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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舊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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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舊事(2)

不管外界說周殷是如何的冷酷強硬,但唐放知道他私下裏的脾氣是非常好的,這是個細致入微的狠人,也是豁達寬廣的哲人,他們十六歲在一起,朝夕相處近五年,他很少見他紅過臉,很少見他鉆牛角尖,有些人心小,只能看眼前一畝三分地,所以針針鉚鉚也會計較,有些人的心卻是俯瞰著蒼山與大河的,許多所謂的“天大的事”,在他那裏只有淡然的一笑。

也是這樣的性情,前世大哥讓周殷做自己的副官,唐放軍帳中不是沒有年老資格深的參謀,但是那些人都拽不住他,而周公子特別的身份,在唐放聽不見別人勸的時候他能穩穩地拽他一把,軍中人很喜歡周殷,老的那一部分是覺得他穩重識大體,年輕的那一部分則是覺得他性格冷靜不多話,總能巋然不動地觀察著全局的細節,哪怕小唐侯真的冒進,別人都應對不了的時候,他也能全然無懼地在後方做出準確地應對,接住唐放在前線所有匪夷所思的行為。

二十歲的周殷在軍營中,那是獨一份的氣質,慵懶安靜中有所有人都仿效不來的內斂的迷人。

所以唐放一時間還真的想不出來有什麽事情會把周殷困住。

周殷枕著手臂想了想:“前塵往事了。”

唐放抓著他柔軟的寢衣:“可是我想聽,你說說。”

周殷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要從何說起,然後開口:“你還記得唐聰唐卓嚒?”

唐放“唔”了一聲,意外:“怎麽聊到那倆不成器的了?跟他們有關?”

他們唐家上一輩給這一輩起名都有點諷刺,主家兩位,唐卓名卓碌碌無為,唐聰名聰腦袋有洞,他們這一支,唐耿耿介之人無法直來直往的行事,唐聘宜娶嫁之名卻無易娶嫁之相。

唐放心中很是看不起主家那倆,但是宗室問題敏感讓他面色又凝重起來:“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我回來跟王樸黃大仙他們吃酒的時候,王樸說他們被大哥永久幽禁了,為什麽?”

周殷又沈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他們死了。”

唐放一頓。

周殷:“他們九年前在你‘出殯’前一天晚上就被人秘密殺死了,據說是被人塞住了口鼻,套進麻袋裏亂棍打死的。是大哥身邊為他做秘密事的人做的。”

唐放的瞳孔輕輕地放大:“這……”

大哥這也太敢了吧,唐放死過,嚴格背誦過地府守則,知道殺親是重罪,是一種五十年內必有“現世報”的重罪,就算他是皇帝,人間的法律沒有人敢管他,但舉頭三尺有青天,他怎麽能這樣?

唐放:“這……大嫂就讓他這麽幹了?她跟我說過很多次要穩住宗室力量啊,千萬不要激化矛……”

周殷:“他們在我倆在前線的時候特意放來消息,說大哥開始給你議親了。”

唐放又是一頓:“……啊?”

唐放又懵了一下,眼珠飛速地轉了兩下:“這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周殷:“我當時把消息蓋下去了。”

這信息量實在是過於爆炸,唐放仰面調整了個姿勢,呆呆地看著睡帳上的棠棣花紋繡,艱難地梳理著自己的思緒:“……所以你當時陰陽怪氣我是因為這個?可……你為什麽不跟我直說?”

周殷也仰面翻過身體,看著睡帳頂,冷冷說,“說什麽?——你二十歲了,本來就到了議親的時候,以你當時的聲名,你兄長若是安排政治聯姻,我還能攔著不許嗎?”

沒有這個道理的,他不敢這樣強求的,大哥和大嫂感情再好為了平衡勢力還是會接別的女子進宮,他們倆這算什麽?他有什麽資格攔他?

唐放心頭一麻,又朝著他轉過身去,伸出手,輕輕撫摸他冰冷俊秀的臉。

周殷的皮膚顏色非常冷,冷白冷白的,五官刀削斧鑿般刻薄精致,一雙眉眼更是冰冷疏冷得不近人情,幾乎所有人見他第一面,都會被他上半張臉吸引,那是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眼瞼、眼廓、眼尾,方寸之地宛轉出無數的細節,因為過於精巧了,所以更加放大了他那股疏離感,是個無親無故的薄命相。

可唐放知道,要看周殷,要側面看,要躺著看,要趴在他身上仰頭看,要伸手摸,才會知道他的五官也不是那麽的精致,他的鼻頭是很圓潤的,甚至還有點鈍氣,下頜雖然清晰,骨量卻重,將他的皮肉收攏出內斂寬厚的氣質,凝成堅毅的力量感。

唐放聲音沙啞:“怪我,是我沒能早早察覺。”

周殷那精致的眉眼輕輕顫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唐放摸到了他的悲傷、憤懣、悔恨,還有巨大的無力感,他不說話,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用力地扣住,然後壓在滾熱的眼眶與眉骨上,聲音喑啞:“不是,我沒有怪你。”

唐放被他拽得近了點,便從被窩裏爬出來些,支著手肘任他拽著。

周殷蓋住自己的眼睛,便也將心中那萬鈞的城府蓋住,小聲說:“不止這些,當時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還有一句話。”

唐放定定地看著他:“什麽話?”

