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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大結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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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大結局(1)

馬在砂裏游,魚在天上飛。

廣袤的天地在孕育一場美麗的分娩,風聲呼嘯帶起柔和的聲音……嗯,打住,這些都沒有,入眼是一望無際的雪。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迷人又漂亮,風低柔地呼嘯著,他們的運氣很好,這幾日沒有一日是風雪天,馬兒身上的馬轡叮當作響,遠方是時不時揚起的狼嚎。

唐放把自己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時不時露出嘴巴說話,一邊騎著馬一邊指路。從大營出來他和周殷折到國境線一路往西走,妄圖找到當年他看見的奇景。

“真的有在天上飛的魚!”唐放不服氣地說:“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麽什麽……”

周殷:“文鰩魚。”

唐放:“對對對,文鰩魚!人家沒有滅跡的,它還有很多很多,大的小的,人家只是不想和人住在一起而已!”

周殷也不反駁,任馬兒自如地踏著步,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

天冷,但好似也沒有戰場那麽冷。寒風皓月,大漠白雪,頭上的星空顯得格外的遼闊,他們見了,一前一後縱馬跑上冰凍的沙丘高聳的棱線,一時間星空好像跟著拉低了不少,擡擡手就能摸到上面一片一片的星朵。

鐵勒、延陀、金帶山、大青山、蘇尼失、乙伏泊……

看星星,看大漠、找湖泊,找魚……

周殷和唐放一路就這樣隨性地向西行,那些波瀾起伏的過去,那些震駭世人的戰功,一切全都過去了,他們就像是天底下最尋常的有情人,一邊游覽山河一邊找傳說中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文鰩魚”,如他們當年還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唐放在學堂休學的時候帶著周殷去汝南最近的草場上跑馬,身後呼呼啦啦有數百數千匹馬跟著他們一起奔馳,他們嫻熟地用雙腿控著胯下的馬匹,張開雙臂,仰起頭——

“九年前太突然,什麽都沒來得及做,這次就整得挺完美。”唐放這樣評價這次離開,“所有的事情都做了,該說的話都說了,非常好……唯一一點遺憾是……我走的時候好像沒有看見黃大仙……?事情太多了,我忘了跟他說了,他這人反應又總比別人慢,別等我們都走了他才聽到消息。”

這一次出門唐放還特意帶了一面小鏡子安在馬轡頭上,讓小孔捷可以映照在裏面聽他們說話,順便插個話。

唐放憂心忡忡地皺著眉,小孔捷則是略有不自在地眨了下眼。

周殷倒是不覺得什麽:“你不是已經和大嫂交代好他的事了?”

唐放:“是啊,我走前跟大嫂說了,讓他回去就提拔他做太常寺副掌令,他主外不太行,但是和韓沐配合著主內非常可以,韓沐那個半吊子也真的需要有點真才實學的幫他幫襯著了,不然讓別人還以為我朝都是酒囊飯袋之徒。”

周殷忽然想起什麽,“之前住在孔捷隔壁的王樸哪裏去了?我好像沒有在軍中看到他。”

唐放大驚:“我的國公啊,你以為誰都願意上戰場啊,人家王樸就是想在你府上蹭點快錢然後回老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叫他從軍來幹嘛?他能幹什麽?大笑退敵啊?王樸,去!笑跑賀若!”

說到此,鏡子的小孔捷控制不住地咯咯咯地笑起來了,周殷也忍不住地微笑,稍微想了想當日他在禁地外聽到的詭異不休的大笑,那個場景至今想起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那他的錢賺夠了嗎?”周殷笑著問。

唐放“嗨”了一聲,“應該賺夠了吧,您不知道您府上處處漏錢嗎?這小子挺會鉆營的,不用操心他!”

說著唐放又說:“我走之前還把陳英訓了一頓,這小子,真的是……”

周殷:“他這次回去該升職了罷。”

唐放:“是啊,升職,不過升不了太快就是了,大哥肯定看他不順眼,熬吧,熬到昱辰上去就是他的時候了,這小子當年為我守了那麽久的帳,說仰慕我,結果我回來第一天就把我訓一頓!這真的就是我不是當年的我了,脾氣沒有那麽爆了,不然肯定要把他罵到找不著北!”

