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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千個。”秦始皇用不信任的目光掃視看著馮·諾伊曼。

“偉大的陛下,您剛才提到東方人在科學思維上的缺陷,就是因為你們沒有意識到,覆雜的宇宙萬物其實是由最簡單的單元構成的。我只要三個,陛下。”

秦始皇揮手召來了三名士兵,他們都很年輕,與秦國的其他士兵一樣,一舉一動像聽從命令的機器。

“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馮·諾伊曼拍拍前兩個士兵的肩,“你們兩個負責信號輸入,就叫‘入1’、‘入2’吧。”他又指指最後一名士兵,“你,負責信號輸出,就叫‘出’吧,”他伸手撥動三名士兵,“這樣,站成一個三角形,出是頂端,入1和入2是底邊。”

“哼,你讓他們成楔形攻擊隊形不就行了?”秦始皇輕蔑地看著馮·諾伊曼。牛頓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六面小旗,三白三黑,馮·諾伊曼接過來分給三名士兵,每人一白一黑,說:“白色代表0,黑色代表1。好,現在聽我說,出,你轉身看著入1和入2,如果他們都舉黑旗,你就舉黑旗,其他的情況你都舉白旗,這種情況有三種:入l白,入2黑;入l黑,入2白;入1、入2都是白。”

“我覺得你應該換種顏色,白旗代表投降。”秦始皇說。

興奮中的馮·諾伊曼沒有理睬皇帝,對三名士兵大聲命令:“現在開始運行!入1入2,你們每人隨意舉旗,好,舉!好,再舉!舉!”

入1和入2同時舉了三次旗,第一次是黑黑,第二次是白黑,第三次是黑白。出都進行了正確反應,分別舉起了一次黑和兩次白。

“很好,運行正確,陛下,您的士兵很聰明!”

“這事兒傻瓜都會,你能告訴朕,他們在幹什麽嗎?”秦始皇一臉困惑地問。

“這三個人組成了一個計算系統的部件,是門部件的一種,叫‘與門’。”馮·諾伊曼說完停了一會兒,好讓皇帝理解。

秦始皇面無表情地說:“朕是夠郁悶的,好,繼續。”

馮·諾伊曼轉向排成三角陣的三名士兵:“我們構建下一個部件。你,出,只要看到入1和入2中有一個人舉黑旗,你就舉黑旗,這種情況有三種組合——黑黑、白黑、黑白,剩下的一種情況——白白,你就舉白旗。明白了嗎?好孩子,你真聰明,門部件的正確運行你是關鍵,好好幹,皇帝會獎賞你的!下面開始運行:舉!好,再舉!再舉!好極了,運行正常,陛下,這個門部件叫或門。”

然後,馮·諾伊曼又用三名士兵構建了與非門、或非門、異或門、同或門和三態門,最後只用兩名士兵構建了最簡單的非門,出總是舉與入顏色相反的旗。

馮·諾伊曼對皇帝鞠躬說:“現在,陛下,所有的門部件都已演示完畢,這很簡單不是嗎?任何三名士兵經過一小時的訓練就可以掌握。”

“他們不需要學更多的東西了嗎?”秦始皇問。

“不需要,我們組建一千萬個這樣的門部件,再將這些部件組合成一個系統,這個系統就能進行我們所需要的運算,解出那些預測太陽運行的微分方程。這個系統,我們把它叫做……嗯,叫做……”

“計算機。”汪渺說。

“啊——好!”馮·諾伊曼對汪渺豎起一根指頭,“計算機,這個名字好,整個系統實際上就是一部龐大的機器,是有史以來最覆雜的機器!”

