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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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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陳英和公主終於說完了話,陳英直起身,朝著孔捷的方向看了一眼,孔捷心中一突,下一彈指,陳英打馬回身,看來是今日暫不打算和他計較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黃大仙和公主一起回來了,黃大仙比上一次更顯狼狽,臊眉耷眼地跟在公主身後,一副擡不起頭的樣子,有認識他的人站在橋邊岸邊七嘴八舌地問候,目光不住往公主身上瞟,說著“老黃你交好運了,這是什麽人吶!”黃大仙訥訥,偷偷挺了挺胸膛,拿眼偷瞟著公主。

公主也是頭一次被人這樣圍觀,身陷大海汪洋中不堪其擾,擠著步子走過來立刻朝著孔捷使眼色,示意快走,丟死個人。

孔捷心中驚濤駭浪,立刻跟過來幫忙撥開人群,到公主近前,邊走邊輕聲問:“陳副統領不會告訴那位吧?”

公主被圍觀得臉都綠了,不耐煩道:“放心吧,周殷才懶得聽這種小事。”

黃大仙隨著他們步子走出去,已至深秋,這一番折騰他鬢角仍有熱汗流出,公主回頭關心:“還好吧?我和孔捷送大師回去。”

黃大仙眼睛都瞪圓了:“不敢當不敢當。”

公主笑,正為自己如今女扮男裝的樣子感到滿意:“這有什麽不敢當的,走吧。”

孔捷也插話:“這位可是慕你名而來的貴人,你等會兒好好給人算一卦,我可是把你誇得非常利害。”

黃大仙這才努力地吸了吸氣,端平肩膀,朝著公主指明方向:“貴人這邊請。”

還是那間陋室,還是那方破落的矮桌子。

孔捷“算卦”一句本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黃大仙當了真,請公主相對而坐,在桌上先鋪上壇圖,再從自己邋邋遢遢的道袍中翻出一方清洗得發白的絲絹手帕,一疊疊打開,拿出其中三枚銅板,交給公主。

“搖。”

公主覺得還挺有意思,接過,搖第一卦。

三枚銅板落在壇圖上。

孔捷在旁邊看到屏息。

黃大仙現在做的屬於術數範疇,孔捷作為鬼可以看到很多東西,但是並不懂術數——這是需要十幾年、幾十年才能鉆研出一二的大學問,孔捷也不知道他要測什麽,只能心中惴惴想著大師你可千萬別測她的感情啊,測了你就完了……

黃大仙沈吟了一會兒,還好,他說:“貴人祖輩有德,六世行善胼手,今生大富大貴。”

公主挑起眉梢,輕輕一笑。

孔捷也讚許地歪了一下頭。

的確,前朝動亂時十四方割據,群雄逐鹿,唯獨唐氏笑到最後,這一家有實力不假,但是有氣運更不假。

公主伸手,把銅板拾入掌中,再搖。

三枚銅板落在壇圖上。

黃大仙看了一會兒,瞠目,沒說話,反而是先看孔捷,在心裏驚問:雙線暗織,這姻緣和子嗣是怎麽回事?

孔捷沒想到這黃大仙測卦這麽利害,一眼看破了關竅,不著痕跡地咳了一聲,把目光撇開,拒絕蹚這灘渾水。

黃大仙:……

黃大仙撓了撓脖子,汗都落下來了,吭嘰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麽巧妙地解卦還不讓眼前人厭煩,最後只能把銅板拾起來,遞過去:“這一卦不算,您再搖一卦。”

公主不明所以,隨手又搖了一卦。

三枚銅板落在壇圖上。這一次還未等孔捷裝模作樣地看過來,黃大仙登時把這卦掩住了,打亂了位置。

公主:?

孔捷:???

黃大仙冷汗落下來,抓著壇圖,訥訥不能言語。

孔捷忍不住開解:“怎麽了?有什麽說什麽,貴人又不吃人。”

他去聽黃大仙的心思,想著從旁引導一下,卻只感覺到他腦中的一團亂麻,根本理不順。

公主沈默地看了對面人一會兒,黃大仙一直沒說話,最後她略顯清淡地笑了下:“不妨事,大師今日橋下受驚了,我改日再來吧。”

說著站起身來。

黃大仙此時才露出慌張,抓著褲腳道袍,不知如何言。

公主走出陋室時,忽然想到什麽,側頭又說了一句,“今日東珠之事是有小人作祟,大師測天測地,平日也要多為自己避避禍。”

三卦,兩卦都含糊其辭。

公主走在回武信侯府的路上,表情淡淡的,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

孔捷心情也有些郁悶,原本他今日想的是帶公主出來玩玩讓她開心,這樣也好開口求事情,沒想到去趟北市,他先遇陳英無意間把自己的身份漏個底掉,緊接著黃大仙又失誤,他心說這老黃何必那麽軸呢,卦不好,可以說點好聽的話嘛,反正他倆都看不懂,是什麽還不是全憑他說。

公主的心情明明都緩過來,結果他兩卦又把她撂翻了。

孔捷心中惴惴,害怕公主跟自己算賬,只能盤算著找補:“其實老黃這人實力還是有的,他就是見到貴人金光閃閃的太緊張了,話都說不會了,您別把他放在心上,您很尊貴,是他不配……”

公主忽然回頭。

孔捷被她看得一抖。

秉持著伸頭是一刀,縮頭也一刀的心思,孔捷試探地開了口:“殿下,您是有什麽要我解釋的嚒?我之前真的不是故意騙你……”

公主:“所以鬼魂可以看出活人有身孕?”