唐放的口氣憤憤不平,顯然是一直記著這個茬呢。

周殷想了一下,陳英做過他四年的護衛,對這個人還是有些了解的:“他的確是很仰慕你。”

唐放立刻拒絕:“別了。仰慕我還拐我妹妹,我寧願他別仰慕。”

周殷:……

周殷:“他就是太傲氣了,你摔打摔打他也好,不然等到外人來摔打,一切都來不及了。”

唐放:“並且他執念也太深了,他是個很偏執的人你沒發現嗎?他的心裏好像就是一直在追求,追求,主要是他一時間還得不到,他內心還極端的渴望,這就讓人感覺很悲涼。”

很多時候,不是一個人不夠好,而是他還沒有到他盛放的時候啊,如果他不沈下心、低下頭慢慢地、穩穩地走,一直處在一種非常強烈的焦慮和短缺感中,他怎麽能堅持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呢。

周殷沈默了一下:“那你還把他看得挺透徹。”

唐放:“並且很多時候,人追求的東西往往是事與願違的,你說你求過國公的位置嗎?我求過王爺的位置嗎?大哥……啊,大哥還真的求過皇帝的位置,哎,他不算,他是個狠人,說大嫂,大哥和我都是偏房的兒子,是庶子,所以大哥當初成親找正妻第一件事就是看人品,看她是不是可以疼愛他所有的孩子,大嫂的確做到了,把大哥所有孩子都視若己出,可是你若問大哥到底喜歡誰給他生的孩子,這不是一目了然嘛,他最喜歡大嫂給他生的孩子,嫡出的孩子,他那裏沒有母憑子貴,只有子憑母貴……所以這人間的事情啊,當真是讓人捉摸不明白。”

就像是周殷,他好像從來沒有求過名利高位,他就是個對這些沒有什麽欲望的人,所以才可以平靜地待在高處,自如地使用權力,而不是被權力所困,說離開也就離開了。就像是大哥,他是個非常耐煩、非常不怕瑣碎麻煩的人,他什麽小事都可以耐心細心地做,什麽調皮搗蛋的小孩兒都能包容,所以最後反而成了謀劃這人間最大宏圖之人。他們家當年混出溫飽之後,好像從來沒有說自己要什麽名利浮華,不得到就要困頓不已的。

唐放仔細地想了想,嗯,的確是這樣的。

周殷不解地看著他:“你怎麽對陳英的看法這麽多?”

唐放:???

周殷困惑:“大哥是不是私下裏對我的看法也這麽多?”

唐放:???!!!

周殷都要不理解了:陳英不就是和阿聘私下情投意合嗎?照應照應他就好了啊,子瑰怎麽能發出這麽多的感慨?連陳英怎麽想的都不放過?

唐放將他的心裏話聽了個透透徹徹,忽然間瞪了周殷一眼,嗔道:“你煩不煩!”

說著像是被人戳破了什麽,兩腿一夾直接騎馬就跑走了,馬蹄得得得地,叫人幹脆追不上,小孔捷在鏡子裏來回地顛簸,還挺不解地問:“其實陛下還是挺喜歡國公的吧?”

唐放“唔”了一聲,挺不服氣地說:“但估計看他也頭疼!這次幸虧是跟我走了,不然回去大哥估計都不知道怎麽封賞他,繼續頭疼!”

孔捷:“他會很舍不得你們的。”

“嗯,知道。”唐放放緩了馬速,浩瀚的星朵下沈默了一霎:“可大哥總是要承擔某種東西的,他也不是承擔不起的人。”

最後兩天的時候,因為找尋大魚無果,安平王覺得一定是因為現在是冬天,沙漠都凍上了的緣故,突發奇想說想去爬山,興許能看到什麽,孔捷不知道為什麽殿下對看魚這件事為什麽這麽執著,不是說極西之地嗎?咱們到時間能走到嗎?但他說都說了,國公沒有不許的,兩個人立刻轉道去爬山。

