嗎?

葉文潔:沒有。

審問者:你把三體世界也稱為主,是否意味著你對三體世界也產生了像拯救派那樣的宗教感情,或者,你已經皈依了三體教?

葉文潔:沒有,只是習慣而已……我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

審問者:那我們回到被截留的信息上來吧。也許你真的不知道其詳細內容,但某些方面,某些大概的東西,總有所聞吧?

葉文潔:可能只是些謠傳。

審問者:比如?

葉文潔:……

審問者:三體世界是否向降臨派傳授了某些高於人類現有科技水平的技術?

葉文潔:不太可能,因為那些技術很可能會落到你們手裏。

審問者: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迄今為止,三體世界發送到地球的只有電波嗎?

葉文潔:幾乎是的。

審問者:幾乎?

葉文潔:現在這一輪三體文明,宇宙航行速度達到光速的十分之一,這個技術飛躍發生在幾十個地球年前,這之前他們的宇航速度一直徘徊在光速的幾千分之一,他們向地球發射的小型探測器,現在還沒走完半人馬座與太陽系之間的距離的百分之二。

審問者:這裏有一個問題:已經出發的三體艦隊如果以十分之一光速航行,四十年後就應該到達太陽系,但為什麽你們說需要四百年呢?

葉文潔: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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