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日子並沒有多大的起伏變化，我的生活就這樣在工作與馮展之間輪換進行，卻絲毫不覺得單調乏味，不僅僅因為他讓我再次體驗到了曾經與夏揚的片段，也在於他總會時不時地想出各種點子，每天都有不一樣的精彩。

周末的時候，他會想到去野外露營，去網吧通宵，去戶外燒烤；五一節假日的時候，他會提議去北方看漫展；十一的時候，他又帶我跑到海南島看我們共同喜愛的歌手的演唱會。甚至他還會突發奇想地學小女生追流星雨。

事情要回到八月的某天了。

“給你買了份關東煮。”我把宵夜放馮展辦公桌上，在他旁邊找了個空位坐下，“還要忙多久？”

“快了，馬上就完了。”他呼地一聲吸了一大口土豆粉，“嗯！太香了！”

今天馮展難得比我晚下班，九點多了還窩在辦公室裏改稿子，我便上來等他，整個六樓現在只剩我們倆。臺燈把遠處角落微微照亮，清脆的鍵盤聲飄蕩在房間，就是這種時候，總有一種被世界忘記的感覺。

我轉起了椅子玩，透過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原本白天嘈雜得讓人心煩的地方，到晚上卻成了讓人安心的避風港。

不知道馮展還有多久，百無聊賴的我開始回想起夏揚。

我和夏揚也有過一次熬到夜深人靜的經歷。是上六年級那次，報名前一晚我倆還都有大半本《暑假作業》沒做，於是拼了命補作業，生怕明天報不了名。

那時已經很晚很晚了，完全超出了我們平時的作息時間，爺爺早就已經睡下隨我們折騰。我偶爾向窗戶打望，整個村子也就我這一家還亮著燈，深更半夜，明月當空，只剩稻田裏的青蛙、蛐蛐陪著我們歡快歌唱。此情此景，這種氛圍，小時候的我竟覺得有點享受，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為嘗試第一次熬夜而興奮。

“唰！”我又瀟灑地翻過一頁:“你快點哦，我都做到32頁了。”我有幾分得意。

然而夏揚沒理我，依舊神情緊張地放飛著他的右手。我湊過去一看，好家夥，簡直是龍飛鳳舞啊！夏揚的《暑假作業》上一堆鬼畫桃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畫符咒。我再一看，又一個好家夥，居然已經做到48頁了，都快做完了！

“哈哈哈哈！”夏揚的作業著實把我逗笑了，“不行啦，你這樣亂畫老師肯定知道你在亂做，別暴露得太明顯。”

我眼睛水都笑出來了，一想到他自以為沒問題而拼死拼活趕作業，結果還是被老師臭罵一頓，我就覺得莫名好笑。

聽我這麽說他，夏揚停下筆，一臉的不高興:“那你說怎麽辦嘛？！”

“你把材料裏的話隨便抄幾句在這裏，字寫得稍微規整點就行。”我指著答題的橫線說，“反正老師又不看內容，瞟一眼就過了。或者你抄的時候自己再改寫一點，盡量讓老師看不出來，保險些。”

這是我做了六年《暑假作業》摸索出來的經驗，曾經用這個方法在等通知書的七天裏就全部做完了一本《暑假作業》，拿通知書的那天一個勁兒地到處跟同學炫耀。這是語文，至於數學那更簡單了，全是數字，隨意編幾個數或式子，往那兒一擺就完事兒。有幾次我閑得沒事去翻之前做的題，簡直被諸如“23+56=37”的答案給整笑了，真佩服我自己。

我把我的方法全數傳授給夏揚，感受到了後者仰望又崇拜的目光，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正當我試圖回憶之後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陣哈欠聲把我拉回現實。“啊啊啊……”馮展打了好長好大一個哈欠。

