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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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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林俊

冰冷的深秋氣息,地上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成國公筆直地站在豹室外的廊柱一側,風卷起他的袖袍,他擡著頭凝望著北方的星星,一動不動。

今日跟隨在他身側的親衛是文鴻遠,他見狀,知趣地退開到他的五步之外,讓自己隱藏起來,哪怕呼吸都不要打擾到國公思考。

他們今日是從北大營忽然回來的。下午時候宜寧回報,說是“孔捷”沒有配合查問,沒想到國公只是掃了一眼信息整合的清單,忽然把手頭的軍務緊急處理了,剩下的交給副將,上馬直接回來。

國公是北征軍的統帥,每天都在處理非常龐大而覆雜的工作,每時每刻的精神體力都在超負荷地運作,選定路線、征調車馬、後勤、輕裝、思想動員……千頭萬緒,他要不斷地思索,忙不勝忙。

按照道理說,就算“孔捷”的事情很緊要,三個方面軍,三位五萬級以上的副統帥,“孔捷”只是先鋒部隊中的其中一支,撐死三千人,就算戰時嚴峻時刻國公的確是會把指揮下到千人隊,那也不該出現在戰前,更不該為了一個人改動自己的行程。

可他就是快馬加鞭地回來了,進城、進宮,好著性子、耐耐心心地跟那位解釋自己的戰略思路。

文鴻遠是傻子才猜不出那位是誰了。

成國公周殷,這是百年戰爭史上唯一一個可以與死去的安平王一較高下的活人。

遙想他的功勞,總是讓人很想回避,又很難回避,讓人忍不住去深究,又不敢深究,這九年,國公擔任過的要職,有戰時的,有非戰時的,有主將、統帥、有尚書令、兵部一把手,自其二十一歲始,除了安平王,從未做過任何人的副職。

文鴻遠出身方山文家,跟著國公有三年了,按照慣例明年就會得到提拔,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初遇國公的第一面,他拿著兵部的文牘報道,闖進內書房的時候掃視一周,竟不敢去喊上首的人。

太年輕了,傳說中的成國公周殷怎麽會這麽年輕?

這個人在朝廷中、甚至在草原上的影響和作用,光是聽到名字心肝都要顫兩下,他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是這樣的一張臉。父親說,那是一張讀書人的臉,祖父說,那是文靜得像個大姑娘的臉,唯獨沒有人說他像個將軍,還是那位拔振威武、定鼎開國的將軍。

冷漠、瘦削、清秀,能看出國公年輕時一定是一頂一的好相貌,但年歲漸長,他能給人留下印象的就是那副冷漠的眉眼了,看上去城府很深、難以捉摸,對一切事無動於衷。

文鴻遠以為國公會很不好伺候,後來發現,國公府南院裏公認一件事:給國公當副手、當書辦、當親衛、當廚子,非常好當。

因為上司很孤僻,不愛說話,沒有額外需求,也不需要身邊人搞那些討好他、溜須拍馬、打小報告的亂七八糟事,只要專心辦差就可以,他也不喜歡別人往他府裏送禮,所以真正來看他的、照顧他、追隨他的人,無不是發自真心。

國公沒有女人,沒有男人,不結黨,不招攬賓客,跟在他身邊,還會發現他沒有消遣,沒有玩樂,每日上朝公務,晚上獨居,每頓清粥鹹菜,守歲一人,他對所有事情都沒有野心,沒有興趣,看不到笑容,也沒有苦樂,他不享受自己的權勢富貴,也無所謂別人的讚譽謾罵,他以外姓之身,位極人臣,很多時候他就像個物件,他的國家需要他做什麽,他就去做,需要他的智慧,他便燒幹自己。

文鴻遠向年長些的親衛討教,私下聊起,“公爺這樣,是不是太孤苦了?”

那資歷更老的侍衛不待他多說,臉色驟變,呵斥他“不要議論國公任何事!”

父親說,或許他是在等著一件事才沒有離開這人間,他追問,父親又語焉不詳。

在“孔捷”亂七八糟地出現之前,文鴻遠曾經認真猜想過國公沒有赴死的原因,想出的結果有三個:皇室、社稷、國家。

因為當今皇室是他愛人的家人,他要替死者成全他家人的事業;因為中原社稷經歷數十年戰亂,他要替生養他的土地協助陛下把一道道利國利民的政令推行下去;因為他的國家還需要他再打一場仗,等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之時,他將為他的國,挽回尊嚴。

今年年初,其實國公處理的公文裏就已經隱隱有什麽不太一樣了,文鴻遠模模糊糊地感覺得到,想自己或許能正好隨著國公出征,沒想到真應了他的猜測,這一天,這麽快地就來了。忽然之間,一陣急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文鴻遠的思索,起初他還以為豹室那邊的“安平王”出來了,沒想到一擡頭,竟然是皇後娘娘披著氅衣臨夜帶人來了。文鴻遠一怔,看到那個氣場淩厲的女子,剛剛那點傷春悲秋的情緒頓時就消散了,恢覆成平日裏的任事狀態。

而剛剛在自己親衛心中已經“慘破天穹”的國公快步上前迎了幾步,一如往常地行禮,徑直問:“娘娘怎麽來了?”