游戲時間加快,三個月過去了。

秦始皇、牛頓、馮·諾伊曼和汪渺站在金字塔頂部的平臺上,這個平臺與汪渺和墨子相遇時的很相似,架設著大量的天文觀測儀器,其中有一部分是歐洲近代的設備。在他們下方,三千萬秦國軍隊宏偉的方陣鋪展在大地上,這是一個邊長六公裏的正方形。在初升的太陽下,方陣凝固了似的紋絲不動,仿佛一張由三千萬個兵馬俑構成的巨毯,但飛翔的鳥群誤入這巨毯上空時,立刻感到了下方濃重的殺氣,鳥群頓時大亂,驚慌混亂地散開或繞行。汪渺在心裏算了算,如果全人類站成這樣一個方陣,面積也不過是上海浦東大小,比起它表現的力量,這方陣更顯示了文明的脆弱。

“陛下,您的軍隊真是舉世無雙,這麽短的時間,就完成了如此覆雜的訓練。”馮·諾伊曼對秦始皇讚嘆道。

“雖然整體上覆雜,但每個士兵要做的很簡單,比起以前為粉碎馬其頓方陣進行的訓練來,這算不了什麽。”秦始皇按著長劍劍柄說。

“上帝也保佑,連著兩個這樣長的恒紀元。”牛頓說。

“即使是亂紀元,朕的軍隊也照樣訓練,以後,他們也會在亂紀元完成你們的計算。”秦始皇驕傲地掃視著方陣說。

“那麽,請陛下發出您偉大的號令吧!”馮·諾伊曼用激動得發顫的聲音說。

秦始皇點點頭,一名衛士奔跑過來,握住皇帝的劍柄向後退了幾步,抽出了那柄皇帝本人無法抽出的青銅長劍,然後上前跪下將劍呈給皇帝,秦始皇對著長空揚起長劍,高聲喊道:“成計算機隊列!”

金字塔四角的四尊青銅大鼎同時轟地燃燒起來,站滿了金字塔面向方陣一面坡墻的士兵用宏大的合唱將始皇帝的號令傳誦下去:“成計算機隊列——”

下面的大地上,方陣均勻的色彩開始出現擾動,覆雜精細的回路結構浮現出來,並漸漸充滿了整個方陣,十分鐘後,大地上出現了一塊三十六平方公裏的計算機主板。

馮·諾伊曼指著下方巨大的人列回路開始介紹:“陛下,我們把這臺計算機命名為‘秦一號’。請看,那裏,中心部分,是CPU,是計算機的核心計算元件。由您最精銳的五個軍團構成,對照這張圖您可以看到裏面的加法器、寄存器、堆棧存貯器;外圍整齊的部分是內存,構建這部分時我們發現人手不夠,好在這部分每個單元的動作最簡單,就訓練每個士兵拿多種顏色的旗幟,組合起來後,一個人就能同時完成最初二十個人的操作,這就使內存容量達到了運行‘秦1.0’操作系統的最低要求;你再看那條貫穿整個陣列的通道,還有那些在通道上待命的輕轉兵,那是BUS,系統總線,負責在整個系統間傳遞信息。”

“總線結構是個偉大的發明,新的插件,最大可由十個軍團構成,能夠快捷地掛接到總線上運行,這使得‘秦一號’的硬件擴展和升級十分便利;再看最遠處那一邊,可能要用望遠鏡才能看清,那是外存,我們又用了哥白尼起的名字,叫它‘硬盤’,那是由三百萬名文化程度較高的人構成,您上次坑儒時把他們留下是對了,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個記錄本和筆,負責記錄運算結果,當然,他們最大的工作量還是作為虛擬內存,存貯中間運算結果,運算速度的瓶頸就在他們那裏。這兒,離我們最近的地方,是顯示陣列,能顯示計算機運行的主要狀態參數。”

馮·諾伊曼和牛頓搬來一個一人多高的大紙卷,在秦始皇面前展開來,當紙卷展到盡頭時,汪渺一陣頭皮發緊,但他想象中的匕首並沒有出現,面前只有一張寫滿符號的大紙,那些符號都是蠅頭大小,密密麻麻,看上去與下面的計算機陣列一樣令人頭暈目眩。

“陛下,這是就我們開發的‘秦1.0’版操作系統,計算軟件將在它上面運行。陛下您看——”馮·諾伊曼指指下面的人列計算機,“這陣列是硬件,而這張紙上寫的是軟件,硬件和軟件,就如同琴和樂譜的關系。”說著他和牛頓又展開了一張同樣大小的紙,“陛下,這就是數值法解那一組微分方程的軟件,將天文觀測得到的三個太陽在某一時間斷面的運動矢量輸入,它的運行就能為我們預測以後任一時刻太陽的運行狀態。我們這次計算,將對以後兩年太陽的運行做出完整預測,每組預測值的時間間隔為一百二十小時。”

秦始皇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馮·諾伊曼雙手過頂,莊嚴地喊道:“奉聖上禦旨,計算機啟動!系統自檢!”