不得不說有些時候孔捷是完全無法理解這倆人的,正常來說,人之將死大家都應該是很惶恐的,但是他們倆好像沒有凡人的那些困擾,他們擔心的事情和別人不一樣,追求的東西和別人也不一樣,問他們,他們說的確是要去極西之地的,但時間到了也不著急,好像倒在哪裏都可以,反正最後也能去。

他們這個時候唯一還算靠譜的行為是囑咐小孔捷記好回去的路,包裹裏還有信號彈,找不回去就放信號彈等著別人來找他。

不知名的巍峨高山,爬山的時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雪。他們選了一條最險也最開闊的一條路,烈烈山風中,馬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不見底的懸崖,山風撕開巨大的裂縫,從高山上從上往下俯視,只見腳下層巒疊嶂宛如白鯨奔湧入海,天地萬物皆入眼前。

唐放迎著風雪而上,將自己的臉孔整個露出來,猛烈的狂風吹開他繡著牡丹的披風,忽然間,他回頭大喊一聲:“快!周殷,吟一首詩來!”

鏡中的小孔捷被風雪吹得睜不開眼睛,大聲說:“國公還會吟詩?”

“那當然!”

唐放大聲地誇:“你沒聽過嗎?古往今來最牛的那批軍事家,都是愛寫詩吟詩的!”

周殷失笑,風卷起他的白狐裘,滿漲的氣流將他淺青色衣襟都要吹開,他看著唐放的身影,舒展聲音:“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山風吼嘯。

周殷:“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唐放的眼睛忽然驚喜地一亮,立刻接道:“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周殷:“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

唐放:“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唐放忽然大笑起來,沒頭沒尾地對孔捷說了一句,“看到沒,國公越來越會說情話了。”孔捷不知他們為什麽要背莊子的這一篇,但是不知何時自己的情緒也跟著滿漲了起來,唐放悠游自得地撥了一下馬頭,然後猛地勒緊轡頭,縱馬而上。

他們沒有找到那些大魚,但是他們又好像找到了。在最後的一天的夜裏,他們爬到了山頂,上不去的時候,便把馬栓在山徑的樹上,然後徙步而登。唐放說:“如果明天還有命的話,他要看一看日出。”

小孔捷沒有了鏡子,只能在心中問他:“真的有那些大魚嗎?”

唐放很篤定地說:“是啊,有的,這天底下,在沒有人跡的地方,在最深的深淵裏,有很大很美的魚。”

大魚在哪裏孔捷不知道,但是晚上的時候,國公的確是鑿冰弄出兩條小魚來。誠如順高祖所言,做魚的方法早就教過周殷,選一條大小適中的鯿魚,先腌再炸後燜,調料怎麽做,什麽時候出國,操作上可謂是非常簡單。周殷的確也知道是怎麽做的,但是他和大嫂一樣不太會做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他隨便清理了下,然後生火烤熟,也就是湊合能吃的水準。

一連幾日的奔馳,他們的身體其實是有些疲憊的,但是精神仍然飽滿充足,不知道明日要發生什麽,但是今夜還是該怎麽過怎麽過。

山頂正對日出東方的山洞裏,國公耐心地給烤魚翻面,唐放坐在他面前等著吃,忽然間,他擡了擡頭,茫然地左右看了一下,周殷擡起頭,平和地問:“他又跑了?”

小孔捷“額”了一聲,他不知道國公是怎麽感覺到的,好像他總能感覺到這具身體之人的所有變化,只好乖乖承認。

周殷垂著眼睛,手上仍然穩穩當當的:“前幾日穩定了些,還以為到明天為止都不會有什麽變數了呢。”

小孔捷拘謹地縮了縮腳,眼神有些躲閃,小心地擡了擡目光,看著國公烤魚。

無官一身輕,此時的周殷已經完全不是幾日前的三軍統帥的威壓了,他安安靜靜地做事,舉手投足是一股沈靜雍容的雅意,沒有繃著自己,氣定神閑的,唇邊好像還掛著淡淡的微笑。

小孔捷有些尷尬,沒話找話道:“國公您這樣就走了,您不用跟您的家裏打招呼嗎?”

周殷有些意外:“……嗯?”

小孔捷連說帶比劃:“他們肯定很舍不得您啊,您不需要和他們告別嗎?”

