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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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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求證

合歡宮。

“磕噠磕噠”之聲不絕如縷,似乎是什麽東西有了生命,正憑著一股微薄的力量奮力跳動著,躍躍欲試。

羅師青將自己一個人鎖在內室裏,整個合歡宮的宮人都以為自己的主子是剛剛在長秋宮裏失了顏面,在殿外的檐下站了一溜,無人靠近。

長長的紫金色鏤花螺鈿鴨嘴形護甲被小心滴從手上摘了下來,羅師青托著那甲套,拈起銀針,從那護甲的間隙中小心剔出還新鮮的血沫和肉絲,一點點混進剛剛磨下來的玉屑中。

時間緊湊,用具粗劣,但她已經顧不得了。

小香爐中被投入了幾塊紫荊木,點燃,羅師青端著那玉屑肉沫,鄭重地倒進香爐裏——

一簇微小的火苗緩緩燒了起來。

羅師青蹙眉,盯住那火焰,只見那火苗雖然微弱,卻還是透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桌案上,小小的金底描盒還有被層層封印的痕跡,裏面的玉玲瓏剛剛被磨下了一點玉屑,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磕噠磕噠”的聲音,羅師青向那盒子投去目光,曼妙的眼睛逐漸轉為幽深。

道一句:“果真是他。”

·

太常寺,摘星閣。

此處乃太常寺敬神祭祀的神聖之地,浩瀚絢麗的藍紫色穹廬頂宛如有萬千星辰變化,精巧的內室中正焚著一支斜置的線香。

太常令低垂眼目,正襟危坐,半跪在團蒲上親手為客人斟好茶水,恭敬道:“公爺,稀客啊。”

周殷接了茶,眉目不動地“嗯”了一聲。

韓沐微笑:“不知公爺今日登臨我寺有何要事,小臣樂意分憂。”

周殷擡手:“也無甚麽要事,是近日本公讀了幾本陰陽著作,特意來請太常令解惑。”

韓沐連忙道:“不敢不敢,陰陽五行之術駁雜龐大,小臣也不敢說全知全能,有什麽想問的您盡管問便是。”說著又挺直了些背脊,想著國公爺此前可從不喜太常寺司奉鬼神,今日能來垂詢,他可得好好介紹介紹。

周殷:“本公看《異聞通錄》上所載,冥府最高主神乃東岳大帝,其下十殿閻羅、三十六獄、七十二司、九千八百冥官,日夜審判,從無斷絕,如此龐大的冥府官員體系,是否冥界管理甚嚴,作亂之事甚少?”

韓沐:“……啊?”

太常令沒想到國公爺是這樣的起筆,問題太大,讓人措手不及,他認真想了一下,答:“也不能這樣說,冥界主要職能還是處理新喪之人的吉兇禍福,斷定善惡,安排輪回的,就像咱們人間的朝廷,陛下掌舵乾坤,安穩社稷,刑獄處罰只是大局中的一個部分,不管官員差吏多少,都是不可能面面俱到糾察所有細節的。”

周殷點頭:“嗯,有些道理。”

周殷又問:“本公見書上寫鬼神與人溝通,可托夢、顯靈、附身,那人與鬼神溝通,要如何做?”

韓沐:“這說來便駁雜了。若籠統論,占夢、星象、術數、風水、八卦、乾坤,都是凡人欲與鬼神溝通的學問,民間測字算卦、廟裏佛前燒香……”

周殷打斷太常令的侃侃而談:“說具體的。”

韓沐怔了一下,試探道:“古人有刮龜甲以投紫荊木之火,扶箕垂木以畫沙盤……”

周殷:“再具體些。”

韓沐腦筋急轉:“那……具牒?”

國公爺反問:“具牒?”

韓沐覺得這個對了,詳細介紹:“具牒,顧名思義,便是以公文行事向陰間傳遞信息,放置於神靈面前焚燒,人間的官員可以官印叩黑章而焚,官職越高,所訴之事越會被鬼神閱覽,越易生效。”

國公爺陷入了沈默,以指輕叩小案,發出“篤”地一聲輕響:“還有更直接具體的方式嚒?”

韓沐眉心一跳,這才聽出味道來,臉色變了變,試探道:“公爺,您其實並不是想與冥府溝通,您是想與具體的某個死去的人溝通,對吧?”

