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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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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帶路

清晨,唐放帶著先鋒軍修整結束繼續深入沙丘之中。

黃沙漠漠,他們已經深入腹地很遠的距離了,唐放不斷地辨認著四周的景致,此時這裏的風光已經非常渾濁了,就是陳英都感覺到了害怕。他是被允許參加過一次將官高層會議的人,知道白神教有一條就是擅長法陣,可以催動萬人體量的陣戰,一旦踏入埋伏,人身將被挾制得動彈不得。他也背過所有三山環抱的地形,標註過哪裏是危險區域,可是真的身處其中,人太過渺小,很快就不知走到了哪裏。他只能感覺到一股隱隱的不詳。

“咱們這麽長驅直入,真的是太犯險了。”不知道是誰,忽然說了這麽一句。可是還沒等有人附和,他們的主帥“孔捷”忽然面色一亮,指著那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溝壑:“找到了!那裏!”

唐放印象很深,確信那裏就是那個信徒給他留下的最後影像,緊接著一馬當先,直沖而入。

先鋒軍的精神當即一震,也顧不上別的了,兩腿一夾,立刻催馬上前,跟著主將奔馳而去,而此時“老三百”反而不提出反對意見了,他鋼膽沈著,沈默地指揮地帶人跟上,跟著“孔捷”的白馬從高處然後俯沖而下,一直深入一個低窪的沙地。

千餘人浩浩蕩蕩,裹挾得黃沙漫天雷鳴般進入了沙坑,但看似龐大的一支隊伍,進入沙坑之後卻也像是小舟一般淹沒其中,他們兜著馬嚼頭,進入而茫然,詢問著:“確定是這裏嗎?看起來沒有入口啊……”

甚至沒有人。

所有人都逡巡了起來,環顧左右,唐放皺眉,說:“我看到的的確是這個位置,那個白神教信徒在這裏逡巡了很久,並且也有很多白神教徒在附近,應該是他們一度集會的地方。”

他話音剛落,只聽上方忽然嗡地一聲巨響,像是一根長針驟然刺入了自己的耳膜!唐放蒙了一下,那個沒有帶耳塞的耳朵一瞬間像是被什麽砸出了血,還沒來得及反應,身下的馬匹忽然不堪重負地原地跪倒!而幾乎就在他們全軍都被震了一下的時候,一道森冷的刀鋒帶著險惡的殺意,“撒手沒”從一側忽然一槍沖出,大喝道:“受死吧!”

黃大仙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與此同時,白神教的山洞裏,信徒們已經將安平王的屍體從綠色汁液中剝離出來,擦洗幹凈,眾人虔誠地圍攏著,等待做法。

而沙坑之中,唐放再難控制孔捷的身體,憑借著最後的力量,嗆地一聲蕩開刺過來的槍頭,然後手中長槍一擲,毫不顧惜地松開了自己武器,狼狽地從孔捷的身體裏跳了出來。

·

“誰是我們的敵人?”

十三日前,夜雨,棠棣臺,周殷問他。

唐放答:“賀若、林俊、白神教。”

周殷:“我們的敵人在哪裏?”

枕邊人這城府一問,驚得唐放的身體陡然一僵,繃直了整個腰背。

·

沙漠之中,唐放驟然掙脫了孔捷的身體,他的下屬們身體被挾制,不能動只能看,只見他們盯著忽然圖窮匕見的“撒手沒”一臉震驚,可更震驚的是,他們的主將在蕩開一槍之後,忽然像是眼花了一般從自己的身體裏掙脫出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看起來比“孔捷”年紀大一些,成熟一些,目光銳利,身材矯健頎長,他靈活地伏地彈起,掉頭就跑,然後大吼一聲:“阿聘!”

這法陣是限制活人的,又不是限制鬼魂的!

陳英一怔,完全沒有想到在這個場合會聽到這個名字!就在同一時刻,一個少女騎著大貓高喊著從高坡上俯沖下來,她的容顏仍然狡麗,身上套著鎧甲,手上同樣拿著長槍,幾個呼吸間沖到了“大孔捷”的身邊,拽著他直接上了虎背!

所有人都驚呆了,因為他們在那一刻深切地意識到那些不是活人!而他們居然也看到了!

法陣的上空不知何時圍攏出一道淡黃色的薄膜,四面黃沙忽然砰砰砰地幾道聲音,無數的白袍信徒從沙地中鉆出,手拿著樣式奇特的繩子從高至低地沖了出來,赫赫一看,足有百人之數!他們完全不受法陣的影響,手上的不是尖銳之物,反而都是綁縛之物,然後這個碩大的沙坑中緊接著便出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景象:一群穿著白袍的信徒開始在沙坑裏追著大貓上的人跑!