宋義華:“有要緊事跟你說。”

兩個人的氣場如此幹練肅穆,文鴻遠與附近的侍衛內官見主子神色,當即會意飛快地站遠了些,周殷眼風回掃了一眼,確定無人聽見,這才上前,壓低聲音詢問。宋義華的聲音則更低:“我剛剛查出一份口供。”

周殷:“口供?”

宋義華:“還記得那天吃飯,弟弟說小瞧了羅師青,竟然能讓她經營出三條情報線嗎?”

周殷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眼神一變。

宋義華:“他這話提醒了我,我回去想了想,這羅氏不是個聰明人,在宮中也僅有三年,第一年還在生孩子,她怕是很難做這樣小心隱秘之事,所以我又讓人仔仔細細翹了一遍那些宮人的嘴。果然,我問到了一個名字。”宋義華沈聲道:“當年投降來我朝的魏公,林俊。”

周殷先是一愕,緊接著,瞳孔微縮。

·

第二日,勤政殿外。

陽光正好,唐放和周殷並肩走著:“所以羅師青這個信息渠道竟然是林俊提供的?這個人還活著呢啊?他和白神教綁定起來了?”

唐放還記得這個人,當初他們唐家還在晉源茍著的時候,中原大地屬林俊這支武裝最為亮眼,和趙雲遮過招把人打得三戰三敗,唐放一直籌備會與他過手,沒有想到第四戰的時候趙雲遮竟然忽然翻盤,林俊作為當初很多人都看好的最終奪得天下之人,一夜之間兵敗如山倒,手下的精兵良將竟如星雲般瞬息流散,最後迫不得已投奔到當時“廣結善緣”的大哥麾下,唐放記得很清楚,顏師古還有好幾個將領都是他從林俊手裏挖來的。

“這麽一想一切說得通,當初咱們在中都的時候,這東都可不正是林俊的地盤。”

林俊有眼線留在宮裏,這說得通。

不過唐放轉念又是一想:“但他是什麽時候和白神教勾搭的啊?我不記得這人有信鬼信神的毛病啊?他當初在我們家當什麽官來著……掌光祿寺對吧?宮裏美酒美食都是他管,油水挺大的差事,他要是想舒坦可以非常舒坦的一個閑職,他什麽時候背叛我哥的?”

周殷:“……”

周殷不知道唐放說光祿寺是個挺好的差事是諷刺還是真心實意,高速運轉的腦子磕絆了一下,努力繞過這個點,說:“他是在開平四年初趁亂走的。”

這樣辨識度低的回答,唐放眼皮一跳,立刻意識到這是什麽時候了:林俊是在他死後趁亂走的。

周殷在他面前從不說他已故之事,一個敏感的詞匯都不提。

恍惚間,周殷像是察覺了什麽,撫了了一把他的後背,道:“這事兒晚上再說,你現在好好開會去,配合一點。”

周殷生怕宜寧這邊沒有人壓得住唐放,所以今日是聯席會議一起開,隔壁屋子軍事會議,這邊秘密作戰會議,他先來這頭坐鎮,以免自家寶貝無故作妖。

果然,一間屋,其他人都已經到位了,有太史寺掌令,太常寺掌令韓沐,國公幕僚宜寧,兵部掛職黃大仙,唐放打眼一看,立刻鎖定那個“打小報告”的宜寧,靠在國公身上朝他笑:“宜幕僚,你告我的狀,不怕我跟你的上司吹枕頭風穿你小鞋嚒?”

宜寧正整理著手中一沓文稿,聽到了挑釁擡了擡頭,淡淡道:“穿小鞋也是要說的,公爺交給的任務不折不扣地完成才是對上司負責。”說著雲淡風輕地看了他一眼,彬彬有禮道:“倒是殿下,您拒絕敷衍下官還要對下官倒茶、拍肩、拍大腿,套路太多了,下官不敢應對,這才請國公出面。”

唐放措手不及被人打了一招,臉上笑容一僵。

周殷“嗯?”了一聲,低頭看著唐放:“還有這等事?”

唐放緊張了一下,喉結滑動。

周殷卻失笑,擡頭對宜寧說:“那委屈你了。”

唐放:……嗯?

國公氣質鋒利,很少見會上會與人說笑,屋中列席之人沒忍住,紛紛掩袖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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