周殷也不遮掩:“太常令能做到嚒?”

韓沐當即搖頭:“這有礙陰陽法則,小臣做不到。”

國公爺不說話,只是看著他,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那“篤、篤、篤”之聲,穩健而清晰。

韓沐聽得莫名有些心慌,又添一句:“若是人人都似公爺這般強求,這人間便要亂了套了。”

國公爺眉梢一展,也不計較,挽袖執杯緩緩品了口茶,慢慢道:“九月二十三日正午,孔捷弛馬飛奔來你太常寺,急切而來,從容而去……太常令,他可不是人啊。”

韓沐心裏一突,呼吸屏住。

周殷隨手放下杯盞:“他來做什麽來了?”

整個摘星閣的沈默,足足延續有好幾個彈指。

韓沐僵硬的臉孔抖了兩下,緊接著忽然綻出燦爛的笑容來,趕緊起半身,為周殷重新斟茶,“公爺,嗨,此事您早說啊,陰陽兩界有陰陽兩界的規則,但只要不害人作惡,都還在轉圜之內,公爺明鑒,小臣沒有做什麽,不過是為他開了道滯留東都的文書,也是念他在國公府禁地助過太常寺的恩情。”

周殷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那文書呢?”

韓沐一頓又一僵:“已經燒了。”

周殷皺眉:“那他姓名為何?”

韓沐:“這……他自己填的,小臣沒有看。”

國公爺一口氣哽住,眼神覆雜地看著太常令。

太常令訕訕,對面的神色讓他感覺自己失了大職,趕緊低頭,舉杯喝一大口。

緊接著,周殷主動提起孔捷前幾日為他招過舊人魂魄。

韓沐十分配合地追問:“他是怎麽做的?”

國公爺覆述了當日的情形還有各物件的擺放,韓沐聽後不禁咂摸:“挺簡便的。”

國公爺蹙眉:“是儀式有什麽問題?”

太常令:“沒有什麽問題。”他坦誠道:“儀式這種東西,說來只是工具,是給難以突破的常人的輔助,只要招魂者自身修為到了,怎麽用都可以,用與不用也可以,萬事都不拘泥。”

國公爺:“那太常寺會這招魂之法嚒?”

太常令微笑搖頭:“公爺,此乃禁術,太常寺守衛本朝陰陽正術,不能自己亂了乾坤。”

周殷沒說話,給他一個眼神,那意思是“真的嚒?”

韓沐也不尷尬,其實他就是不會,但他沒有羞恥心,畢竟他一個人跟鬼比什麽呢,那位可以雷劈鐘林鼎、腳踹魚龍陣,若是與他比試,韓沐可以主動認輸。

韓沐:“民間其實也有很多百姓招魂,譬如在頭七點蠟想再見親人一次,但那也只是在七日內有效,人死一旦超過三年,很多陰陽家都是沒有辦法的,這世間的確是有還在世的得大成者,他們也的確可以隨心所欲招魂引魄不問時間,但是他們大部分都入山了,很少管世間事,更不會幫人做這種有礙天道循環的事情。”

周殷思量了一陣:“那以你看孔捷的功法幾何?”

韓沐如實回答:“小臣不知他在哪裏修習過,單看他展露的水準,應該是可以到我們這個圈子裏名門正派的上游、民間法教的佼佼者。”

周殷:“他對你說過他其他來歷嚒?”

韓沐:“他提到過他曾在土地廟伺候過筆墨,其餘沒有了。”

若是孔捷在場,估計就要和韓沐拼命了,才幾個回合,這是把他賣了個底掉啊!

國公爺的神色自此變得煩躁起來,他撇開目光,好像在急劇思索著什麽,有意識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調整呼吸:“孔捷為安平王招魂時,起初很長一段時間蠟燭巋然不動,他離開後繞過屏風,卻忽然有焰火分離燎上紙格,本公問過他,但他語焉不詳無法自圓其說。本公現在有另一種猜測,”

周殷的眼型狹長,不垂著眼睛註視著人的時候,幾乎讓人不敢對視。

韓沐緊張地盯著他,只聽他說:“我懷疑孔捷身體裏的就是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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