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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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都將目光移到了南洲附近。準確來說, 是放在了顧辭酒與魔神的驚世決戰上。

這是關乎於兩個種族的命運的一戰,盡管所有人心裏都清楚,人族能勝出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但到底在心裏留了一絲期待。

萬一呢?萬一取勝了呢?

他們心中很清楚,如果這位天下第一劍修也失敗, 他們就真的再沒有希望了。

變成萬鶴笙模樣的秋葵不能離開, 她須坐鎮太虛門。

萬鶴笙早就布下大陣, 以主宗為中心,山川河流連接各座城池,建立起包籠住整座南洲的大型防禦法陣, 每一座城池內的靈力供給都連接著整座大陣,同時又受著陣法保護。而來自於外界的攻擊同樣被沖散到所有的法陣節點中,以至久攻不下。

修士們大多成了魔修,不少幹脆投靠七曜宮,還有些法力高深的,貿然修魔難有進展,便放緩了進程。更有些寧死不願入魔,幹脆離開南洲,去魔族多的地方殺敵。

魔族從整體上來說, 並不是個脾性好的種族。不能隨意殺魔修本就令他們暴躁,這些魔修中還有陽奉陰違、趁他們放過對方反手偷襲的, 或是組織隊伍來進攻的,他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在其他洲的還好,大部分修士都已經離開,只剩普通凡人, 想反抗也反抗不了。包圍在南洲附近的魔族們心裏可就不舒服了,面對著表面臣服實則不斷反抗的魔修, 又不能隨意殺戮,心中愈發惱怒。驟然間接到來自魔神的命令,還有些不可置信。

“不論道修魔修,一律處置?”一位魔族將軍不可思議。

“陛下終於醒悟了,那些狗屁魔修,他們也好意思冠以魔字?”那些魔門功法,本就是他們的!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陛下突然又下了這則旨令……”

魔族並非傳統話本中描述的那般武力雖高卻頭腦簡單,相反,他們的智慧和感情都不輸於人類。人類能編撰功法,他們也能,人類煉器煉藥,魔族照樣可以。在魔族中,那些鉤心鬥角的事兒一樣不缺。魔神驟然更改命令,自然有魔擔心起來。

事實上,魔神突然改變想法,還是因為萬鶴笙與顧辭酒。

萬鶴笙為鐘長嶺做了那麽多事,又因擔心洩露,竭盡所能遮掩。這放在任何一個人看來都會以為萬鶴笙對那個徒弟產生了感情,不論是師徒或是其他什麽方面的感情,總之,鐘長嶺已經成為了能夠克制左護法的軟肋。

魔神自然會多想一些。

她親自將徒弟養大,所以產生感情。那對於撫養了她幾百年的太虛門呢?

左護法幾次轉世的經歷,他都看在眼裏,每轉世一次,身上的魔氣就變淡幾分,直到現在,若她不動用自己的本源力量,沒有人能看出她也是個魔族。魔神擔憂,她經歷幾次轉世後,反而漸漸染上了人類的脾性,甚至把人族當成了自己的歸屬。

否則她為什麽想盡辦法保全太虛門?又為什麽想辦法保下顧辭酒?

多年前顧辭酒斬殺魔龍,那時天地間尚有殘存魔族勢力,聽聞此事便要去截殺他。若非萬鶴笙幾次動手腳,後來幹脆讓對方帶著他的心臟隱蔽起來,顧辭酒也不會活到現在。

他這位無心無情的左護法,已經對人類產生了感情。

這位左護法已經不能留了。

魔神心想。

他能培養一個弱小的護法,但他不能容忍不忠誠的下屬在自己左右。鐘長嶺也好,萬鶴笙也好,已經產生了異心,尤其是後者,她知道的秘辛太多,關鍵時候,她的一點點猶豫,都有可能給魔族帶來難以估量的損失。

顧辭酒再次擋下了魔神的一擊,瞬間退至數百米後,手中長劍上已沾上了鮮血。

那是魔神的血。他們打了幾天幾夜,尚未分出勝負。

顧辭酒身上的血跡更多,白衣幾乎被完全染紅,包裹在白衣下的身體傷痕累累,他面上卻絲毫不顯痛苦之色,反而愈發冰冷。

他知道,自己敵不過對方。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

在他身前不遠處,驟然出現一團濃霧,濃霧中浮現出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那人影似乎在看著他,又好像在看別的什麽人:“怎麽不跑了?”

