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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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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龍門

一連串清幽宮燈從合歡殿向乾元殿而去。

“孔捷”被皇帝挾著手臂走在眾人的最前面,羅妃剛剛瘋魔般的詛咒言尤在耳,宋義華匆匆整頓合歡宮上下便也往乾元殿去,出門正撞見逡巡不去眼中暗喜的太子,宋義華臉色一沈,呵斥道:“回宮讀你的書去!”太子莫名其妙遭了母親的呵斥,表情愕然,宋義華也無意多解釋,帶著人匆匆往乾元殿去了。

乾元殿是唐耿後宮理政之地,也是常用的內寢休息之處,宮內上上下下人等直屬禦前,嘴巴嚴得連鐵鉗也撬他不開,宋義華本想進寢殿看看,高公公匆匆迎上,說太醫院院判正在診治,皇上請娘娘偏殿稍等,人影雜亂中,宋義華看到禦榻旁“孔捷”的身影,神色難辨地點了頭,腳尖一轉,去了偏殿。

偏殿裏周殷也在,他坐不穩當,開了窗在過道處踱步,宋義華湊近,壓著聲問:“那咒到底是真是假?”國公表情凝重,亦小聲答:“是真。他說是情咒,正在解。”

皇後一路行來面色森森,心頭直如燒了火炭一般,此時聽了準話才覺一股冰潑的涼氣從後脊背上倏地竄了上來,凍得她一個寒噤。

良久,宋義華光華內蘊的眼才像是找回了神志,顫抖的手抓住椅背,艱難地低吟一聲:“……還好,還好。”

只是情咒……

皇帝再不信鬼神咒術,也是要畏忌枕邊人真的對他動過手腳的。前朝動亂十數年,大順建立之初天下直亂到了骨子裏,他嘔心瀝血九年才將一切撥回正軌,如今朝廷稅收清明、治理高效、社會安定,若是真因為一個女人謀害自己或是下了什麽禍國殃民咒術,一旦生變他底下這群人倉促間可怎麽支撐得住。

“羅師青入宮之前一定與白神教還有瓜葛,你去查一查。”宋義華眼珠一動,顫聲說。

周殷當即應下:“好。”

如是一炷香的時辰,太醫院院判出來,皇後迎出去詢問,院判頗知分寸,只說陛下的傷處已經包紮,眼下風寒反覆有些發熱,並無大礙,只需靜養即可。皇後略提了嘴角,謝過院判,讓申喜親自送院判出宮去,目光轉到寢殿門口,眼見宮人不斷退出,阿弟還未出來,高公公親拿了托盤進去,托盤上由黑布蓋著,不知是什麽。

“大嫂,您別急。”周殷大概猜出唐放要做什麽了,讓宋義華不要憂心,正勸慰著,一抹嫩黃色的身影彈珠似的沖出來,快步湊到皇後身邊,張口就是壓著聲的一句:“大嫂,您給我一綹頭發。”

周殷:……

宋義華不覺有異,也不推辭,引他在偏殿。國公在後面慢了幾步,眼神微妙地在兩人間一轉,眉梢輕輕提起,只見宋義華於偏殿的櫃閣中熟稔地翻出一把小剪刀,對鏡解開自己最上面的盤發,手腕一轉便截斷了一綹,也不問“孔捷”要頭發做什麽,只問:“你還用什麽?”

“孔捷”接過,朝著她狡黠一笑:“不用別的,我這就進去了,您別擔心。”

說著蹬蹬蹬就跑走了,途中還手欠地用力打了周殷一下,打出響亮的“啪”地一聲。

周殷:……

皇後見狀,目光亦是微妙地一轉,但並不吃驚,待國公再次邁進偏殿,兩人四目一對,無聲勝有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心照不宣又若無其事地清咳了一聲。

桃花煞,也叫桃花劫。

古書記載中的確有用女經為引的邪惡咒術,女子為了把心上人永遠地綁在身邊,用秘術調制藥引,攙在酒水飯食中令男子服下。

唐放此時從皇後要頭發不知何用,或許是為破解,或許為替換,但看他神態輕松似乎並無什麽大關礙——他性格雖然跳脫,但是做事還算穩妥,不會拿他大哥開玩笑的,自己真料理不來早便求助了。

皇後想通此節,緩緩放下心來,目光掠過屋中周殷,略有尷尬地開口問:“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周殷的思緒被大嫂挑起,眉梢又是一提,心道:阿放是主動和大嫂說的?但面上不露,頷首溫文爾雅地答:“來合歡宮之前。”