周殷笑了,安靜說:“不用。”

小孔捷明顯是想聊,但是還不知道要怎麽聊,有些唐突地問:“是因為殿下嗎?”

連空氣都可以讀懂的周殷明顯是不明白眼前的孩子要說什麽,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小孔捷有些緊張,手舞足蹈地:“我之前跟著殿下看到過您的回憶,我看到殿下頂撞過您父親。”

後來他也隱隱約約聽說了國公似乎和家裏有些疏遠,但是他想著,生死怎麽樣都是大事吧,感覺他卻好像完全不在意。

周殷想了一下,問:“你是說他在汝南闖入我家後院那次?”

孔捷點頭如搗蒜。

周殷露出不理解的表情,“那是陳年舊事了啊,並且……你好像誤會了,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的。”

孔捷:“……啊?”

周殷認真地想了想要怎麽說,然後十分坦白地道:“我年少的時候,父母對我的管教十分嚴格。因為父親無緣仕途,所以對當時身處高位的三叔一直有怨憤,對我的期待也跟著過高,有時候管教起來就會失了分寸。其實……子瑰那次他是撞見了我父親在處罰我,他也不是故意要頂撞他的,他只是在為我鳴不平。”

小孔捷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周殷無奈地搖搖頭:“你說的我想起來了,你是招魂那次看到的吧?事情太多,我沒有回憶得那麽具體,不過你應該看到了他拉著我跑出家門這件事了吧?若真是頂撞我父親,他幹嘛要拉著我跑呢?”

小孔捷茫然失措地眨了眨眼睛。

人這一生誰都有旺衰起伏,眼前的男人就是因為無論有多少成就、多少磋磨都不露聲色,所以若不是他親口來說,外人很難從他的外在去判斷他到底發生過什麽。

周殷:“當年我應該是十三歲,我還記得他忽然闖進來的樣子,他看到我挨罰,非常的不可思議,直接便跟我父親吵了起來,說’周殷已經這麽好了你幹甚麽打他?’我父親完全沒預想到跟我打架的是這樣一個混小子,別人的家法他都要管,不知道倆人怎麽就吵起來了,父親也險些被他氣得一跟頭,後來大嫂幫著來平這件事,就是因為拿捏住了當時父親對三叔的出言不遜,這事兒才算能平息。”

小孔捷難以置信地看著國公。

這件事,殿下從來沒有跟他解釋過,他更沒想到,居然是從國公的口中聽到了全貌。

周殷笑了一下,很平和地說:“我那個時候也非常年輕,頭一次見到他這麽橫沖直撞的人,嚇壞了,他把我拉出去之後還跟我說,以後父親再打我可以去找他,他大哥不打人,’你非常好,我沒有見過比你還利害的人,你以後一定會比你那個三叔厲害的’。”

沈默,長久的沈默。

小孔捷不知道要如何反應,只能晃過神後呆呆地、用力地點頭,肯定地說:“殿下沒有說錯。”

現如今的世人誰還能記得當年的大司馬呢?汝南周家,上五代,下五代,都不會有比周殷更出息的子孫了,國公延續了他家族的榮光,他們是因為本朝的周殷才熠熠生輝。

周殷苦笑:“但其實我當年並沒有這個想法,我這人不太喜歡入世,不喜歡爭奪什麽,當年去找子瑰,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家在晉源,可以不用打仗,他說過,如果我不喜歡出面,那在他家裏我可以不出面,可以什麽都不做,只是沒有想到……被騙了,到了他家才真是沒有平靜過,一轉眼,竟然過完了這樣的一生。”

國公在笑,那笑容很淡,很平靜,很寧和,小孔捷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國公此時的樣子,只是感覺這一刻他成熟又年輕,眼中閃動著溫柔的悸動,充滿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沈靜的聲音裏,有大慈悲,大歡喜。

小孔捷發著抖地追問:“國公,您不想活著嗎?”