大貓發足狂奔,前肢舒展,後肢用力蹬地,一邊發足狂奔一邊發出說不出是威風還是搞笑的小鳥叫!

陳英、“老三百”、“一個泡”心中焦急,雖然不知道白神教為什麽這麽大陣仗地追擊“孔捷”,但是敵人想要的就是要緊的!一時間也顧不上自己是不是動不了了,艱難地轉折脖子,開始嘶聲大吼:“後面!後面!小心後面!……啊!你這個笨蛋!你看著點!”

被一千多個人觀望如何逃跑的唐放好淒慘,就他一個人引開敵人不說還要挨罵,心想這群兔崽子是要上天嗎!誰喊我笨蛋?!

老虎帶著兩只鬼在沙坑裏兜出巨大的圓弧,將近百人的信徒圍追堵截,務求把它困住!唐放一邊奔跑一邊挨罵,躲閃得左支右絀,人太多了,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老三百”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已經意識到主將是知道有這麽一處伏擊了,但是他一點口風都沒和他們透,現在他們什麽忙都幫不上,只能幹著急!

“老虎”上躥下跳,彈跳絕佳,在一群人之間穿插跳躍,幾次明明就要抓住了,下一彈指又抓不住了,忽然間,白神教徒的領頭人意識到什麽,暴喝一聲:“放信號彈!讓洞中的人來支援!”

他們太大意了!當年得手得太容易讓他們忘了那是安平王!現在他是鬼魂,根本不會任他們擺布,跑起來跟耍著他們玩似的!

有人立刻提出反對意見,說上面已經說了要秘密抓捕,一旦放出信號,他們的據點就會暴露!那領頭人立刻斥道,先抓安平王才是緊要!只要抓住他大事可成,敵人來也是幾天後的事情,到時候怕什麽成國公!

他們說的不是中原話,但是“安平王”和“成國公”的發音還是差不多的,先鋒軍對視一眼,他們在彼此的震驚中恍惚地覺察了什麽:“他們……在討論誰?”

“砰”!地一聲炸響!

絢爛的煙花在沙丘的上空驟然炸出個青天白日!

幾乎就是幾個彈指的功夫,隱隱的馬蹄聲就在遠處響起了。

陳英等人內心絕望,但是此時還想著剛剛那件事,他們難以呼吸地對眼神,艱難地相互扭頭去看身邊人的反應,以確信自己沒有猜錯,再問:“他們說咱們的主將……是誰?”

沙坑裏的唐放和白神教徒還在鍥而不舍地你追我跑兜圈子,沙坑外的馬蹄持續逼近,白神教信徒還挺慶幸,心道這回主教祭司總算行動快了一回,但是他們這些信徒很快就感覺到了不對,那馬隊不是幾十騎或是百騎,而是整肅如雷鳴般的轟鳴,起初那馬蹄聲音還非常遙遠,傳到這裏不過是隱隱的喧囂,可是越來越近,他們越發現這個規模怕是不對。

他們的臉上露出隱隱的不安,連追擊都停下來了,左看看又看看,討論這是什麽人?友軍?敵軍?大順的主營現在應該還在三百裏之外,這……

唐放也在他們歇息時歇息會兒,不看那些白袍信徒,只是看著“撒手沒”,笑盈盈地瞧著他,道:“陸淩,你知道我是誰對吧?”

“撒手沒”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捂著肚子瞪著眼睛看著他,表情又氣急又懊喪。

唐放以逸待勞坐在虎背上,手掌壓著妹妹的肩頭,挺不可思議地說:“你既然知道我是誰,你怎麽會覺得我沒有後招就在這裏跟你們耗?”

這話一出,“撒手沒”的神情凜然一變。

·

“你能通過一場會議看出每個人在想什麽嗎?”