孔捷:……

公主:“你還能看出什麽?”

孔捷:……

他不太敢答,怕被千刀萬剮。

公主目光淩厲看了他一會兒,把拳頭緩緩舉了起來,孔捷訕訕地看著公主,咬定不開口,公主最後自暴自棄地轉過頭去:“算了,我認倒楣。”

孔捷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間,他不是很害怕公主了,雖然她臉上並無笑意,但是在她允許自己有秘密的那一瞬間,兩人的便超脫了單純的賞識和依附,隱隱約約變成了真感情。

孔捷眼見公主不追究了,反而意意思思地跟過來,輕聲問:“這個陳統領,之前是成國公的戍衛吧?”

公主:“……嗯。”

“國公爺身邊的近侍,這樣的職位最容易出頭了,來來往往接觸的都是最緊要私密之事,接觸的都是達官顯貴。”孔捷知道自己在踩雷,但是他心裏存著什麽東西,好像說不清楚,那今日這不痛快就消散不開似的,他故意地說:“他挺厲害的嘛,年紀輕輕就當上東都的副統領。”

公主一臉稀松平常:“這有什麽可利害的,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官職,他若早生十年,封侯封將也使得。”

“您挺欣賞他?”

“還行吧,怎麽了?”

“殿下您不要被花言巧語的男人騙了。”

公主白他一眼:“我被誰騙了?你啊?”

孔捷:……

孔捷負氣, 心道自己管這個幹什麽呢,千金難買她願意:“那個,殿下,武信侯對你不好嗎?我聽說他當年求娶你也是十裏紅妝,天下震動的。”

“就那麽回事吧。”

公主隨口道:“那不是我的排場,那是慶州與朝廷交好的排場,當然要天下皆知。”

孔捷訝異了一下。

“幹嘛這麽看我?”

公主回眸,還是稀松平常的表情:“你以為只有我這樣嚒?等著吧,成國公早晚也有這一天,皇嫂現在不催是因為知道他還沒放下,再過幾年你看他逃不逃得掉?我朝武德充盈,可前線的戰士再能打,後方的籠絡斡旋還是一樣都不能少,二哥為了爭取局面歸附人心花了那麽多心思,能用一樁婚事穩定住一方臣民,誰能推辭?”

端雲公主從小長在安平王身邊,言談舉止頗有幾分當年之人的處世之風,可是這樣的話由一個花季女兒說出來,又實在讓人傷感。

孔捷靜了一下,輕輕問:“不生氣嗎?若你五哥還在,知道你是這麽嫁的,心疼也要疼死了。”

唐家千辛萬苦打下江山來,是為了讓自己的親人愛人好好過這一生罷?若不能,當初何必如此周折?天下匈匈數年,這小丫頭從小跟著她哥哥在外面見高山大川,長天大河,在唐旗下見男兒風馳掃蕩,斬將奪帥,她哥帶她見了那麽多,不是要她長大後委曲求全,最後老死在亭臺樓閣之中的。

公主鼻頭圓潤,嬌憨的面容忽然皺了一下:“說這個幹嘛呢。”

然後吧嗒吧嗒地繼續往前走,夕陽把她小小的身子拖得很長很長,向晚涼風,長街樓閣濃墨重彩,夕陽紅也紅得幹凈俐落,她走在其中,看著有些瘦弱。

孔捷小聲的、很坦誠地說:“其實臣今日帶您出來,是有個私願想讓公主幫忙。”

公主回頭。孔捷張了張嘴。

·

“公主想送成國公一個人像。”

深夜,成國公府,大跨院的臥房裏。

孔捷對著王樸一本正經:“你可聽過前朝武帝時的許夫人?武帝失許夫人,術士李少君為武帝雕刻許夫人像解他追思之苦,刻成,置於輕紗幕裏,宛若生時。公主聽說了我有這個本事,有意讓我刻一尊安平王贈予公爺。”

王樸微微蹙眉,“需要我做什麽,我可以預備。”

孔捷:“玉制雕這些都是小巧,我自會準備,但是裏面最要緊的東西需要你來辦,這玉雕雕成,就算雕得再像也是死物,所以需要死者的一件舊物,我采其精氣托於木雕方可,神魂便可有幾分相似,這物件,最好是陪葬之品。”

“你的意思是……”

王樸瞳孔放大:“是讓我進入禁地拿東西?”

他立刻流露出拒絕的神情,“你知道的,公爺不許人進入禁地,這是要掉腦袋的事情……”

王樸哪怕已經知道孔捷能聽到自己心中所想,但還是沒法強行管住腦子,心裏忍不住嘀咕:我和你相識不到七天,就這麽讓我幹違規的事情,不好吧……

“別慌,別慌,”

孔捷現在能聽到有人說心裏話不容易,可算不用猜活人的心思了,他勾住王樸的脖子,耐心地說:“國公爺不許我們進入禁地,我們可以不進,只是帶件東西出來這不難吧?禁地不是有許多守衛嚒,你人頭熟絡,看看有哪個守衛有意幫忙,跟他說一說,事情做得隱蔽些,只是拿出來幾日,用過即還,絕不惹事!”

孔捷信誓旦旦,眼見著王樸開始有些松動,立刻遞去一張銀票,給他吃最後定心丸:“你放心,這是公主的事情,就算來日事發追究起來,也有上面的人撐著!再說了,這件事做好了也算了公爺一樁心願,你還怕會有責罰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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