顧辭酒問:“你還是下令進攻南洲了?”他在太虛門有部署,自然能感應到。

“自然,你們不會以為轉修魔道就可逃脫吧?”魔神聲音沙啞,辨不清原音。他現在懷疑左護法動了手腳,那他就需要將左護法的一切布置都給推翻。

魔門功法的傳播對他有益又如何?那些魔修聽從萬鶴笙的命令維護著太虛門,他們明面上是魔修,但他們心中真正臣服的對象可不是自己。

“很好,你有幫手了。”濃霧凝成的高大男子再度化為雲霧散開,自重重雲霧下張開巨口猛地直沖而上的金色巨龍撲了個空,一口咬下卻什麽也沒咬到,不甘地在半空中甩個尾,同樣金色的澄澈雙目盯著顧辭酒。

顧辭酒疑惑:“敖靈?”

那金色巨龍點點頭。

顧辭酒便道:“我也不知他在何處。”

他一身血衣,面具早就不知掉落何方,烏發亦染血,那張本就霜白的臉更加蒼白,乍一看甚至有些羸弱。唯有那雙比手中長劍還要冰冷的眼睛,能窺見天下第一劍修的風采。

敖靈低吼一聲,雙眼不斷骨碌碌打轉,要找出那位的行蹤。

她已成龍,若要鞏固真龍之位,需要“功德”。

之前那位魔龍,便是為了功德與氣運,才自願拜入魔神座下。而她得了那位魔龍的傳承記憶,又有萬鶴笙指點,早就明白這是條死路。

顧辭酒已經猜到了她為何而來,低咳一聲,口中溢出鮮血。

“我們挑了個好時機。”他提高了聲音,不知說給誰聽。

“他剛覆蘇不久,大肆吸取人間氣運,以得這片天地庇護。但是,這片天地已經選了別人……”顧辭酒一字一句地說。

既然已經選了別人,原來附加在他身上的氣運當然要剝離出來。顧辭酒繼承了姜月明的力量,他能隱約看見,對方身上的氣運在不斷消散,數量雖不多,卻足以證明自己的觀點。

如何徹底剝離?唯有一死。

萬鶴笙從數千年前就在部署,她知道自己曾經落敗的原因,為此,她策劃了幾千年,以讓這片天地押註在自己身上,又想盡一切辦法,讓魔神覆蘇的時間晚了一百餘年。

這個世界在篩選,原來選擇了曾經那位魔神,現在選擇了她。

不過,還不夠。

萬鶴笙心裏清楚,那個成神的奧秘。

這片天地的力量快要用盡了。

顧辭酒話音剛落,眼神猛地一凜,迅疾閃身離開,再一看自己方才所站的地方,那裏的空間被徹底撕開尺來長的口子,足可見攻擊有多猛。如果自己還站在原地,只怕那一擊就會讓自己斃命。

雲霧凝實成的高大男人站在不遠處,他手中什麽武器也沒有,但他本身,就是世間最厲害的武器。一甩手,男子緩緩問:“選擇了別人?”

他徹底平靜下來,面上笑容說不出的可怕:“不必擔憂,待處置了你們,她也會死。”

誰都能看出,他已經徹底動了殺意。

接下來的戰鬥,他絲毫沒有留手。但顧辭酒那邊多了敖靈相助,敖靈是這幾百年來妖族再度出現的領袖,氣運加身,數次攻擊也未能讓她落敗,反而使她更加兇狠。

高空之上,雷光陣陣,劍芒四溢。

魔神化為原型,本就高大的身軀更加龐大,額生兩角,雙手成爪,身後一雙骨翼展開,足足數十丈,敖靈的龍身和他一比,簡直不值一提。敖靈正從對方攻擊中清醒過來,下一瞬,就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她被困在了對方的利爪中央。

魔神抓住了敖靈,後者不斷在他掌中掙紮、嘶吼,卻於事無補。顧辭酒欲要救她,同樣被一掌拍開。徹底陷入瘋狂狀態的魔神緩緩收掌,敖靈已經能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會有人來救她了。

敖靈心神模糊地想,她不過當了一日真龍而已。

可她不得不這麽做,若真讓那位再度沖擊神位,她還是會死。

正這麽想著,她突然察覺握緊自己的巨爪一松。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魔神龐大的身軀下傳來。那爆炸太過驚人,以至於連魔神化為原型都難以抵抗,被猛烈的沖擊力撞開。

敖靈從對方手上掙紮逃脫,只能來得及看見炸開的血肉化為灰燼,以及一點兒深色的衣角。空中濃郁魔氣震蕩開來,又慢慢融進方才被炸開的魔神體內。

顧辭酒方才同樣被撞開,隔著遠遠的距離出聲詢問:“敖靈?”