在金字塔的中部,一排旗手用旗語發出指令,一時間,下面大地上三千萬人構成的巨型主板仿佛液化了,充滿了細密的粼粼波光,那是幾千萬面小旗在揮動。在靠近金字塔底部的顯示陣列中,一條由無數面綠色大旗構成的進度條在延伸著,標示著自檢的進度。十分鐘後,進度條走到了頭。

“自檢完成!引導程序運行!操作系統加載!!”

下面,貫穿人列計算機的系統總線上的輕轉兵快速運動起來,總線立刻變成了一條湍急的河流,這河流沿途又分成無數條細小的支流,滲入到各個模塊陣列之中。很快,黑白旗的漣漪演化成洶湧的浪潮,激蕩在整塊主板上。中央的CPU區激蕩最為劇烈,像一片燃燒的火藥。突然,仿佛火藥燃盡,CPU區的擾動漸漸平靜下來,最後竟完全靜止了,以它為圓心,這靜止向各個方向飛快擴散開來,像快速封凍的海面,最後整塊主板大部分靜止了,其間只有一些零星的死循環在以不變的節奏沒有生氣地閃動著,顯示陣列中出現了閃動的紅色。

“系統鎖死!”一名信號官高喊。故障原因很快查清,是CPU狀態寄存器中的一個門電路運行出錯。

“系統重新熱啟動!”馮·諾伊曼胸有成竹地命令道。

“慢!”牛頓揮手制止了信號官,轉身一臉陰毒地對秦始皇說,“陛下,為了系統的穩定運行,對故障率較高的部件應該采取一些維修措施。”

秦始皇拄著長劍說:“更換出錯部件,組成那個部件的所有兵卒,斬!以後故障照此辦理。”

馮·諾伊曼厭惡地看了牛頓一眼,看著一組利劍出鞘的騎兵沖進主板,“維修”了故障部件後,重新發布了熱啟動命令。這次啟動十分順利,二十分鐘後,三體世界的馮·諾伊曼結構人列計算機在“秦1.0”操作系統下進入運行狀態。

“啟動太陽軌道計算軟件‘Three-Body l.0’!”牛頓聲嘶力竭地發令,“啟動計算主控!加載差分模塊!加載有限元模塊!加載譜方法模塊……調入初始條件參數!計算啟動!!”

主板上波光粼粼,顯示陣列上的各色標志此起彼伏地閃動,人列計算機開始了漫長的計算。

“真是很有意思。”秦始皇手指壯觀的計算機說,“每個人如此簡單的行為,竟產生了如此覆雜的大東西!歐洲人罵朕獨裁暴政,扼殺了社會的創造力,其實在嚴格紀律約束下的大量的人,合為一個整體後也能產生偉大的智慧。”

“偉大的始皇帝,這是機器的機械運行,不是智慧。這些普通卑賤的人都是一個個0,只有在最前面加上您這樣一個1,他們的整體才有意義。”牛頓帶著奉承的微笑說。

“惡心的哲學。”馮·諾伊曼瞥了牛頓一眼說,“如果到時候,按你的理論和數學模型計算出的結果與預測不符,你我可就連零都不是了。”

“對,那時你們可真的什麽都不是了!”秦始皇說著,拂袖而去。

時光飛逝,人列計算機運行了一年零四個月,除去程序的調試時間,實際計算時間約一年兩個月,這期間,只因亂紀元過分惡劣的氣候中斷過兩次,但計算機存貯了中斷現場數據,都成功地從斷點恢覆了運行。當秦始皇和歐洲學者們再次登上金字塔頂部時,第一階段的計算已經完成,這批結果數據,精確地描述了以後兩年太陽運行的軌道狀況。