周殷:“我怕離開他。”

冷冽的風,濃墨重彩的夜,眼前之人如此的坦然坦白。

小孔捷頓時無話可說,他苦澀地垂下頭去,小聲地說:“國公,其實我心裏有過一點不切實際的願望,我曾經希望,殿下走了之後,我還可以陪在您的身邊。”他有一樣的皮囊,他可以裝得很像。

但周殷沒有說話。

孔捷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妄想,所以只能悲傷地看著他,膽怯而小心地問:“國公,您能抱一抱我嗎?不是抱殿下,是抱一抱我。”

周殷立刻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展開自己的手臂,彎下腰,擁抱住他稚拙的真心,“謝謝你的心意,可是我不能答應你。子瑰對我說過,他一直希望有個弟弟,他的妹妹被他養成了男孩的性情,你就是他最想要的弟弟的樣子,內向,文靜,細心,他很喜歡你。”

孔捷用力地抓了一下周殷的披風,用力地點點頭:“我知道。”

他滿是苦難的命運,在遇到這兩個人後一步步變好,眼前這個男人將他從窮困潦倒中救起,殿下則是把他從心靈的最深處救起。他們和別人不一樣,誰都無法像他們一樣,他此生何其有幸,竟能接觸他們這些非凡的靈魂,管中窺見他們暢快豁達、風起雲湧的一生。

殿下說,這天地的無人之處,還有碩大純凈的生靈。

他們沒有找到他們的大魚,可是孔捷已經找到他的大魚了。

在那眾生之巔,他看到了一群心靈敏捷,智識高尚之人,看到一群智慧、勇敢又堅韌的靈魂。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他是蜩與學鳩,竟有幸長在他們的身旁。而這些一身本領的人,從來沒有說過你弱小,你卑賤,你一個小孩子有什麽用,我們就是要欺負你、輕慢你、犧牲你,他們沒有,他們好好地照顧他,善待他,小心翼翼地呵護他,在面對敵人的堅硬羽翼下,小心翼翼地保護住無辜與弱小。

那可不可以在他們建下這樣的功業之後,老天給他們一個小小的私願的邊角,讓他們情人終成眷屬,一年一年,可以廝守到白頭?

孔捷問黃大仙:“他們下一世會在一起嗎?”

那天他在三個月內第一次控制自己的身體,跑去黃大仙的帳篷裏睡覺,大仙說完那些話後他睡不著,滿腹心事地躺下,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爬起來又找黃大仙聊天,他真的很在意他們能不能在一起這件事,哪怕其中一個他很喜歡。

黃大仙將埋在書簡中的頭擡起來,認真地說:“應該是會的。這人間真正情投意合的感情實在是太少了,神仙們也是想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所以遇到前一世感情非常好的,不離不棄的,他們都是願意再給他們牽一次紅線的。所以他們哪怕入了地府,下一世還是可以找到對方,然後走到一起的。”

孔捷:“那國公殺過很多人,會不會在地府判很多年?”

“唔……”

黃大仙遲疑了一下,坦誠說:“按照道理是要這樣的,但是也未必……因為冥界的判罰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測的,畢竟像他們這樣的人的是非功過,真正可以評斷的人很少很少。”

孔捷:“那也就是說,就算什麽都順利,他們還是要等幾十年啊。”

黃大仙苦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孔捷:“可是您剛才說,一個身體裏只有一個靈魂,這是什麽意思?”

黃大仙一怔。

孔捷立刻說:“你別說你沒說!我聽到了,我就是為了這句話起來的!你的意思是……是不是只要我死去,殿下就可以在我身體裏活下來?”

黃大仙:……

黃大仙無奈了:“孩子,我都已經說了,殿下是必須要去地府報道的,你的生死是影響不了這個。”

孔捷沒有遲疑地追問:“那我替他去呢?”

大帳中忽然陷入了一刻的寧靜。

小孔捷認真地又重問了一次:“如果我替他去呢?”

他表情十分的認真,有理有據地說:“我可以學得很像的,上一次陰差來抓殿下,他不也是冒名頂替我糊弄過去了嗎?說明地府其實也無法完全確定鬼魂的名字對不對?不然當初殿下也不會找名字找的這麽辛苦。”

黃大仙陷入了莫大的震驚中,這真是當初那個十六歲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兒嗎?只見他思路清晰,口吻堅定,一步步地跟黃大仙說:“其實我是完全可以頂替殿下的對吧?我有經驗,我可以學得一模一樣的,我可以讓其他人都認不出來的……您幫幫我罷,讓我替他去。”

孔捷瞳孔睜大,一張臉映照出光芒,黃大仙看著這個根本還沒有長大的孩子,聲音忽然嘶啞:“可你不會覺得可惜嗎?”

