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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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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罵人

奏本的封皮是暗紋描金的,裏面的具文乃是國公親筆手寫的,黑字黑印,叩國公章,皇帝拿在手裏,看後,合上,一下一下敲打著手邊軟枕。

大順這位開國皇帝對鬼神之事一向無感,家國祭祀從來只是照章辦事,正常禮敬而已,若有人深究他的內心是信還是不信——他其實是不信的,因為不重視,所以也不恐懼——但是貴妃如今的反應,已經超過了正常的恐懼範疇。

皇帝面無表情地看了羅師青一會兒,緊接著,擡頭問周殷:“坷爾喀一案進展到哪一步了?”

帝王的嗓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他無意去審什麽丹書,徑直問國公。

周殷答:“主案犯已落網。人在邊境被截住,現正由顏師古親自帶人押解。”

如是,羅家兄妹徹底沒有了狡辯的餘地——用人的重量級可見事件的優先級,顏師古,當年安平王麾下數一數二的人物,開國名將之一,如今驚動了他親自押送,可見國公已經翻出了坷爾喀的多少內幕。

皇帝的表情很克制,但是此時呼吸的起伏變化,明顯是讓人感覺到他是動怒了:“羅師雘。”他沈聲他喊底下人的名字,目光鋒銳,問:“你是想自己親口供述,還是等過幾日再自辯。”

羅家錘人不成反被錘,事已至此,羅師雘也沒有什麽再遮掩的必要了。

“陛下親審,國公為證,臣還有辯駁的餘地嚒。”羅師雘胸口急劇地起伏了一下,知道大勢已去,此時陛下還願意給他們一次機會讓他申辯,他當然要好好抓住,想罷起身拉起啜泣不止的妹妹,在殿中央安靜地跪好。

皇帝表情冷淡地“嗯”了一聲,嗓音嘶啞,拿著奏本的手輕輕擺了一下。

一直側立在旁的高公公見狀,立刻打手勢命所有的護衛和宮人退下,王樸被架著擡走,“孔捷”環顧四周,見高公公沒有讓人帶自己出去,周殷趁亂擡手,食指“篤、篤”兩聲敲在身側的椅背上,唐放接到提示趕緊不著痕跡地坐過去,然後再若無其事地擡起頭,偷眼瞧著上首的大哥。

皇帝:“太子,你也出去。”

昱辰原本也想混個位置坐一下,此時被喊破:“父皇……”

皇帝眉心微蹙:“出去。”就在同時,高公公端著托盤走上前去,皇帝快速地拈起托盤上的碗盞,一口飲盡,這個速度非常快,若不是高公公隨即又遞過去漱口水,外人只因為陛下是飲了一杯茶。

昱辰見狀,面上有些不服氣,但一個退步,還是乖乖行禮走了,唐放看著大哥那行雲流水的動作,此時心裏才倏地沈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大哥還病著——兩方人馬在他面前打了好幾個回合了,竟然也沒有人提這件事,好像這屋中人都知道,但是見怪不怪地全當沒看到。

如唐放所見,順高祖近日的確是病了。

從圍獵場回來他便染了風寒,回宮這幾日一直宿在合歡宮中,原本今日沒有大朝會,他不用起五更爬半夜地上朝理事,他便想在合歡宮多歇一歇,晨起看了一眼小十四,羅氏忽然提起孔捷一事。小老婆要鬧家務,這原本沒什麽,他離京一個月,想著有些小事的確是不成體統了,便想趁著今日點一點國公和皇後註意著些,原本以為兩盞茶功夫就能解決,沒想到拔出蘿蔔帶出泥,現在儼然不是家務事了。

唐耿眉心微蹙,快速地喝完滿滿一碗湯藥,推開高瑾遞過來的漱口水,目不斜視地把藥碗扔回托盤裏,提過精神後,朝羅師雘道:“說罷,朕聽著。”

·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地暗了,夕陽轉著宮墻琉璃的折角,發出最後一縷暗淡的紫光,轉瞬間又寥寥散盡,只落下一幢幢濃黑的身影。合歡宮外的侍衛宮人站了裏三層外三層,各個垂眼凝眉,默不作聲,這些近侍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今夜必有大事發生。