這是一個寒冷的黎明,徹夜照耀著巨大主板的無數火炬已經熄滅,計算機完成後,“秦1.0”進入待機狀態,主板表面洶湧的浪濤變成了平靜的微波。

馮·諾伊曼和牛頓將記錄著運行結果的長卷呈獻給秦始皇,牛頓說:“偉大的始皇帝,本來計算在三天前就已完成,之所以今天才將結果獻給您,是因為按照計算結果,這一段漫長的寒夜就要結束,我們將迎來一個長恒紀元的第一次日出,這個恒紀元將持續一年之久,從太陽軌道參數看,氣候宜人,請讓您的王國從脫水中覆活吧。”

“朕的國家自計算開始後從來就沒有脫水過!”秦始皇一把抓過紙卷,沒好氣地說,“朕傾大秦之國力來維持計算機的運行,已經耗盡了所有儲備,到現在,為此餓死累死和凍死熱死的人不計其數。”秦始皇用紙卷指指遠方,晨光中,可以看到從主板各個邊緣,有幾十條白線在大地上輻射向各個方向,消失在遙遠的天邊,那是全國各地向主板運送供給品的道路。

“陛下,您將發現這是值得的,在掌握了太陽的運行規律後,秦國將飛速發展,很快會比計算開始之前強大許多倍。”馮·諾伊曼說。

“按照計算,太陽就要升起來了,陛下,享受您的榮耀吧!”

仿佛是回應牛頓的話,一輪紅日升出地平線,將金字塔和人列計算機籠罩在一片金光中。主板上爆發出一陣海潮般的歡呼聲。

這時,一個人急匆匆地跑來,可能跑得太急了,下跪時氣喘籲籲地趴到了地上,這是秦國的天文大臣。

“聖上,不好了,計算有誤!大難將臨!!”他哭喊道。

“你胡說些什麽?!”沒等秦始皇答話,牛頓就踹了天文大臣一腳,“沒看到太陽精確地按照計算結果的時間升起了嗎?”

“可……”大臣半直起身,一手指著太陽,“那是幾顆太陽?!”

所有的人看著正在上升的太陽,都莫名其妙。“大臣,你是受過正統西洋教育的劍橋留學博士,不會愚蠢到不識數吧,太陽當然是一顆,而且氣溫適宜。”馮·諾伊曼說。

“不,是三顆!!”大臣抽泣著說,“另外兩顆,在這一顆的後面!”

人們再次看著太陽,對大臣的話都感到很茫然。

“帝國天文臺的觀測表明,現在出現了亙古罕有的‘三日連珠’,三顆太陽成一條直線,以相同的角速度圍繞我們的行星運行!這樣,我們的行星和三顆太陽,四者始終處於一條直線上!我們的世界始終在這條線的頂端!”

“你肯定觀察無誤?”牛頓抓住大臣的衣領問。

“當然無誤!觀測是由帝國天文臺的西洋天文學家進行的,其中有開普勒和赫歇爾,他們使用從歐洲進口的世界上最大的望遠鏡!”

牛頓松開天文大臣直起身來,汪渺發現他臉色發白,但表情卻欣喜若狂,他兩手抱在胸前對秦始皇說:“最偉大的、最尊敬的皇帝,這可是吉兆中的吉兆啊!現在,三顆太陽圍繞著我們的行星旋轉,您的帝國成了宇宙中心!這是上帝對我們努力的獎賞!待我去再詳細查閱一下計算結果,我會證實這一點的!”說完,趁所有人都還在茫然中,他顧自溜走;稍後,有人報告說牛頓爵士偷了一匹快馬去向不明。

一陣緊張的沈默後,汪渺突然說:“陛下,請把您的劍抽出來。”

“幹什麽?”秦始皇不解地問,但還是對旁邊他的抽劍兵做了個手式,那士兵立刻為皇帝抽出長劍。

汪渺說:“您揮一揮。”

秦始皇接過劍,揮了幾下,面露驚奇之色:“咦,怎麽這麽輕?!”