周殷一字一頓地,用氣聲說:“大哥說……阿放性子驕烈……若不是為他前線安危,根本不可能留我在軍中。”

那一瞬間,周殷好像倒吸了一口冷氣,而不知是哪裏忽然卷入的一陣冷風,唐放驟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凜冽,脫口道:“不可能!大哥不可能說這話!”

周殷卻死死攥著他下意識就要脫出的手,刀一般鏗鏘有力地截斷了他的話:“可當年的我信了!”他蓋著眼睛,只露出削薄的嘴角,然後嘲弄地,苦笑地,呵了一聲:“子瑰,當時的我,是信了的。”

唐放忽然明白過來這件事的嚴重性。

他大哥對周殷是一直不親熱的,周殷最開始“進門”的時候,他大哥就說過“你受了委屈不要指望我來給你出頭”,但唐放知道那不是大哥不喜歡他,那只是大哥轉不過彎來,周殷當年一心一意地為大哥辦差,能出十分的力,從來都是拿出十二分來,唐放在,這倆人其實也不必故作親厚,總出不了大問題的,但是“大哥給自己議親”這件事,就出現得非常微妙了,甚至可以說這個點,挑撥三個人,快準狠,小而大,一下子把周殷的尷尬之處和他的恐懼猜忌全部翻了出來。

並且這只是往小了說,大了說,為將在外,最害怕的就是君主的猜忌,他們可是在前線提著腦袋在給陛下拼命啊,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啊?古來多少將軍,從踏上戰場之時便是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古來多少將軍,十之七八都不是死在戰場之上的,他們是死在政治的軟刀子和無窮無盡的惶恐與猜忌之中的,若易地而處,唐放也是忍不了這事兒的:我為你披肝瀝膽,是以為你是我的親人、你值得我為你效忠,可你心裏只想著要怎麽利用我?這甚至不是生氣,這是寒心!

唐放簡直要上頭了,寒聲道:“唐聰唐卓那兩個蠢材想不出這麽精巧的話來,更想不出這麽巧的時機,他們背後肯定有人教他們!”

周殷累了,不想說話了,把他的手撂在一邊垂下眼睛,“睡吧,很晚了。”唐放這邊還沒有問完,趕緊拉住他:“周殷,你看著我,不用你說,你看著我……”

周殷睜開眼睛,光華流轉的一雙眼,動人心魄的一雙眼,攏著淡薄的霧氣,寫滿了破碎的過去。

唐放在這雙姣美的眼睛裏看到了開平三年冬到開平四年初的所有事。當時他失蹤後,全軍秘不發喪,但是從跑回來的渾身是血的“周周”判斷,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將軍基本可以確定安平王是出事了,事發消息傳回中都,大哥氣瘋了,抓來唐卓唐聰細細詢問,可是那兩個蠢貨只是承認嫉恨安平王,不滿俸祿低微,想要安平王弄點事端出來找陛下鬧一鬧,絕沒有想害死他!

這是最讓人怒不可遏的事情,兩顆爛果子傳到了好果子,甚至那倆爛果子都不知道自己當了誰的槍!

大哥險些沒直接氣撅過去,是大嫂讓那兩人回到靈堂,不要憑白惹陛下生氣,這兩人心驚膽戰地回到靈堂,心中惴惴根本哭不出來,幾個時辰後大哥便以哭聲不哀為由當即發難,削爵、降俸,圈禁,第二日將唐秦氏從太後之位請下來,三人安排到暗處細細拷問盤查,結果卻是一無所獲,安平王發喪的前一夜,大哥對那倆主家三人行囊撲之刑,活活打死,以祭安平王在天之靈。

唐放一個哆嗦,終於看到了此事的前因後果,可也在同時,在那混亂的影像中抽取到最晦暗、最可怕的一幕,他對上了周殷第二次險些的死亡,對上了他憔悴沈淪在冰冷黑暗的邊角,那畫面與情感交錯縱橫,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輾轉悔恨的,看到他是如何痛苦崩潰的,唐放剎那間幾乎沒有辦法呼吸了,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眼眶中蓄滿眼淚,小聲再小聲地追問:“大哥把你下獄了?”