昨夜的篝火旁,唐放從一開始就點出了自己要做什麽。他把這些兵攏在一起,就是在試他們心裏的活動。

他承認“撒手沒”的確是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但是他藏得也太好了,完全不考慮“如何卓越、如何升遷”,在該他有反應的時候沒有反應,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散會之後唐放給周殷傳信,跟他說【找到了,帶人來罷】。快入睡的時候,唐放為他安心,特意說了一句:“今日多謝你幫我攏著人手。”“撒手沒”害羞地笑了,摸了摸頭,然後轉身走了,然後,他身後的唐放也高興地笑了:很好,穩住了。

為了不引起“撒手沒”的警覺,唐放嚴格要求自家統帥星夜啟程,帶兵跟在五裏之外,絕對不要因為自己貿然靠近打草驚蛇。

棠棣臺的深夜,周殷那城府一問已經讓唐放確定自己身邊有內鬼在虎視眈眈了,但是他們並不不知道內鬼到底是誰,又有多少。

林俊既然在東都深耕多年,給羅師青就能分出宮人的三條暗線,那說明在皇宮中、甚至乃至京畿中都有他的人,唐放選人組建自己的三千先鋒軍,兵源就在皇宮、成國公府、京畿武裝這些精銳最聚集的的地方,那內鬼接到消息必然會主動靠近他。

出征前,唐放對周殷笑:“沒想到你讓宜寧親來來給我的兵訓話,還以為你一直不打算聲張呢。”

周殷說:“幫你篩一篩。”

人太多了,三千人也是要唐放大海撈針地找的,周殷用鬼神之事嚇唬嚇唬這些先鋒軍,既可以排除那些心志不堅之人,也是幫唐放反向踢出錯誤選項。

他們每一步都沒有明說,但是每一步都在推進。

像蛇一樣謹慎地縮小著懷疑圈,在不驚動內鬼的同時找到他,確保不被他所害。

“白神教既然想要我的魂魄,那我來做餌。”

唐放從宜寧一開始分析出利弊時就已經有了模糊的謀略模型,但是他擔心的不是自己安全問題,他擔心的是內鬼不敢動:“我現在就害怕他膽子小不敢動我,咱們給他個機會,讓他動起來。”

進入國境線後,恰巧周殷一連幾夜噩夢,白神在還沒有交鋒前開始作妖了,唐放起床後邊洗漱邊跟周殷說:“那就它吧,正好也不能再拖延了,再等下去軍心就要亂了。我先去小規模進攻試試,看看順不順,順的話還是先解決白神教這個問題。”

他是頭馬,只有他第一步走得是順的,後面周殷的二十萬大軍才好一步一步地推出來跟。

周殷:“好。”

其實他倆這話的意思是,小規模進攻來試試天象,試試他們草原的白神到底有多少左右戰爭的能力,若是唐放拿著一千人追著五千打,老天爺忽然刮個狂風、大水、大地震,那唐放服氣,原地低頭認慫,他還能勸說他大哥別打了,磕不過。

但是若他用一千人輕松壓五千人,那說明沒什麽問題,白神估計也不是真心想幫賀若,讓我軍做做夢、死死雞鴨就算是交差了,本來嚒,給了祭祀,你當神仙的也得敷衍敷衍地上的可汗罷。

“年輕校官對你挺有意見的。”

兩個人隔著一道隔斷各自整理,周殷邊擦臉邊緩緩說:“他們最近訓練都非常賣力,等著跟你爭首勝呢。”

唐放聞言手上的護腕險些沒系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沒事兒!……你別袒護我就行,今天帳裏你也別說話,我自己來,你要是真袒護我太明顯以後隊伍也不好帶。”

等到兩個人都整理完了,唐放掀開大帳,和周殷並肩一起走了出去,站在帳前的臺階上舉目去看遠方灰蒙蒙的天空:“屈突那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趕不趕得上趟。”抓內鬼只是道冷盤,一個鉤子,他們擔憂的事可比這要多。

大帳裏,唐放一通神奇操作,把一群年輕將官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唐放看著眾人的表情,唱喏似的朝著桌上人拱手:“諸位,小弟我這隊伍不好帶啊,體諒一下罷,我若不成你們再上!”

周殷低頭不斷畫著渾善達克的地勢圖,不斷熟悉著明後天即將打響的西側和北側戰場,聽到這句,看似嫌他煩似的讓他趕緊出去,唐放當即“誒!”了一聲,喜笑顏開地大步往外走,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誰見了都想踹他一腳。

但事實上,開會前周殷對他說的是:“要小心。”

唐放認真地點了下頭,安靜地凝視了會兒他英俊成熟的臉龐,鄭重說:“你那邊也要小心。”

兵者,兇也。

但凡打仗,必然險中求生。

灤河北岸,唐放站在最佳觀察位一邊看戰局一邊嘲笑:“賀若真是下血本啊,拿巴魯紮這種級別的給我練手。”

外間知道大順此役的先鋒軍是名不見經傳的“孔捷”,可是賀若絕對知道他這個先鋒究竟是誰,你為了引我上鉤,拿這麽忠誠的大將給我試招練級順便祭天,你是不是欺負老實人啊?信神神鬼鬼信傻了吧?