“你才十六歲,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殿下給了你很多東西,只要你等過這八十一天,你將有一個所有人都會羨慕的一生……並且你也看到了,殿下帶很多人,但大部分都只是教他們本事,讓他們自己搏功名,可到了你這裏,他是直接把軍功、官位、名聲全都砸給你的,因為他知道,你和那些兵不一樣,他們是爭強好勝之人,今日不出頭,明日也出頭,只有你是小孩子,性格很柔弱,他害怕你再受苦,他舍不得,所以格外偏疼你一些。”

孔捷睜著眼睛,默默地留下眼淚:“可是我並不想要那些啊……”

三個月前,孔捷或許會說,那些是他想要的,他需要很多很多,可是三個月後,他忽然覺得那些也不重要,他有更想完成的心願,他在這世上最在意的兩個人用得著他,而他正好可以幫忙啊。

黃大仙:“殿下不會同意的。”

小孔捷咬住牙:“那我們就不告訴他。”

黃大仙再次驚愕,好像在這個小孩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堅毅的影子。

孔捷忽然蹲下來,用力地握住他粗糙的手:“大仙,您不要想著殿下同不同意,您想想我,我用殿下的身份去投胎,那下一世肯定會是很好的一生的對不對?我可以投個好胎,我可以自己重新來選擇生活,雖然可能比不上殿下現在給我的東西,但我也想自己走走看看,自己去奔一個前程事業,不然您要我看著他們本來還有一絲希望在一起,卻不得分開,我自己去享受讓那’讓別人羨慕’的一輩子嗎?我不會快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快活了。”

忽然間,這個小孩忽然大哭了起來。他真的好難過,難過自己明明已經這麽有機會了,那個人還是不會給他回應,可是如果他們因為自己沒法在一起了,他只會更難過,孔捷忽然蹲不住了,跪倒地上,大聲哭出來:“……殿下是把我當弟弟帶著的……”

黃大仙忍住就要繃不住的眼淚,立刻把他扶起來,“好,我來教你怎麽做。”

孔捷說服了他,他願意幫他,像當初願意幫殿下一樣,“方法很繁瑣,你要做的那部分必須要記清楚,你看人的手紋……人的生命線在這上面其實都是可以看見的,殿下在來到你身體裏的時候,你的手上便多了一條線路,現在兩條線纏在了一起,這個長的是你的,這個短的是殿下的。”燭火下,黃大仙掌著手掌幫他仔細地看,然後說:“我們可以在那個時間到來之前,截斷這條長線嫁接過去,讓他永遠留在你的身體裏。”

代價是,你將會離開,替他入地獄。

孔捷沒有任何遲疑,用力地不斷點頭:“好,你教給我。”

他們聊得太晚,又做了很多事情,以至於第二天清晨孔捷壓根沒有起來,國公那邊也沒有催,等他們開完了一次高層會才來找人喊他。小孔捷被人喊醒時簡直就是驚恐,慌裏慌張地開始洗漱,出門又強行繃出殿下的派頭急匆匆地去大帳。

身體交替的那一刻,黃大仙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一刻他緊張到無法呼吸:這是第一步,他生怕昨夜在小孔捷身上下了許多咒術的事情會讓殿下無法歸位,還好,“孔捷”揚了一下頭頸,然後“喀吧喀吧”地左右擰了擰脖子,一時間,那個神仙見了也要繞道走的安平王又回來了。

黃大仙無聲地嘆了口氣:誰能想到呢,這個身體的掌握者已經換了一個人,那個非凡的靈魂竟宿在了如此荏弱、弱小的身體之中。

那段時間,殿下的魂魄一直不太穩定,時不時就出走,這也給了孔捷機會,讓他可以和黃大仙不斷溝通,確保換魂的每一步都萬無一失,但他也有控制不住的意外,決戰當夜,他騎著馬俯沖沖著沖著就找不到人了,孔捷內心陷入膽寒的驚懼,是自己和大仙做錯了什麽嗎?他不敢細想,強行繃住自己的肩膀帶著殿下的手下往下沖殺,還好關鍵時刻殿下還是回來了,那之後,他故意地、有意識地去模仿殿下的點點滴滴,提前為入地府盤查做準備,還會在殿下回來之後得意地告訴他:“殿下,剛剛我處理得很好哦,沒有人發現剛剛身體裏換人了哦!”

