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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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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出征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間十五日緊鑼密鼓的備戰日已經過去了,天色深沈漆黑,幾個時辰後就要出征,這一晚,周殷和唐放在城門口的城樓上就近修整,閉眼休息前還在說著各種俗務。

唐放:“沒想到你讓宜寧親自來給我的兵訓話,還以為你一直不打算聲張呢。”

周殷:“幫著篩一篩,你的那兵本來就是要直面戰場第一線的,萬一膽子小遇到一點異象就要退縮,你要怎麽帶。”

唐放手下的這些人,但凡是國公府、皇宮裏、京畿內看到的好的,幾乎都帶出來了,不害怕他們實力不行,就害怕他們心意不堅。這次戰爭和之前的戰爭原本就有不同,白神教到底會掀動什麽妖法他們尚且不知道,若是士兵心中恐懼鬼神之事,上了戰場看到了“成群結隊的老鼠過草原”,“蟒蛇盤桓蛻皮”什麽飛禽走獸稍微反常的事情就被嚇退,那他們重塑軍心就需要花去額外的時間,還不如幹脆就找心糙膽子大的。

所以周殷特意囑咐宜寧去唐放的陣前訓話,把情況險要講清楚,現在走還來得及,果然,三千沖鋒軍還真的被嚇走了八百多人,剩下的才是真的膽子大想拼出自己一番功業的。

唐放倒是無所謂,打仗又不是看人多人少,尤其是先鋒,是最看心齊不齊的,三千他帶得,三百他也帶得,沒有礙事的才是最關鍵的:“其實早些時候我試過了,不過多試試總沒有壞處,趕緊睡覺睡覺,太困了,就剩一個多時辰了。”

月明星稀,兩個人趁著還不需要他們出去的時候抓緊睡覺,養精蓄銳,唐耿和宋義華從皇宮趕來勞軍時,兩個人正抱在一起睡在小閣裏的矮榻上,蜷著身體面對面睡得正沈。

淩晨時分,城墻外的大軍已經開始集結了,宮人將二人叫醒,唐放騰地蹦起來下意識地配甲配槍,他動作快得驚人,十幾下便打點好自己,然後冷水洗臉,清醒過來,周殷那邊的事情比較多,幾路軍抓住他能說話問他要緊事,唐放看時間好像還有,看著默默地大哥站在外面,便走出去,過去跟他聊天。

外面烽火烈烈,長長的城樓上投出一道道陰影,底下兵馬集結,傳來一陣陣躁動之聲。

唐放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著大哥聊天,說到妹妹,說阿聘最近太能花錢了,從他這裏要了很多錢。唐耿問她最近在幹什麽,皇家燒供奉一次性都是幾千萬之數,就是唐聘每天是扔錢也扔不了這麽快的。

唐放:“她說在給鬼治病,很多鬼生前治不起病病死了,生死簿又沒到下地獄的時候,在人間流浪著也還是病著疼著,還是沒錢治,她說在給鬼找藥找大夫,總之您定期給她燒一筆錢吧,妹妹的技能點或許是點在醫學上了,還有那丫頭片子的貓不知道是吃了什麽東西,最近越來越大了,她那貓原本就大,現在都快趕上老虎了。”

唐耿看著城樓下,淺淺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剛剛朕做了一個夢。”

唐放:“剛剛?”

唐耿:“嗯,看你們在休息,我和你大嫂在旁邊的屋子歇了會兒,瞇了一盞茶,做了一個夢。”

唐放:“什麽夢?”

唐耿:“夢到五個仙人,他們說這一役有風險,要我在京中供奉他們,可保大軍平安。”

唐放露出想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大哥,您最近是不是有些緊張啊,您以前可從不說這些事情啊。”

唐耿失笑:“可能是老了罷。還有你回來了,很多事情不信也不敢不信了,太常寺官員跟朕蘑菇了許多天,一直沒有拿出個穩當的方案出來,你們眼看就要出發,我可不是要擔心。”

這次的仗與以往不同,他們要面對的是陌生的戰場,除了熟悉的賀若,還有白神教這個陌生的、詭譎的敵人。

據傳,白神是草原冬天的神,是未來神,北方巫術與中原的術法本就不同源,韓沐再怎麽跟他們接觸過,也肯定是無法完全把握的,大哥習慣了對所有事盡量掌握通盤,面對太常寺這樣的模棱兩可,他難免心中不安。

唐放:“這事兒其實您不要把這個放在心上,陰陽兩界說起來只是兩個字,其實陰界也像陽間一樣,精深覆雜是凡人難以想象的,您尚且不敢說掌握了陽間所有事情,他們隔著好幾層,其實不怪韓沐吃力。”

唐耿“嗯”了一聲,沒有糾纏這個問題,只是問:“剛剛的夢境清晰,我害怕真有什麽天兆,你看是否要供奉那五個仙人為你們祈福?”