這人生,但凡能說出來的苦,都不算什麽苦。

周殷眼睜睜看著他,這一次,終於有流光自那堅忍的眼中倏忽落下,他不說話,只是擡起手臂擡起上身,用力地把唐放抱住,連同那麽多年的淒苦與委屈,用力地抱住他。

·

“唐耿根本不喜歡周殷。”

白神教的大本營內,林俊一字一句地說:“羅氏那婦人都曾經傳出消息詢問過,她問陛下明明對手下臣子那麽好,中央到地方,有密折權的就有八百多人,唐耿連地方上哪個官員多少年沒見老母親都知道得清楚,國公如此有才,為什麽兩個人一直感覺不冷不熱的,反而皇後和國公這個折一層才像親姐弟似的?——這問題問得可真好。”

“早年唐耿不動周殷,是因為他們大順朝廷班底裏大多是他西北和晉源帶出來的人,早期三大謀士:費、宋何,三大武裝:賈、侯、唐,這都不算是最頂尖的門戶,周殷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高門核心成員,進入中都之後,是周殷靠著自己的姓氏幫他牽起了前齊的貴族勢力,以他為支點,重新打造出來一張關系網,周殷雖然寡言,但是他的姓氏很有能量,那些吃著蔭封的閑散貴族本來就只想站隊、不想流血,唐耿重用周殷,就是在釋放一個非常明確有力的信號,這一招太重要,唐耿是在拿周殷告訴那些貴族,只要依附唐家,同樣可以保全富貴、飛黃騰達,後來的後來的汝南薛家、南昌府孟家、萊彰柴家、太師王家,都是這樣連打再拉爭取到的,他派人搭配著周殷去招撫的他們,這才迅速得到穩定歸附的局面。”

“但是有些人的身份,註定了他不會喜歡他。周殷這孩子什麽都好,大司馬周階在世的時候總是聊起他家裏這個小輩來,說雙樹怕是他們家下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了,說他父親對他管教過嚴,他看了時常不忍心,他這個做三叔的一直想把孩子接到京城來住,當年中原大亂,周階應該是有意把周殷帶出來歷練軍功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周殷叛出了家去,一個人跑去了晉源——說來周殷除了唐放這樁事,身上的確也沒有什麽可以指摘的地方了,外人也不知道他倆是誰帶壞了誰,反正看個笑話也就罷了,並不如何關心他們年輕人一時興起到底想跟誰相好,但是唐耿不一樣,他是大家長,他不能不管。”

“唐放忽然喪命,且不管這件事背後到底有多少勢力介入其中渾水摸魚,但唐放死前的確是在跟周殷吵架這是不爭的事實,那麽多的眼睛看著,都可以證明他是跟周殷吵了一架疾奔而去再也沒能回來,在唐耿這個做大哥的看來,他才不會管那麽多的彎彎繞繞情有可原,在他看來,這就是周殷誤信了傳言跟安平王鬥氣累死了他!那麽一個親手帶大的孩子,那麽活生生的一個赤膽忠心的前線大將,換誰誰不想讓周殷償命?哪怕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洩自己心頭之恨!”

林俊對如今的唐家不喜,但是當時,他的確不是謀害他們的人。

至今為止,他其實都不清楚當時深入唐家宗室挑唆唐聰唐卓的人是誰,但是左不過是當時那群東南西北發難之人,那些已經埋入了黃土之人。

林俊當時也在中都,他有幸從內部目睹大順是如何遭遇了那場危機,又是如何渡過了那一劫,當時的局面其實比外人看到的還要覆雜,因為唐耿對唐卓二人的一系列的圈禁操作,讓宗室風聲鶴唳,當時大順的外部防線中的原本最不緊要的中線防線開始被人買通,出現了漏洞。

那是一場從內到外,從上至下的危機,當時的大順,可謂是外失降星,內有叛徒,草原逡巡,四方來犯。

當年,或許折了安平王,再折周殷,唐耿再稍微少那麽一丁點的定力,很多事情都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林俊:“怪只怪唐耿身邊有宋家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竟然偷偷轉手把周殷救出來了。”

後來四方軍情告急,宋義華見丈夫冷靜些了,立刻把茍活一命的周殷推出來,讓他帶傷出征。當時敵情嚴峻,唐放死了,他手下的軍營情形的確是周殷最熟悉,可是在唐放大放異彩的日子,周殷其實並不出名,朝中核心幕僚其實並沒有多少把握他真的能穩住一個方面軍的局勢,是唐放麾下的將領們出面力保周殷上戰場,宋義華更是奮力為周殷爭取到獨領一個方面軍的機會,直面當時已經吃掉林俊勢力乃是東面最強盛的割據勢力趙雲遮。

然後……

然後才有了後來之事,這天下,才有了一個成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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