合歡宮內銅漏“滴答”一聲,羅師雘的陳情已經結束。

算他乖覺,大致把自己做過的事情交代了:賀若可汗,白神教,坷爾喀酒館,丹書,圍獵名單,還有其中的穿針引線,但他只承認自己做過一次,坷爾喀的霍塔與貴妃幾次接觸想要暗害陛下,他們都含糊了過去,只承認賀若可汗想借白神之力謀害國公一次,他曾卷入其中。

周殷原本已經進入了“我正事辦完了”的低耗能狀態,表情看似認真,實則走神,唐放坐在他身邊,清清楚楚地聽著他在心裏嘀咕:“這會什麽時候能開完?”、“合歡宮還走不走得出去?”、“今晚睡在哪裏?”、“晚上要吃啥?”乍然聽到羅大人如此大費周章地謀害自己,那紛繁的思緒忽然一停,面露不解,看了過去。

皇帝的目光轉到了“孔捷”身上,眼露探詢,唐放被皇帝忽然轉來的目光看得渾身一緊,還以為自己開小差被抓了,緩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兄長留自己在是因為他身份特殊,可以核驗羅師雘的供述是否屬實,可是唐放剛剛也跟著周殷在想今晚吃啥去了,也就一心二用聽了個七七八八吧,下意識嗯嗯啊啊地眨了眨眼,點頭。

平心而論,羅師雘現在很清楚自己的境地,所以沒有太多的狡辯,只是用了一些微妙的技巧而已,但是上面坐著的都是人精,你再避重就輕,他們也能自己抓重點。果然,大哥開口了。

“朕記得你與國公並無過節。”

羅師雘表情坦然:“不,過節早在當年,只是平日不顯。”

國公困惑皺眉。

皇帝:“有無人指使你。”

羅師雘:“無人指使我!”

這句話羅師雘答得格外斬釘截鐵,面色堅肅甚至有了一股悲壯之氣:“陛下要問,臣也沒有什麽可分辨的,若是陛下因為臣曾經想要謀害國公而要臣的性命,臣無話可說。”

這話簡直要把唐放氣笑了。

他譏諷:“朝廷裏的事情內鬥歸內鬥,你一個外交官拽著敵國謀害本國的將軍,拿著陛下的信任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你說是私怨,我說是叛國,這不過分罷?”

羅師雘冷冷地瞥了“孔捷”一眼,露出堂堂正正的表情,一字一頓地說:“陛下,臣沒有叛國,臣這顆心一直是忠於陛下的!”說著竟轉過目光,冷冷地看向周殷:“國公一向不喜微臣,今日之事只是臣時運不佳,焉知國公素日不是想將我置於死地?”

之前他一直要與周殷虛與委蛇,還從沒有這樣切切實實地充滿恨意地看著周殷,周殷不帶煙火氣地看了羅師雘一眼,沒明白,問:“我何時不喜你?”

只是這話還沒說完,唐放當即按住他的手臂截斷他的話頭:“你說得對!國公就是看不起你!”

周殷:……

唐放冷笑:“但是你說置你於死地可就太過了,因為你還不配他廢這個功夫。”

“哼。”

羅師雘亦冷笑:“配與不配不是你來說的。國公嫉恨我的才華並非一日兩日,當年我投身他門下,他害怕我嶄露頭角搶了他的風頭,不肯舉薦不說三個月後還將我掃地出門,萬幸’龍門望闕’天不負我,陛下看到我的奏折,被我打動,當夜便傳召覲見,許以卿位,陛下愛我之才,用我之才,我獲得陛下賞識,滿朝官員皆來恭賀,唯國公不置一詞——公爺,你也是沒想到罷,縱然遭你如此打壓,我還是走到了今天。”

唐耿表情陰郁。

宋義華眉頭緊鎖。

周殷的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唐放又把他切了:“你別跟他說話我來說,”說罷扭頭一提聲:“所以你就是因為國公不舉薦你才心生怨恨?”

羅師雘沒有答他,但那冷硬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唐放“呵”了一聲,覺得這人簡直有病:“國公是武將你是文臣,他本來就不舉薦文臣,你眼瞎了非要投到他門下你怪誰?再說你倆路都不是一條路,吃都吃不到一個鍋裏,他能打壓你什麽?削尖了腦袋想要往上沖,也要看自己是不是找對了人吧!”