唐放搖頭:“弟弟的建議是不要,陛下是國家行為的典範,不適合相信這些。”

唐耿笑:“沒有什麽適合不適合的,只要可以少死士兵,少損失財力,能贏,沒有什麽不合適的。”

他是一國之君,他要對千百萬人的命運負責,若是鬼神之事已經成了這次戰爭重要的勝負手,為了三軍可勝,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唐放想了想:“那我還是那個態度,白神教雖然勢強,但也就是做暗殺偷襲之用,絕不可能天翻地覆,林俊賀若可汗用他們雖然有一時之利,但是長久來看誰也不知這個代價是什麽,大哥若是為了一時收效貿然信奉鬼神,來日朝廷上下效仿,必然會引發動蕩。我不建議您這樣。”

唐耿意外:“你經歷了這許多,仍不信這個?”

唐放:“不信,雖然我現在的確情況特殊,也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還是不信的。”

他不懂天兆,也不懂天機,只是對這些有一種本能的直覺,覺得這件事不能幹。

此時宋義華和周殷也走過來了,看這兄弟倆表情有些嚴肅,便問了一句你們在聊什麽呢,唐放說了說陛下的憂慮,宋義華是奉神佛的,聽後也遲疑地蹙起眉來。唐耿看向周殷:“你怎麽看。”

周殷沒有猶豫:“我和阿放一個看法,不能信。一個國家借助鬼神獲其利,必然也受其害,仗,我們可以自己打贏,但拋卻長遠的大計,這是對自己國家的背叛。”

他們已願意傾盡一切協助陛下完成自己的事業,他們已願意將此生的光亮盡數獻給國家的宏圖,但有些事情是一定不能做的,那是君主的道義,也是臣子的道義,他對他們共同的道義負有責任。

唐耿看向皇後:“義華。”

宋義華垂著眼睛想了一下,唐放看著大嫂,難得地有點緊張,宋義華卻在思索後,笑著說:“陛下還記得我們晉源起兵的那一晚上嗎?當時府中幕員皆在,杜庚說要測兇吉,拿出龜甲來,您一腳把龜甲踢翻在地,喝:‘諸位心意已堅,難道不吉還不幹了嚒!’——陛下,我們家不信虛無縹緲的天命,我們信事在人為,信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今日與當日,並沒有區別。”

他們靠著撈偏門起家,在時代亂局中一步步打拼才有今日,他們溫良恭儉,他們殺伐果決,多少慶幸的偶然與決絕的堅持,最終成就了他們。可說到底,他們起初只是一群不甘被命運卷著隨波逐流的一群人罷了,他們若是真信命,不會有今日的天地。

太子是過來催請的,沒想到看到這麽一幕,聽了一耳朵。

唐耿看到兒子,擡了下下巴,“你呢,聽到什麽沒有?你怎麽看?”

太子昱辰此時已經改了名姓,只做陣前兵的裝扮,他楞了一下,沒想到這種大事親爹還能問自己,遲疑一霎,立刻說:“兒臣不信這些!”

唐耿此時才笑著點了點頭:“好,聽你們的。”

不知不覺,天上已下起了小雪。

唐放提起那件牡丹黑裘,肩膀一展,披衣上身,城樓上猛烈的狂風吹過,烈烈吹起他們一行人繁覆的衣袍,唐放與周殷一人一黑一白迎著風並肩下樓,剛走出幾步,唐放忽然想到什麽,拉了周殷一把。

漆黑如墨的大氅,抖動時卷起層層的暗色的鱗光,唐放驟然間一個停步,轉身,在臺階下朝著大哥大嫂跪了下去。

然後用力地,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

他回不來了。

時日苦短,戰備十五日,急行軍七日,等到了草原,就算這仗打得再快,他也回不來了,此一去相隔千萬裏,這個頭,他不是磕給陛下的娘娘的,是磕給大哥和大嫂的。

陰陽五行,天人感應。唐放知道自己忽然的回來給他們多大的驚喜和困惑,凡人是一種太脆弱的生物,哪怕是帝後可以清醒地排除人間的雜音,夢境、天兆,這些還是會動搖他們,大哥挑著國家的未來,整日要面對太多的不確定性,他明白大哥的擔憂的。他明白的。

所以有些事情趁著他還在,趁著他還可以對他們說話,他必須現在、當下、全部說清楚,唐放看著大哥的眼睛,這一次,他一字一頓無比莊重地說:“大哥,此戰若勝,大順的國力將有一個巨大的飛躍,弟弟是希望您的國家有百代的功德的——永遠不要抄任何近路,您的盛世,在康莊大道上等您。”

他希望他們的國家,可以有百代的基業,他們的名字,可以永世流芳,他們的今日,永遠值得後世之人,深情地回望。

大哥以前只是拉扯一雙弟妹,現在,他是拉扯一個國家,他真的走上了這條萬眾簇擁又異常孤獨的路,他不可以再做他自己,殫精竭慮、為國為民才是他餘生的宿命。順高祖垂著眼睛看著他階下的弟弟,目光寬宏而堅毅,最後他受了這三個頭,笑著說:“知道了,放心吧。外面就交給你們了。”

深靜高聳的城墻漸次變色,濃重的夜色在大軍開拔後緩緩彌散開去。

大順開朝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朔月,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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