“游戲的V裝具不能模擬失重感覺,否則我們也會感覺到自己輕了許多。”

“看下面!看那馬,那人!”有人驚叫,大家一齊向下看去,看到金字塔腳下一隊行進中的騎兵,所有的戰馬似乎是在地面上飄行,飄很遠四蹄才著地一次;他們又看到幾個奔跑中的人,他們邁一步就能躍出十幾米,但每一躍的下落很緩慢。金字塔上,一名衛士試著跳了一下,輕易地跳上了三米多的高度。

“怎麽回事?!”秦始皇驚恐地看著那個剛剛跳上半空的人緩緩下落。

“聖上,三顆太陽成一線直對我們的行星,它們的引力以相同的方向疊加到這裏……”天文大臣解釋說,同時發現自己雙腳離地已經橫在半空,其他人也相繼以不同角度傾斜著,雙腳都離開了地面開始飄浮,他們像一群不會游泳的落水者那樣笨拙地揮動者四肢試圖穩定自己,但還是不時相撞。這時,他們剛剛飄離的地面像蛛網似的開裂了,裂縫迅速擴大,在彌漫的灰漿和天崩地裂般的巨響中,下面的金字塔裂解為組成它的無數塊巨石。透過緩緩飄浮的巨石間的縫隙,汪渺看到了正在變形中的大殿,那尊煮過伏羲的大鼎和他曾被縛於其上的火刑柱在大殿正中飄浮著。

太陽升到了正空,飄浮著的一切:人、巨石、天文儀器、青銅大鼎,都開始緩緩上升,並在很快加速。汪渺無意中掃了一眼平原上的人列計算機,看到了一幅噩夢般的畫面:組成主板的三千萬人正在飄離地面,飛快上升,像一大片被吸塵器吸起的螞蟻群。在他們飛離的大地上,竟清晰地留下了主板電路的印痕,那一大片只有從高空才能一覽全貌的精細覆雜的圖紋,將在遙遠的未來成為令下一個三體文明困惑的遺跡。汪渺擡頭望去,天空被一片斑駁怪異的雲層所覆蓋,這雲是由塵埃、石塊、人體和其他雜物構成,太陽在雲層後面閃耀著。在遠方,汪渺看到了連綿的透明山脈在緩緩上升,那山脈晶瑩剔透,在閃閃發光中變幻著形狀,那是被吸向太空的海洋!

三體世界表面的一切都被吸向太陽。

汪渺環顧四周,看到了馮·諾伊曼和秦始皇,馮·諾伊曼在飄浮中對秦始皇大聲說著什麽,但沒有聲音發出,只出現了一行小小的字幕:“……我想到了,用電元件!用電元件做成門電路,組成計算機!那樣計算機的速度要快許多倍!體積也要小許多,估計用一幢小樓就放下了……陛下,您在聽我說嗎?”

秦始皇揮著長劍砍向馮·諾伊曼,後者蹬著旁邊飄浮的一塊巨石躲開了,長劍砍在巨石上,迸出一片火花斷成兩截。緊接著,這塊巨石與另一塊相撞,將秦始皇夾在中間,碎石和血肉橫飛,慘不忍睹,但汪渺沒有聽到相撞的巨響,周圍已經一片死寂,由於空氣散失,聲音也不存在了。飄浮在空中的人體在真空中血液沸騰,吐出內臟,變成了一團團由體液化成的冰晶雲圍繞著的形狀怪異的東西。由於大氣層消失,天空已經變得漆黑,從三體世界被吸入太空的一切反射著太陽光,在太空中構成了一片燦爛的星雲,這星雲形成巨大的旋渦,流向最終的歸宿——太陽。

汪渺這時發現太陽的形狀在變化,他馬上明白,自己實際上是看到了另外兩顆太陽,它們都從第一顆太陽後面露出一小部分,從這個方向看,三只疊加的太陽構成了宇宙中一只明亮的眼睛。以三顆太陽的隊列為背景,字幕出現:第184號文明在“三日連珠”的引力疊加中毀滅了,該文明進化至科學革命和工業革命。

這次文明中,牛頓建立了低速狀態下的經典力學體系,同時,由於微積分和馮·諾伊曼結構計算機的發明,奠定了對三體運動進行定量數學分析的基礎。

漫長的時間後,生命和文明將重新啟動,再次開始在三體世界中命運莫測的進化。

歡迎再次登錄。

汪渺剛剛退出游戲,便來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是一個聲音很有磁性的男音:“您好,首先感謝您留下了真實的電話,我是《三體》游戲的系統管理員。”

汪渺一陣激動和緊張。

“請問您的年齡、學歷、工作部門和職位,這些您在註冊時沒有填。”管理員說。

“這些與游戲有關嗎?”