他其實一直在等殿下主動向他要求的,只要他透露出來一點這個意思,他都可以不再瞞著他,可是殿下什麽都不說,他和國公已經下了決心,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別的路,他們覺得共赴黃泉是天底下最好的歸途。

冷冽的風,濃墨重彩的夜。

孔捷苦澀地垂下頭去,小聲地對周殷說:“國公,其實我心裏有過一點不切實際的願望,我曾經希望,殿下走了之後,我還可以陪在您的身邊。”

他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意,他害怕,自己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國公看著他沒有說話。

孔捷只能悲傷地、膽怯而小心地祈求:“那您能抱一抱我嗎?不是抱殿下,是抱一抱我。”

國公立刻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展開自己的手臂,彎下腰擁住他:“謝謝你的心意。子瑰對我說過,他一直希望有個弟弟,你就是他最想要的弟弟的樣子,他很喜歡你。”孔捷用力地抓了一下周殷的披風,用力地點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孔捷在歇息前最後和國公確認了明日的行程,國公答應她就算明日殿下醒不過來也會親自送他先下山再說,孔捷放下心來,拉好厚實的牡丹披風把自己包裹好,看著國公側身在另一邊安置去了,他安靜地在黑暗中睜著閃亮的眼睛,等著晨光的降臨。

他知道,黃大仙、韓沐還有太常寺的得力官員已經在百裏外準備好了,正守著法器看著天際,他在天空逐漸變成蒼溟色的時候,從衣服的夾層裏緩緩摸出一塊準備好的銳物,然後按照大仙教給他的從手掌上刻下去。

夜風中,忽然傳來大山深處,深長的嘆息。

小孔捷安靜地看著外面逐漸明亮的洞口,聽著生命逐漸流逝的聲音,然後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輕了起來,第一次真實地離開了肉身,然後懸浮,升起,逐漸升到山洞頂那麽高,他低頭俯瞰著那蜷在原地正在沈睡的人,眼神憂傷又充滿歡喜:“殿下,我要走了。”

他小聲地說,卻沒有人再能聽見他。

“我的我的肉身留給您,害怕您不同意,就不和您當面告別了。”

他含著眼淚,輕輕地笑了笑:“我知道明天您醒了一定很生氣,怪我瞎操心,但我要用您的身份去投胎了,那應該是個非常好的胎吧,興許我也可以有一個可靠的大哥,親切的大嫂,還會有一個願意和我同生共死之人,等到幾十年後,我彌留之際,我也會很驕傲地說,我這一輩子,我得的,都是我應得的,做的,都是我想做的,我也可以像你們一樣,很驕傲,很滿足,沒有任何遺憾了……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他們都見過你的風姿,獨我不曾見過,他們都和你面對面說過話,獨我沒有跟你這樣過,我沒有跟您真正的並肩走過,沒有和您真實地一起存在過,可殿下,我多想這一輩子都跟著您,做您一輩子的小跟班……”

群山像是忽然醒了過來,高聳的山風,強風陣陣。

遙遠的天邊忽然有一顆明亮的星星滑過,孔捷回頭看了一眼,又深情地望了望這山洞中的兩個人,然後,沈默地、安靜地飄起、離遠。

不知又過了多久,初生的炙熱的新日冉冉地升起,山洞中的唐放被一束明亮的日光照醒,強光熾烈,散發著玫紅色的光,他刺眼地擡手擋了擋,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還在這人間,回頭看,周殷也還在睡,不由大喊出聲:“誒!誒!醒來醒來!太陽出來了,快醒了!”

說著猛地掀開披風趕緊一步三越地跳起來去看日出。

陡峭的懸崖的邊角,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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