但唐放也知道賀若如此下血本必然對抓他的魂魄勢在必行,所以在阿聘跟自己抱怨陳英的事情的時候,他忽然剎住腳步,側過身,正色道:“丫頭,不跟你鬧,哥有個要緊事跟你說。”

說著擡起頭,摸了摸她胯下大貓毛茸茸的腦門:法陣可以困住凡人,可困不住鬼魂,當年他能逃出來就已經說明了,他們白神教信徒埋伏的信徒大概率不會騎馬,他需要一個代步的動物,可以拖延到周殷過來。

之後的孤軍深入,也都是讓敵人放下心來,讓他們胸有成竹的認為唐放已經上套了,可以開始行動了。

隆隆的馬蹄聲陣陣地響起,宛如地面上發狂的誇父,以不顧一切的勢頭沖了過來,隨著一聲響亮的“弓!”沙坑被團團包圍,無數的騎兵勒馬猛地一個急停,引弓待發!森冷的箭鏃對準每一個沙坑中可以活動的敵人,只要他們稍有妄動,立刻射成刺猬。

天可憐見,這些白神教信徒是暗中的殺手,是刺客,並非正規軍,看到大勢已去,立刻舉手。而這沙坑之外的最前方,一匹白得耀眼的駿馬站在最靠近法陣的沙口,面色陰冷地俯視著沙坑底部。

“撒手沒”在看到是周殷親自帶隊的一瞬間,他最後一絲僥幸也沒有了,腳下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唐放也看到了周殷,雖然遙遠,還是看到他的臉實在陰沈得嚇人。

統帥的目光迅速地在沙坑裏逡巡,直到看到唐放安然無恙,才算是能呼出一口氣,唐放仰著頭看著他的表情,下意識中竟然有點想笑,心說國公您不至於吧?至於這麽緊張嗎?想到此還用力地跳了一下,朝著他開心地招了招手。

周殷的臉色更不好了。

他在五裏外等著長生帖傳信都要把白綾看穿了,結果唐放壓根沒按照約定好的發信號,要不是白神教求援的信號彈打出來,他還無法確定這邊已經開始了。

唐放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沒辦法,他也大意了,忘了自己脫出身體變成鬼魂沒法寫長生帖這事兒了。

就在此時,周殷身側另有一匹快馬沖了上來,也表情陰沈地立在沙坑邊緣看著他,是昱辰。

此時太子應該已經知道“孔捷”為什麽把他放回去了,父皇的意思很明白,不經歷練不可主國,唐放看起來說要用他,但其實那也只是戰場可控才會用他,真的知道前面是陷阱,是險境,他還是把自己扔下了,一句話打發自己回去押戰俘,順便打暗示“通知”國公預備行動。

黃大仙和韓沐不是軍隊,他們奔過來的速度有點慢,但是一下來立刻下馬環繞深坑找四方的位置去挖法器,然後拿著早就準備好的黑布包住,在法陣整個破壞掉的時候,那一層淡淡的黃色的薄膜消失了,整個法陣中央的千餘先鋒軍立刻從馬上摔倒在地,癱在地上呈大字型,渾身上下透出刻骨的疲憊,而法陣中剛剛騎著老虎、肚腹隆起的少女,幾個光影閃動之後,也消失不見了,陳英匍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她,面孔茫然驚愕。

早就倒地的“孔捷”此時倒吸一口喊著塵土的空氣,從地上氣勢威武地爬起來,目光隨便一歪,看向了“撒手沒”。撒手沒臉色煞白,忽然感覺到一股竄過全身的戰栗,唐放獰笑一下,可沒有管他,又坐下了。

他們帶兵出來並不是為了抓兩個蝦兵蝦將,他們搞這麽一出是因為他們的斥候找不到白神教的大本營,所以讓內鬼帶著他們來找。只要他們動手,那他們的據點必然就在這附近,到時候他們以此為中心摸排,很快就會有結果。

果然,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太常寺還沒有檢查完先鋒軍的身體情況,就聽到沙坑外一道響亮的來報:“國公,已找到白神教山洞!”

打頭的軍神累了,要歇息了。

押後的軍神站起來了,可以指揮作戰了。

周殷按刀立馬,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沈聲下令:“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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