“您玩到這個層次,就必須提供這些信息,如果拒絕,《三體》將對您永久關閉。”

汪渺如實回答了管理員的問題。

“很好,汪教授,你符合繼續進入《三體》的條件。”

“謝謝,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汪渺急切地說。

“不可以,不過明天晚上有一個《三體》網友聚會,歡迎您參加。”管理員給了汪渺一個地址。

18.聚會

《三體》網友的聚會地點是一處僻靜的小咖啡廳。在汪渺的印象中,這個時代的游戲網友聚會都是人數眾多的熱鬧盛會,但這次來的連自己在內也只有七個人,而那六位,同自己一樣,不論怎麽看都不像游戲愛好者。比較年輕的只有兩位,另外五位,包括一位女士,都是中年人,還有一個老者,看上去有六七十歲了。

汪渺本以為大家一見面就會對《三體》展開熱烈的討論,但現在發現自己想錯了。《三體》那詭異而深遠的內涵,已對其參與者產生了很深的心理影響,使得每個人,包括汪渺自己,都很難輕易談起它。大家只是簡單地相互做了自我介紹,那位老者,掏出一把很精致的煙鬥,裝上煙絲抽了起來,踱到墻邊去欣賞墻上的油畫。其他人則都坐著等待聚會組織者的到來,他們都來得早了。

其實這六個人中,汪渺有兩個已經認識。那位鶴發童顏的老者,是一位著名學者,以給東方哲學賦予現代科學內涵而聞名。那位穿著怪異的女士,是著名作家,是少見的風格前衛卻擁有眾多讀者的小說家。她寫的書,從哪一頁開始看都行。其他四位,兩名中年人,一位是國內最大軟件公司的副總裁(穿著樸素隨意,絲毫看不出來),另一位是國家電力公司的高層領導。兩名年輕人,一位是國內大媒體的記者,另一位是在讀的理科博士生。汪渺現在意識到,《三體》的玩家,可能相當一部分是他們這樣的社會精英。

聚會的組織者很快來了,汪渺見到他,心跳驟然加快,這人竟是潘寒,殺死申玉菲的頭號嫌疑人。他悄悄掏出手機,在桌下給大史發短信。

“呵呵,大家來得真早!”潘寒輕松地打招呼,似乎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一改往常在媒體上那副臟兮兮的流浪漢模樣,西裝革履,顯得風度翩翩,“你們和我想象的差不多,都是精英人士,《三體》就是為你們這樣的階層準備的,它的內涵和意境,常人難以理解;玩它所需要的知識,其層次之高,內容之深,也是常人不可能具備的。”

汪渺的短信已經發出:見到潘寒,在西城區雲河咖啡館。

潘寒接著說:“在座的各位都是《三體》的優秀玩家,成績最好,也都很投入。我相信,《三體》已成為你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是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位年輕的博士生說。

“我是從孫子的電腦上偶然看到它的,”老哲學家翹著煙鬥柄說,“年輕人玩了幾下就放棄了,說太深奧。我卻被它吸引,那深邃的內涵,詭異恐怖又充滿美感的意境,邏輯嚴密的世界設定,隱藏在簡潔表象下海量的信息和精確的細節,都令我們著迷。”

包括汪渺在內的幾位網友都連連點頭。這時汪渺收到了大史回的短信:我們也看到他了,沒事,該幹什麽幹什麽。註意,在他們面前你要盡量表現得極端些,但不要太過了,那樣裝不像。