“你弄完了？”我問。

“還有最後一段，馬上就要完嘍！”他變得超有精神，手指在鍵盤上靈活飛舞，像極了那時候趕作業的夏揚。

終於要下班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卻聽馮展提到:“這周日好像有場英仙座流星雨，要去看嗎？”原來他的電腦上跳出了一則8月17號將有流星雨的新聞。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流星雨這種東西一般很難見，還是別想了；第二反應則是，這周日，17號，我的生日！這麽巧？

“好啊！”我鬼使神差答應了，“那天正好是我生日。”

“這麽巧！”

我們就這樣約好周日晚上去西山等流星雨。

然而天公不作美，當天晚上陰雲密布，連顆星星都見不到，更別說流星雨了。

“我們等多久了？”我們倆就這麽坐在一塊光禿禿的巖石上，裹著毛毯，擡起腦袋，一動不動，像兩個傻瓜。

“快三個小時了……”他說。

記得新聞裏說極大值出現在一點到兩點，現在都三點半了，還是啥都沒有。

我們都開始無精打采起來，馮展率先倒頭，靠到我肩膀上，我也緊接著倒頭靠著他。好想睡覺啊。

“要是見到了流星雨，你會許什麽願？”馮展問我。

不知道他是為了防止睡著，還是好奇，也許兩者都有。我懶洋洋地答道:“我不相信那種東西。”

“那生日願望呢？今天是你生日，你想許什麽願？”

“我也不相信這種東西。”

不是沒有願望，只是現在已經不再奢求期許了。就像我此刻許願能再次見到夏揚，可又能怎樣？他永遠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我大概一生都只能在回憶中見到他。

“切……”馮展嘴裏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麽，沒聽清。

“那你呢？”我強撐起精神，但眼皮仍越來越重，“你想許什麽願望？”

“我啊，我要許的願可多了。”

“都有什麽？說來聽聽……”

我快要不行了，意識正漸漸被吸入另一個世界，迷迷糊糊中聽到他吱吱唔唔了半天也沒說個明白，然後忽然一下子就來到了拂曉！

天哪，我竟然睡著了，事後發生了什麽？！

我慌張地打量起四周，天空已經明亮起來，照出了山林的樣貌，仿佛就是一瞬間的事。在我們腳下，一片片郁郁蔥蔥，枝繁葉茂的馬尾松連在一起，鋪就成了一條厚重的地毯，一直通往山下的世界。而在上面，在遠方，則是泛著魚肚白的天空，正一點一點變得通透明亮，連帶著雲朵也逐漸明了起來。

我感受到了清晨的味道，這是一股專屬於夏日清晨的味道，略帶涼意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經過了一夜的凈化，待到朝陽再度升起之時，便不再有一絲尾氣油煙，就連濕度都那麽的恰到好處。

我想到了還有馮展呢，他在哪裏？

他就在我旁邊，呆呆地直視前方，一言不發。我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去——一顆碩大的紅球，還有那一整片被燒熟的天空！

它不同於以往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天空，它紅得耀眼，紅得奪目，紅得與眾不同、勢不可擋，仿佛要把整個世界吞沒才甘心。而其下的每一座山、每一棵樹，每一片葉也都被它賦予了奇妙、絢麗的色彩。日不是日，雲不是雲，山也不是山，這是神仙賜予凡間的仙境美景。

因為之前沒有見過，所以這給了我一種莫名而持久的震撼，盯得我目瞪口呆，良久不能動彈。

“太美麗了！”馮展開口。

“天哪……”我也跟著情不自禁感嘆道。

然而這樣的太陽終究沒有將整個世界吞沒，而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散了它的餘威，接著一切又變回常樣，藍天白雲，明日當空。

“你不是問我想許什麽願望嗎？其中一個就是跟喜歡的人看這樣的日出。”下山時馮展如是說，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洋溢著仿佛早已願望成真的滿足。

“那就祝你早日實現願望。”我祝福他，沒做多想。

事後用一句話來形容這次經歷，我會說:不見流星見日出，不知是喜抑或憂。

有沒有可能我跟馮展還有下一次？我有時會不禁這麽一想，然後笑笑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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