一片血霧中,敖靈鉆出來,縱使她身上同樣帶傷,到底還算完好,“仙君,我在。”

顧辭酒放下心來:“我以為你突然自爆……”

他說著,忽然頓住了。

敖靈沒有自爆,那會是誰?

空中傳來熟悉的氣息,一點衣角飄落在他腳下。

顧辭酒撿起那塊布料。

修仙者記憶力和目力都遠超於普通人,他還記得,這片衣角的主人,曾跟在自己身後,恭恭敬敬叫自己師叔,勤勤懇懇習劍。即便她後來入了魔,叛離宗門,與宗主反目,也固執地不願意改變稱呼。

“是虞知微。”他說道。

“是她?”敖靈啞然。

她痛恨虞知微,這份恨意一直壓在心底,久久不滅。

可她為什麽又突然要救自己?

顧辭酒:“她或許以為,被抓住的是我。”

所以她才會這樣不顧一切,甚至不惜自爆。

敖靈沈默了,半晌,說道:“我欠她一個人情。”不論怎樣,都是她救了自己,這沒什麽好說的。

“可惜,你沒有償還的時候了。”一道聲音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寂靜。

敖靈不可置信地猛地轉頭看去,在不遠處,一道熟悉的瘦削女子身影緩緩走來。

她每踏一步,身上面上就變化一分,白皙皮膚表面爬上魔紋,仙氣飄飄的淺色服飾逐漸變成深色鎧甲,原來燦若星辰的雙目逐漸狹長幽深,她含笑來到兩人面前:“怎麽?不敢相認了?”

顧辭酒和她極其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敖靈猶自驚訝,慢慢轉變為震怒:“你竟然是魔?”

“你竟然是魔族?!”

她幾乎想要大笑,而在她出聲的前一瞬間,便察覺到了異樣。

一柄巨大的鐮刀,斬下巨大的金色龍頭。

萬鶴笙持著刀,將目光轉向顧辭酒:“抱歉了,師父。”她嘆口氣,“我畢竟是魔族。”

顧辭酒面容冷肅:“不必廢話。”

說罷,一劍向她襲來。

萬鶴笙同樣揚手,長長鐮刀劃出一道雪白刀芒,毫不留情地向顧辭酒襲去,絲毫不顧及兩人曾經的師徒情誼。後者同樣不留情面,甚至比方才對戰魔神時還要兇狠,他本沈默少語,許是因為自己疼愛的小輩慘死,徒弟又親手揭破二人之間比紙還薄的溫情面紗,以至於他再也忍不住,任誰都能看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既以為敵,何必假惺惺?”顧辭酒冷笑,“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竟受蒙蔽,收你為徒。”

萬鶴笙以刀柄攔住顧辭酒斜劈下來的劍雨,漫不經心道:“師父後悔也晚了,你我師徒情分一場,不如老實將命送上來,幫徒兒最後一把。”

“癡心妄想!”

顧辭酒身後幻化出劍陣,無數長劍現形,每一柄劍都似虛像,偏偏又帶著本尊才有的狂烈霸道的劍氣,鋒銳無匹,幾不可直視。

與此同時,顧辭酒身上四溢的靈力緩緩收斂,凝聚到手中長劍上。他最後一點兒“人味”都消散了,整個人就像一柄劍,一柄足以斬天破地的劍。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招該是對付陛下的吧。師父也真舍得。”萬鶴笙幽幽嘆氣。

“師父如此較真,徒兒也只好奉陪到底。”她緩緩擡頭。

魔神早就回過神來了。

虞知微的拼死自爆的確讓他受了點皮外傷,但她的死亡,讓本聚在“魔尊”名號上的氣運再度收進他體內,論起來,算是因禍得福。他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萬鶴笙和顧辭酒相鬥。

顧辭酒的殺氣不是假的。

他確實在用自己的絕殺秘技來對付萬鶴笙。魔神旁觀看得清楚,這一招用出來,顧辭酒即便不死也傷。

而萬鶴笙,也絲毫沒有留手。

萬鶴笙到底要做什麽?

他忽然有些不太確定。

也因此,他沒有看見,二人交錯時,目光一瞬間的交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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