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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長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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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長生帖

南市的日光正好,人潮洶湧,如夢如澤,車水馬龍一片鼎盛之貌,孔捷一陣陣地恍惚,有些不理解地看著日光。

剛剛陳英主動說了很多丹書之前的事情,那位是如何在酒樓揍狂徒,打架路子如何的野,如何呼朋引伴、騎射游冶、比拼射殺野獸,如何早起貪黑地招惹國公爺,小唐侯看著陳英眼睛裏的回憶,聽著那些故事就像是在聽自己少時的故事。

最後小唐侯問:“他是怎麽死的?”

陳英答:“今年二月初的時候,他出城郊游的時候碰到一夥流竄的歹徒,他們強走了他身上的財物然後殺了他。”

唐放聽到那時間遭遇,只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咯噔”地往下沈了一下。

小孔捷在心中憂心忡忡道:“這怕是陰謀。”

唐放寒著聲音森然應:“這當然是陰謀。”

那個叫丹書的人是被人刻意安排進來,他佩戴了附著自己魂魄的玉玲瓏,別有用心地模仿了自己的舉止,別有用心地靠近了周殷,甚至連死的意外和時間都和自己當年那樣的像……

“可是……幕後人到底想幹什麽?”

酒樓前,小唐侯遲遲沒有邁步,小孔捷便在心中思索,他沒有想明白。

唐放沈默了許久,低啞地開口,反問:“你還記得我曾經給周殷測過的他有三次險些死亡嚒?”

小孔捷立刻反應過來什麽,驚呼一聲!

唐放的目光飄遠了:“你想起來了是不是,最近那一次是今年的春天,你問過我的。”

孔捷立刻說:“是!就是二月份,我當時非常有印象,因為整個府裏一連半個月都很不對勁,國公不去上朝了,對外稱是病了,南院被圍得如鐵桶一般,很久才會進京述職一次的顏將軍屈突將軍都暗中回來探望,太子那段時間來得也特別的勤快。”

其實唐放看到了,他在回憶起自己是誰之前,他看到了周殷那兩次死亡,一次發生在開平四年的春天,一次便是今年的春天,是深夜,周殷給自己調了一杯毒酒,喝完整理了衣冠安靜地坐在“沐仁沐德”的屋子裏等死,桌前整整齊齊地疊著自己那件貂鼠裘。

只是當時的自己看周殷的神情並不痛苦,他不知其何意,更多的是不在乎,所以也沒有提,今日串起了這前因後果他才明白,是丹書的死讓周殷重新想起了自己的死,他受不了了,想一了百了。

“這群鼠輩……”

唐放的五內一陣翻騰,酸軟憤怒,無可抑制。

正面交鋒,這群小人無法擊敗周殷,便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拖死他,到頭來自己甩得幹幹凈凈,還險些就得手了!

小孔捷感覺到了他的憤怒,有些畏懼地說:“我們現在要去丹書的墓嚒?”

他們不知道幕後人是誰,現在沒有證據貿然去驛館也不合適,剛剛陳英給了他們丹書墓地的位置,萬幸,他竟然就葬在城外,或許那珠子還帶在他頭上,或許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唐放沈默地看著天色,知道現在出城找墓問靈折騰到晚上也回不來,墓地不會跑,但是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趟太常寺。”

孔捷去找韓沐要法器。

摘星閣裏的器物很多,扶箕傘,朱砂筆,毫無瑕疵的玉石笛子,四重羽,珊瑚金,孔捷逡巡過去,最終扯了一尺“平平無奇”的白色綾子。

小唐侯是識貨的人,他認出來了,那是歷代皇族為親人寫“長生帖”的吳綾,在上面用朱砂書符,可求鬼神不侵,身體安康,乍一看很像是尋常的吳綾,輕薄軟糯,實際上裏面交梭織了三層的紋路,於手中一抖,甚至能振出薄甲的分量,據說這樣的“長生帖”,一位好織娘一年只能織出一匹,太常寺選出最優者加秘術制作為皇室備用,觸感柔潤,通身閃動著珍珠般的光澤。

孔捷拿了“長生帖”,道了謝,沒有回國公府,而是跑到黃大仙北市住過的橋洞窩棚裏去,先是將朱砂在鐵湯匙中融化,在白綾上書出符箓,再裁做三段。

經過處理的綾子上面的符印已經緩緩散去,只剩下邊緣留下的宛如春草般的花紋,小唐侯將三張綾鋪開,提筆在一張綾寫畫,與此同時,另外兩副也出現了同樣的寫畫,停留數個彈指都墨跡再逐漸消散,恢覆成原本的白綾。

小孔捷安靜地看著他做事,雖然發現了這綾帖的奇特之處,卻不懂小唐侯是要做什麽。

做成後,小唐侯著人給黃舟帶口信,天擦黑後,黃大仙得了消息回來,一進窩棚便先聞到一股沖天的酒氣,孔捷擦著嘴角朝著他比劃:“那個,給周殷帶去,說這長生帖可以和安平王的鬼魂通信傳書。”

黃大仙低頭一看,吃了一驚,伸手去提那桌上疊的整整齊齊的吳綾:“你怎麽把它裁了?”