“陛下!”羅師雘揚起下巴:“國公根本沒有識人之明,一連數年屍位素餐,白白躺在功勞簿上享受清福,既沒有新功勳,為何不退位讓賢!”

唐放放聲大笑:“給誰?給你嚒?”

羅師雘斬釘截鐵:“未為不可!陛下,當初草原十八部直壓我境,是臣北上游說,解邊境之危!整整三年,也是臣利用他們內部矛盾,離強合弱,分化瓦解!草原十八部的山川形勢、部落分布、強弱情況,都是臣一一去進行了解,若不是臣勾起他們內部猜忌,相互牽制,不使得他們得空威脅我朝,哪有這數年南北之太平!國公可憑利劍,臣可憑口舌,結果相同,陛下為何厚此薄彼!”

忽然間,唐放意識到了什麽,瞬息間抑制不住地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你自己心裏自己這麽利害啊!”

羅師雘剛剛一番辯駁說得本就胸口鼓蕩,此時被被他譏諷大笑,臉色不由一陣陣地發白。

唐放瞧著他獰笑:明白了,殺人他不可以,誅心他還不會嚒?

“羅師雘,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有什麽滄海遺珠般的才華啊?你憑口舌,你憑口舌是能變出百萬雄兵還是改換國運啊?陛下為什麽重用你,為什麽賞識你,是因為有國公在,是因為有他在東都好好地享著清福北方的蠻子才不敢輕舉妄動,你以為除掉了他,朝廷還有你的勇武之地嚒?你的才華,你有狗屁才華,那都是狗屎運!你的狗屎運就是你三年前正好撞上當時的國運和陛下的想法,陛下看到你的奏折,發現誒,這個人有點意思,所以你才出頭!你知道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是什麽嚒?是一國之君親手捧你做天下的主角,他把他所有的資源全部砸給了你,所以你妹妹在後宮看似可以和皇後娘娘平起平坐,你看似好像可以和國公一爭光輝,但是這跟你本人有什麽關系!陛下是怎麽賞識你的?愛你之才,用你之才,他從人山人海裏把你撈出來,你卻要折他的肱骨之臣,現在你還腆著臉說你沒有背叛他,是他也沒有給你‘國公’之位!”

小唐侯氣勢壓人,說到最後簡直指著羅師雘的鼻子放聲咆哮!

他前世今生是最有資格說羅師雘的,因為他是最知道羅師雘這樣的名利風光是多少資源砸出來的,當年的兄長就是這麽捧著自己的,名利權位,許多人一生不可求之物轉眼而得,許多人煞費苦心之物轉眼而得,不是因為他會打仗,這天下會打仗的人多了,是他有了機會,他才踩著這運氣脫穎而出!這種級別的資源砸人身上,這個人要優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嚒?

羅師雘只瞧見自己的風光,卻不想自己是為何如此風光!

許久,合歡宮之內許久、許久的沈默。

皇帝沒有追責“孔捷”庭前咆哮,最後只這麽淡淡地一句:“羅師雘,你太讓朕失望了。”

眼前人是他精心挑選的人,曾也以為是鐵膽慧心,絕不辱君信國威,許多國內的事情他憐他們此前遭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可是游說離間別人的人,最終聯合著外人朝著自己人舉起了刀子……

真不知到底是誰離間了誰。

如是帝王的臉色轉為冷峻,面無表情地僵坐片刻,恍惚中又忽然朝著“孔捷”擡起頭,沒有說什麽,只是面色覆雜地看著他。

小唐侯心裏咯噔一聲,剛剛那股子“天王老子都得給我讓道”的輕狂氣忽然就在這凝視的目光中沖散了,他左顧右盼,此時才發現自己說得太激動不知道什麽時候蹦起來了,小唐侯眼珠亂轉,忽然“咳”了一聲,七上八下地問心裏的小孩:“我……”

“……我剛剛是不是說過了?”

小孔捷這輩子沒說過這麽長這麽鏗鏘有力的話,感覺小唐侯再說一句自己的肺子就要噴出去了,此時在心裏可算喘出一口大長氣,無望地回答:“是非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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