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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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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吃飯

帝王面色冷淡,目光深沈的警告只在瞬息之間,剜過“孔捷”一眼後便迅速挪開,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般繼續詢問起費、何二人,唐放心中一抖,匆忙間低下頭去,總覺得剛剛那一眼意味深長。

他是不是知道了?

如此想著,唐放又繃著心底的那根弦,隱晦地朝著上首看了一眼:只見兄長面目清削,半垂著眼睛,自然而然在臉上繃著一道鋒利的痕跡——很好,什麽都看不出來,但周殷的例子在前,唐放已經不敢小視這些增長過九年閱歷的老男人們了。

鴻臚寺與費、何二人討論完草原情況,重點終於轉到了自己家的家底,國公談起保守用兵人數,最佳用兵人數,可調動多少人,國舅和相國開始跟他碰這些人應該配套多少的糧草和軍資,朝廷目前能拿出多少的家底——反正打仗嘛,不是兵的事兒就是錢的事兒。

這個時候小孔捷終於聽出了眉目,悄聲問唐放:“這是要開戰了嗎?”

唐放:“對。”

大順承平日久,小孔捷只有十六歲,乍一聽打仗還是很意外的:“這麽突然啊。”

“不突然。”

唐放笑了:“打仗又不是請客吃飯,動手還要跟對面打聲招呼啊?”

並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場仗陛下已經準備很久、布局很久了,當年泗水之恥,朝廷官員雖然說得隱晦,但想來裏子裏是沒有逃脫納物賠款、強求要挾之辱的:你家鄰居帶著人來你家門口踢館,怎麽可能無功而去?當時國家內憂外患顧不上草原十八部,兄長選擇先料理家務忍一口氣,其後九年,三年一統天下,三年休養生息,三年隱忍布局,現在戰機將至,是該攻守異形了。

“我朝老兵十萬,新兵十萬,刨除掉四方鎮守以應不測,北方可動用約十三萬之數。”

“如果出征十三萬人……朝廷後勤供應目前可以維持四個月左右的軍需,國公若四個月內解決不了問題,那我們現在就要開始著手加稅加租。”

“陛下,草原一旦春暖花開渡過這災年,到時候天時便不在我們這邊,依臣之淺見,出征人數是不是可以適當上調?費大人也想想辦法增加下糧草軍輜配套,唯獨這戰期不可以拖……四個月,我們若動,必須四個月內解決問題。”

周殷不說話,微微蹙著眉轉動手指。

唐放也垂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隔著衣服撥弄著手上黃玉珠子,眼神嚴肅鄭重。

“國公,這事你怎麽看?”皇帝把目光轉向國公。

國公半垂著眼睛,想了想,擡頭:“茲事體大,臣不敢擅答,陛下請容臣慎思數日。”

現在戰機顯露的還不完全成熟,到底打是不打,和是不和,這樣的決斷等閑一次會議是討論不出結果的。

皇帝“嗯”了一聲,緊接著忽然擡頭向下首問:“你呢?”

“……嗯?”

小小的屏風內有瞬息間的沈默。

唐放一驚,擡起頭面對那忽然投過來的目光,吃驚地指了指自己:“我?”

陛下嚴肅地看著他,點頭。

此時屏風中人都意味深長地看了過來,神采五顏六色,這些目光最紮眼的是太子昱辰的,少年氣盛,他眼神也最有鋒芒,甚至帶上了幾分敵意。唐放沐浴在眾人嚴苛的審視中,一怔之後,不假思索、毫不猶豫地說:

“打!打到他們叫娘為止。”

他說得簡單,臉上甚至還掛著微笑,可憑空喝出了心驚肉跳的兵戈之氣。

陛下並無異色,同樣也是“嗯”了一聲以做回覆。

太子握著筆一陣陣無語,心道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而國公對此也沒有表達任何看法,拈起一盞茶,笑而不語地展了展眉。

話已至此,再說便是贅言,皇帝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只說讓國公與費相把細則再商討一遍,哪方面和哪方面對接,哪些需要繼續的核對查算,這都是很繁瑣的問題,然後平靜地吩咐兒子,說讓他把記錄的節略遞給孔先生去看,緊接著便起身走了。

唐放有些驚訝,看著兄長這反常的舉動:什麽情況,怎麽這就走了?

周殷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來不及說什麽,很快和幾位大人討論起正事來,他們剛剛碰情況時還有好幾處沒有疏通清楚,有些地方需要說明白然後再回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落實。

太子緊皺著眉頭,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走過來,唐放看著他一臉的不情願,接過他遞過來的節略,心裏還在想,這是哪一出啊這是?讓十四歲的娃娃給他寫節略,這是想他幹什麽?低頭一看,飛快一掃,楞了楞,擡頭看昱辰一眼,再低下頭去。

小孔捷:“太子字好看。”

唐放讚同地一點頭,“豈止是字不錯。”

他之前挺不理解大哥為什麽讓小孩子這麽早聽政的,十四歲,能聽懂什麽啊,這不是添亂嗎?現在一看,臥槽,這孩子不錯啊,這些人剛剛說了那麽多,外部情況千頭萬緒,他能在這群人說的話裏刪繁就簡,抓出一手好重點。