“是的,”女作家點頭讚同,“從文學角度看,《三體》也是卓越的,那二百零三輪文明的興衰,真是一首首精美的史詩。”

她提到二百零三輪文明,而汪渺經歷的是一百九十一輪,這讓汪渺再次確信了一點:《三體》對每個玩家都有一個獨立的進程。

“我對現實世界真有些厭倦了,《三體》已成為我的第二現實。”年輕的記者說。

“是嗎?”潘寒很有興趣地插問一句。

“我也是,與《三體》相比,現實是那麽的平庸和低俗。”IT副總裁說。

“可惜啊,只是個游戲。”國電公司領導說。

“很好。”潘寒點點頭,汪渺註意到他眼中放出興奮的光來。

“有一個問題,我想是我們大家都渴望知道的。”汪渺說。

“我知道是什麽,不過你問吧。”潘寒說。

“《三體》僅僅是個游戲嗎?”

網友們紛紛點頭,顯然這也是他們急切想問的。

潘寒站起來,鄭重地說:“三體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在哪裏?”幾個網友異口同聲地問。

潘寒坐下,沈默良久才開口:“有些問題我能夠回答,有些不能,但如果各位與三體世界有緣,總有一天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解答。”

“那麽,游戲中是否表現了三體世界的某些真實成分呢?”記者問。

“首先,在很多輪文明中,三體人的脫水功能是真實的,為了應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環境,他們隨時可以將自己體內的水分完全排出,變成幹燥的纖維狀物體,以躲過完全不適合生存的惡劣氣候。”

“三體人是什麽樣子的?”

潘寒搖搖頭:“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每一輪文明中,三體人的外形都完全不同,另外,游戲中還反映了一個三體世界中的真實存在:人列計算機。”

“哈,我覺得那是最不真實的!”IT副總裁說,“我用公司的上百名員工進行過一個簡單的測試,即使這想法真能實現,人列計算機的運算速度可能比一個人的手工計算都慢。”

潘寒露出神秘的笑容說:“不錯,但假如構成計算機的三千萬個士兵,每個人在一秒鐘內可以揮動黑白小旗十萬次,總線上的輕騎兵的奔跑速度是幾倍音速甚至更快,結果就不一樣了。你們剛才問過三體人的外形,據一些跡象推測,構成人列計算機的三體人,外表可能覆蓋著一層全反射鏡面,這種鏡面可能是為了在惡劣的日照條件下生存而進化出來的,鏡面可以變化出各種形狀,他們之間就通過鏡面聚焦的光線來交流,這種光線語言信息傳輸的速度是很快的,這就是人列計算機得以存在的基礎。當然,這仍是一臺效率很低的機器,但確實能夠完成人類手工力不能及的運算。計算機在三體世界首先確實是以人列形式出現,然後才是機械式和電子式的。”

潘寒站起來,圍著網友們的背後踱步:“我現在能告訴大家的只是:作為一個游戲,《三體》只是借用人類的背景來模擬三體世界的發展,這樣做只是為游戲者提供一個熟悉的環境,真實的三體世界與游戲中的差別很大,但其中三顆太陽的存在是真實的,這是三體世界自然結構的基礎。”

“開發這個游戲肯定花費了很大的力量,但它的目的顯然不是盈利。”IT副總裁說。“《三體》游戲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聚集起我們這樣志同道合的人。”潘寒說。

“什麽志和什麽道呢?”汪渺問,但旋即有些後悔,仔細想著自己的問題是否露出了些許的敵意。這個問題果然令潘寒沈默下來,他用意味深長的目光逐個將在座的每個人打量一遍,輕輕地說:“如果三體文明要進入人類世界,你們是什麽態度?”

“我很高興,”年輕的記者首先打破沈默說,“這些年看到的事,讓我對人類已經失望了,人類社會已經無力進行自我完善,需要一個外部力量的介入。”

“同意!”女作家大聲說,她很激動,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某種東西的機會,“人類是什麽?多麽醜惡的東西,我上半生一直在用文學這把解剖刀來揭露這種醜惡,現在連這種揭露都厭倦了。我向往著三體文明能把真正的美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潘寒沒有說話,那種興奮的光芒又在雙眼中亮起來。

老哲學家揮著已經熄滅的煙鬥,一臉嚴重地說:“讓我們來稍微深入地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你們對阿茲特克文明有什麽印象?”