皇後“唔”了一聲,扶著扶手緩緩在坐床上坐下,目光落在寢殿門外,沒再說什麽。

不知“孔捷”是如何在他哥面前說的,此時不相幹的宮人已經被漸次清出了乾元殿外,天子的寢殿門已經在內部由高公公緩緩合攏,周殷想大概一個時辰也會有結果了,害怕活人的氣息太多會打擾唐放,主動起身把偏殿的門扉合上,沈重癡沈的闔門地“嗑……”地一個輕響,周殷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今日波折,原本一切進展順利,沒想到最後竟撞上這樣慌亂的收尾,細想還是有些後怕。

“事情能被提前發現,就是不幸中的大幸,”皇後似能看出他在憂心什麽,在身後開口。

周殷搖搖頭,緩緩走到她身邊的腳踏處坐下,手掌貼上她著地的裙裾,“我沒事,倒是您,羅家的事情您別上火生氣。”

宋義華提起嘴角笑了,像跟弟弟話家常似的說:“我不生氣,我若是連這等小事都要生氣,成日早被人氣死過去了,我只是有些感慨。”

時間還在繼續,沒有人會駐足停留。

皇後的表情淡淡,認認真真地說:“我只是感慨三年前羅妃剛剛進宮的時候,長得素白素白,眼神誠惶誠恐,陛下私下和我說過她的遭遇,就在那間屋子,說她和她哥哥曾經受過的欺淩苦楚,說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說完默然良久。你知道他是很心疼他們兄妹的,不然當年羅師雘逼殺華府,他不會只是敲打幾句。”

宋義華眼睛一瞇,又不解又生氣:“他們竟然辜負了他。”

宋義華今日之前其實並不如何恨羅師青。

她是個大女人,和丈夫除了夫妻關系,還有牢固的同盟關系,每天也要考慮很多事情,她面對羅師青,先想的是她哥哥是來輔佐自己丈夫的,然後才是她也是丈夫的女人——皇帝身邊本來就有很多這樣的人,宋義華視唐耿為親人,他們何嘗不視唐耿為親人?這整個天下都是陛下的子民,整個天下人都在期盼著皇帝明察秋毫、公正明允,等著他給機會、給賞識、給垂青、給寵愛,宋義華既然接受了丈夫這個身份,就不能替丈夫趕人——她其實在李妃之後的很多年前就不鉆這個牛角尖了。

當初陛下當年陛下有意重用羅師雘,就通信條件來說,放任他遠去千裏,君臣感情必須達到神交的程度才可以,帝王為安羅師雘前方伸展拳腳之心,收他妹妹入宮中,羅師雘立功之後,陛下緊接著便是一套組合拳開著作弊器幫著他們一家擡體面。

弟弟剛剛那麽說是在故意擠兌羅師雘,其實羅師雘不是庸手,不然天下白衣何眾,細數幾人相國?宋義華這三年來一直對羅師青挺客氣的,因為覺得羅師雘這個人很有些能耐,蹉跎數年,傳奇式地被皇帝選中,遠看是一則君臣佳話,近看是一則小人物成長史,哪個都很讓人心潮澎湃,宋義華也是愛才之人,挺期待羅家建功立業,好好輔佐陛下的,至於那些兒女私情的委屈,她不去細想都還可以忍耐住。

只是沒想到,他們一家人這麽好的機會都不知惜福,心中不平,心有怨望,背地裏小動作不斷,今日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高樓塌,轟轟隆隆地一下,留一地雞飛蛋打。

宋義華繃著臉孔,一點痛快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心驚和失望。如是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緩緩開口:“當年是你安排的罷?”

周殷:“安排什麽?”

宋義華:“當年的禦犬太監。”

周殷眼瞼一眨,一時間,竟沒有說話。

皇後無奈一笑:“果然是你。”

羅師雘內心不平才有今日之禍,剛剛合歡宮中他一直控訴是周殷讓他的才華埋沒,光陰蹉跎,周殷沒有一句分辨,可是宋義華剛剛一個轉念忽然覺得不太對,國公從不舉薦文臣,但是若是真的看到有才之人契合國政發展,他又不方便舉薦,他會怎麽做?

羅師雘說周殷當年將他掃地出門是因為“嫉恨他才華”,但周殷不可能無聊去做這個,那掃地出門,很可能是因為不願意耽誤羅、想逼他孤註一擲,周殷在等著這個有才之人自己“龍門望闋”,親自走到皇帝面前,不然若不是國公著人留意,每日飛往皇城的奏本雪片般何其之多,怎麽獨他羅師雘這般巧合地脫穎而出?

周殷眼睫閃動,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宋義華長長一嘆,拍了拍肩膀:“不怪你,是他們不受教,貪心不足。”

羅家兄妹揣著對世人滿懷的恨意,自以為早年遭遇的辛酸苦楚皆是他人之過,殊不知他們身後有那麽多道默默無聲的、滿懷期待的眼睛,他們自以為恨的人、背叛的人,都曾以一種不顯山露水的方式為他們保駕護航。

周殷的嘴角苦澀地一扯,宮墻深寂,他無言可說,唯有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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