並且他非常有條理,哪些明白的,幾個關鍵字飛快帶出,哪裏不明白的,詳細記錄,別人說,他寫,竟也紋絲不亂,唐放翻了翻,有些刮目相看地瞅了瞅這小娃娃。太子一臉不耐,盤膝而坐:“你看吧,哪裏看不懂問本宮。”

唐放大致都看得懂。

畢竟他前一世就是執行端的,一般不參與這種決策端會議,不是無權參與,而是大哥不建議他知道得太過具體,畢竟戰場上瞬息萬變,很多時候知道太多容易給他產生一些不必要的顧慮,想也是這個原因,才只讓他太子的節略,讓他心中有個數,到時候自己把握,而不是讓他把會議從頭聽到尾。

唐放認真地從頭翻到尾,有看不懂記錄才會問一問,如是一炷香的時間,內監來傳話,說陛下口諭,各位大人若沒有什麽問題了,可以自行散了,國公與孔先生留下,去乾元殿用便飯。

唐放聽著口諭,感覺自己又被太子挖了一眼。

這些人效率奇高,反正都是這麽多年鞍前馬後熬出來的心腹重臣,還有倆暫時遠離了朝堂,大家討論就只是討論,不揣什麽私心,理順了便各自落實明天再討論。周殷和幾人道了別,從勤政殿出來握了一把殿外唐放的肩頭:“走罷。”

唐放皺眉跟上:“大哥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國公不說話,沿回廊緩步地走,一臉的高深莫測。

唐放氣悶,瞪了他一眼,忽然歪著屁股用胯骨撞了他胯骨一下,國公猝不及防,只聽胯骨“哐”地一聲,差點被他頂出廊柱去,他吃驚回頭,扶著廊柱低喝:“你三歲嗎?”唐放哼了一聲,一步上前變本加厲,猛地勾住他的肩頸往下壓,滿目懷疑:“是不是你?”

小孔捷早在安平王撞國公開始便滿面通紅,此時忽然這麽近的距離,感覺自己好像才是被調戲的那個,渾身呼呼冒熱氣,唐放知道他是害羞了,但就像是什麽也察覺不到似的繼續和周殷勾肩搭背,又問一次:“是不是你?”

周殷不回答她,目光輕輕越過他的肩膀,遠遠道:“殿下,一起去用午膳嚒?”

唐放怔了怔,立刻感覺到昱辰那小孩的氣息,立刻展肩端正了身形,若無其事松開周殷的脖子,還煞有介事地彈了彈胸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昱辰剛剛理完記錄,出門看到他倆,原想著趕緊避開,沒想到一下子被國公喊住了,登時遲疑起來:“……父皇母後沒有喊我。”

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孔捷”身上。

闊達七步寬的回廊上,飛挑的屋檐遮蔽了大部分陽光,防滑的青石泛出層層的黝光,便顯得回廊裏積出一點凝而不發的幽涼,偏偏這個小術士穿著色彩奪人的衣裳,前襟少艾杏黃,腰間瑩瑩青絳,輕盈刺眼得就像只太陽一樣,他小周叔這麽溫雅端靜、合乎禮儀的人,竟也任由他跟自己廝鬧。

昱辰滿腹狐疑,他昨日是要給母親解圍,並不是對這個術士有什麽好看法,沒有想不僅得了母親、國公青眼,今日連禦前會議也進來了,看模樣也就比他大兩歲,真不知有何特別之處。

周殷拉了唐放一下,朝昱辰微笑:“不妨事,殿下一道去罷。”

昱辰走過來,上下看了“孔捷”一眼,問:“你這術士,不知有何本事。”

唐放笑嘻嘻地看著自家侄子:“我這術士,沒什麽本事。”

說著玩味地看了昱辰一眼,笑:“不過殿下,我多嘴一句,您年紀還小,和女孩子接觸還是要註意註意分寸才好。”

太子沒料到他忽然說這個,倏地看了國公一眼,臉色漲紅:“胡說八道!”

唐放立刻舉手:“好好好,我胡說八道,不過我還是要友情提示一下,南市出了香柚味的蜜浮酥柰花,您去多買幾份,定能哄好她。”

昱辰:……

一旁看熱鬧的國公聞言倒是展了展眉毛,好奇地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唐放,那意思:誰家的小姑娘啊?

昱辰:……

唐放嘿嘿笑了聲,看破不說破。

小子,還要挑釁我嗎?我求錘得錘啊。

昱辰:……

之後整個一路,太子都安安分分地閉嘴了,跟在國公和唐放身後走。

直到乾元殿,三人還未邁門檻便聽到一聲內監響亮的通傳,唐放不知這是預備了什麽新鮮物件,一進門三人就被人引入了側殿,只見側殿正中擺著一張碩大的圓桌,大嫂聞聲擡起頭來,招呼道:“終於過來了!快來,坐下吃午飯!”

唐放一怔,只見大嫂親自擺著碗筷,身上竟穿著那身晉源時姚黃朱紅色的閑裝,她照比很多年前豐滿了一些,看起來更寬和更有氣度,頭上配著婚時的翡翠頭面,無端端年輕了許多,而聽到傳呼聲的後堂,門扉忽然被內侍恭敬地拉開了,大哥腰上圍著還沒有解下去的圍裙,挽著袖子,手中端著一大盤濃汁燒魚,不緊不慢地看了他們仨一眼:

“回來了?過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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