“黑暗而血腥,從林中陰森的火光照耀著鮮血流淌的金字塔。這就是我對它的印象。”女作家說。

哲學家點點頭:“很好,那麽想象一下,假如後來沒有西班牙人的介入,這個文明會對人類歷史產生什麽影響?”

“你這是顛倒黑白,”IT經理指著哲學家說,“那時入侵美洲的西班牙人不過是強盜和兇手!”

“就算如此,他們至少制止了下面事情的發生:阿茲特克無限制地發展,把美洲變成一個血腥和黑暗的龐大帝國,那時美洲和全人類的民主和文明時代就要更晚些到來,甚至根本就不會出現。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之處——不管三體文明是什麽樣子,它們的到來對病入膏育的人類文明總是個福音。”

“那您想過沒有,阿茲特克文明最後被西方人侵者毀滅了。”國電公司領導說,同時環視了一下四周,仿佛是第一眼見到這些人,“這裏的思想很危險。”

“是深刻!”博士生舉起一根手指說,同時對哲學家連連點頭,“我也有這個想法,但不知道如何表達,您說得太好了。”

一陣沈默後,潘寒轉向汪渺:“他們六人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您呢?”

“我站在他們一邊。”汪渺指指記者和哲學家等人說。言多必失,他只是簡單地答這一句。

“很好!”潘寒說著,轉向了IT經理和國電公司領導,“你們二位,已經不適合這場聚會了,也不適合繼續玩《三體》游戲。你們的ID將被註銷,下面請你們離開。謝謝你們的到來,請!”

兩人站起身來對視一下,又困惑地看看周圍,轉身走出門去。

潘寒向剩下的五個人伸出手來,挨個與他們緊緊握手。最後莊嚴地說:“我們,是同志了。”

19.三體、愛因斯坦、單擺、大撕裂

汪渺第五次進入《三體》時,黎明中的世界已面目全非。前四次均出現的大金字塔已在“三日連珠”中毀滅,在那個位置上出現了一座高大的現代建築。這幢黑色大樓的樣子汪渺很熟悉,那是聯合國大廈。遠處的大地上,星羅棋布著許多顯然是幹倉的高大建築,都有著全反射的鏡面表面,在晨光中像大地上生長的巨型水晶植物。

汪渺聽見一陣小提琴聲,好像是莫紮特的一首曲子,拉得不熟練,但有一種很特別的韻味,仿佛時時在說明,這是拉給自己聽的,而自己也很欣賞。琴聲來自坐在大廈正門臺階上的一位流浪老人,他蓬松的銀發在風中飄著,他腳下放了一頂破禮帽,裏面好像已經有人放了些零錢。

汪渺突然發現日出了,但太陽是從與晨光相反方向的地平線下升起的,那裏的天穹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太陽升起之前沒有任何晨光。太陽很大,升出一半的日輪占據了三分之一的地平線。汪渺的心跳加快了,這麽大的太陽,只能意味著又一次大毀滅。但他回頭看時,見那位老人仍若無其事地坐在那兒拉琴,他的銀發在太陽的光芒中像燃燒起來似的。

這太陽就是銀色的,與老人頭發一樣的顏色,它將一片銀光撒向大地,但汪渺從這光芒中感覺不到一點兒暖意。他看看已經完全升出地平線的太陽,從那發出銀光的巨盤上,他清晰地看到了木紋狀的圖形,那是固態的山脈。汪渺明白了,它本身不發光,只是反射從另一個方向發出晨光的真太陽的光芒,升起來的不是太陽,而是一個巨型月亮!巨月運行得很快,以肉眼可以察覺的速度掠過長空,在這個過程中,它逐漸由滿月融缺成半月,然後又變成了月牙,老人舒緩的小提琴聲在寒冷的晨風中飄蕩,宇宙中壯麗的景象仿佛就是那音樂的物化,汪渺陶醉於美的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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