自家師父制作的“長生帖”黃大仙自然認識,只是他還沒有見過誰把它裁開的。

孔捷失笑,眼中幾分醉意:“裁了才好用,”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我這有另外兩幅,一幅給他回信,一幅備用,去吧,你去把東西給他,隨便編些話去。”

黃大仙看他又喝醉的樣子,知道他是心裏不痛快。

昨日生起氣來的小唐侯太嚇人了,他不敢勸解,可今日唐放又買了酒,裹著窩棚的破被子坐在那裏悶頭喝,他將那長生帖鄭重地收進懷中,走近幾步,輕聲問:“你為什麽自己不跟他說?”

孔捷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在黃大仙已經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認真地說:“我不想見他。”

“黃大仙,你說,你來說……”

他擡起頭,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大聲地說:“現在的我,和丹書,有什麽不同?你知道我們不同,可其他那些活人包括周殷,知道我們有什麽不同?!我們都只是神似安平王的代替品而已,周殷對我縱容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這個身體的小孩像安平王——我很想用自己的身份跟他說話!”

他擡手,用力地砸了砸自己的心口,破敗的窩棚的立刻震蕩出胸腔清晰而空蕩的“哐哐”兩聲。

“……但我沒法用自己的身份見他。”

小唐侯吼得太激烈,一瞬間怕自己飛出眼淚,立刻撇開目光,悶聲說:“……我不想見他,你幫我送罷,借你寶地住幾天。”

他要在這裏擺爛,誰也別想攔他。

黃大仙不知丹書的內情,但是他此時看出來了,這位殿下現在是又醉又鉆牛角尖,勸不得了,只能告退親自替他跑一趟,待窩棚裏重新陷入安靜,小唐侯也冷靜了些,放下酒葫蘆,癱倒,四肢酥軟地去見了周公,只是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窩棚裏空空冷冷,小唐侯一個激靈地坐起來,小孔捷還睡著,他下意識去摸胸口的綾帖,沒有反應,他茫然,自己這是睡了多久了?是錯過了,還是周殷不信,沒有給自己傳信?

唐放下意識在屋子裏走了幾圈,撩開簾子看外面的月亮,剛剛亥時,按照周殷的起居時間現在應該還沒有處理完公務,不是錯過了。

他把懷中的綾帖攤開,自己盤腿坐在小床上盯著看,等著周殷找自己說話——

一盞茶了,一炷香了,三刻了,半個時辰了……

小唐侯開始焦灼了。

黃大仙是不是意思沒傳達到位?周殷是不是不肯收?或者他收了不信?或者周殷對這個綾帖的傳信能力有所懷疑?或者是他信了,但是不信跟他通信的是安平王?小唐侯展開了一系列合理的推想,越想越坐不住……

啊!自己為什麽說要住在這裏啊,住在國公府至少現在還能看看周殷在幹什麽!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孔捷的身體立刻騰地站起,抓著綾帖和筆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今夜沒有宵禁,他暢通無阻,到國公府外亮了腰牌,進了側門,溜著紅墻根打算偷偷回屋,當做今日無事發生,誰知就在他就要走到跨院的時候,胸口裏的綾帖有了些異動,他整個人一個振奮!立刻找亮光處,狂奔到十幾步外的石燈旁,借著一點火光去看——

唐放不知黃大仙是怎麽說的,但是他猜想憑借周殷謹慎的性格一定不會輕易相信一件陌生的物件,所以他展開綾帖,率先看到了一朵小花。

周殷畫了一朵小花。

唐放捂住嘴,強抑心中的激動,趕緊在衣兜裏掏筆,粗暴地抿了抿筆頭,手中的綾帖左放右放不合適,他幹脆把它糊在紅墻上,借著那一點的亮光,蹲在墻根兒邊爭先恐後地畫了幾筆,幾筆畫成,唐放長舒一口氣,只見那小花旁邊又多出一個圖案來——

他畫了兩棵樹。

唐放,子子瑰。周殷,字雙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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