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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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陰險狡詐, 有著不輸於人類的謀略與狠辣,又有著人類比不上的天生優勢,他們生下來就是戰士, 悍不畏死,不為七情六欲束縛, 他們率性而為, 卻會牢牢遵從上級的命令……

以上是絕大多數人類修士都銘記於心的關於魔族的知識。

在以前最絕望時, 也曾有人類大肆宣揚人族劣勢論,他們認為,脆弱、猶豫又好內鬥的人族和魔族對比起來, 不過是更加低級的物種……

如此種種,以至於他們想到自己要與魔族發生爭鬥時,心中下意識湧起的感覺並非仇恨,而是恐慌。為此他們做足了準備,法寶、丹藥、符箓,幾乎所有家當都帶上了,浩浩蕩蕩往北域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到來前,深淵就已經讓至少一半魔族離開, 潛伏在其他地域。

顧辭酒並未坐在飛舟內,而是在前方禦劍飛行。越往前, 越能感受到鋪天蓋地的魔氣,天地靈力變得稀薄且狂亂,那種來自更高層次的存在的壓迫感如影隨形,洶湧又危險。

他的心不由得沈下去。

修為低者或許還難以感受到, 就像一只螻蟻面對著大象時,因為無法看完全, 反而根本察覺不到自己與象的差距。那些小弟子們早就看厭了雪原景色,好不容易發現周遭景物變化,知道自己要對上魔族了,又害怕又興奮。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何等可怕的物種。

顧辭酒之所以同來救援,正是為了練兵。

哪怕這種方法對人類來說太殘忍,他也必須這麽做。否則,這些年輕一代弟子永遠都不會成長起來。在魔族真正完全覆興以前,深淵裏逃出的這些,就當做對他們的第一次打磨。

他們在北域洞真派境內駐紮下陣地,飽經戰火,還殘留著濃郁血腥味的小小城池,一時間,住進了不知多少大能。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且在探聽到魔族侵占範圍後,立刻讓虞知微連同眾位長老帶著一大批弟子前去試探一番。

半路上,兩隊人馬相逢。

虞知微環胸,遠遠立在一邊觀看。她頭腦還有些不清醒,隱約對那群人給自己的安排有些憤怒,即便那個人是自己的師叔,她也不願意做這種保駕護航的活兒。因此,她指揮著破軍劍在人群中穿梭,偶爾救下一兩個長老的性命。

驟然間對上,眾派弟子們連結陣都忘了怎麽擺,慌亂下被沖散。他們遇上的不過是支幾十數的小隊,而人族這邊出動了足有近五百人,其中數十長老,本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可乍一碰面,他們的隊伍就折損了大半。

太快了……這些魔族也太強大了。

他們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見到敵人的瞬間就毫不猶豫沖上來,甚至不必動用魔氣,只憑借肉身與武器,就讓半空中掉下去不少屍首。

許多弟子最多只是殺過妖獸,或是與魔修對陣,何曾經歷過這些?有些當場被嚇住,瑟瑟發抖,還有些在長老們喝令下回過神來,撿起武器往上沖。

其中廝殺得最厲害的反而是洞真派的弟子們,其他幾派過著安逸日子時,他們還要同妖族和魔修作戰,早就練出了一身血性。同胞們的死亡不會叫他們退卻,只讓人湧起的怒火盡數轉化成殺意。

魔族這頭帶兵的小將沒耐心同這些人玩過家家,又不敢違抗命令。他一招挑開一個弟子後,看見遠處無聊拋著劍玩兒的女子,那女子身上散發的不是靈力,而是同他們一樣的魔氣。可那女子又分明是個人類。

“是魔修?”小將傳音過去,“你就是七曜宮的?”

虞知微漫不經心瞥他一眼:“是又如何?”

小將咧開嘴笑了:“七曜宮的宗主何在?讓她出來。既為魔修,卻不知來拜見我們,實在失禮。你這弟子見了我們,竟也不知道行禮?”

虞知微沈下臉。

她最不甘的事,並非輸給萬鶴笙,而是自己選擇走上魔修道路後,在他人眼中,自己就是魔族走狗。現在,就連這麽個魔族小小頭目也敢這麽不敬自己,她冷笑一聲:“我就是虞知微,你也配?”

“你?!”小將大怒,舉起三叉戟直沖而來,卻不料虞知微當頭刺出一劍,並未用什麽花裏胡哨的招式,無形無色的淩厲劍芒快若閃電,穿透了對方的心口。

小將墜落下去。

那一隊的魔兵立刻慌亂了一瞬。

魔族等級森嚴,任何低一級的魔族都必須服從上一級魔族指令。他們這一小隊能以少勝多,除了本身實力外,也全靠小將的暗中指揮。現在小將突然身死,小隊陣型立刻亂套,各魔兵接收不到命令,又面臨著敵人,幹脆全憑性而動,大肆殺戮起來。

沒了一個將領,死去的人反而更多。明明就在方才他們已經摸透了些規律,勉強穩定局勢,魔族一發瘋,雜亂無章的打法叫實戰經驗少得可憐的人族弟子又手忙腳亂起來。

要不是所有魔族心裏記著,只準輸,不準贏,這場戰鬥恐怕結束得會更早些——以結果完全相反的形式。

虞知微不想插手,她只要保證不會全軍覆沒即可。她靜靜地註視著那群打著打著慢慢顯露出疲態的魔族,深深皺眉。

這就是……魔族?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魔族兵將們“倉皇”逃走了,只留下一個小將的屍體。不知道是誰先喊出的撤,總之,第一個逃離以後,餘下魔族紛紛往回跑,頗有幾分抱頭鼠竄的感覺。

人族這邊還在興奮。

他們居然贏了!

他們將傳聞中極其可怕、幾乎屠盡人族的魔族趕跑了!

相比起長老們興奮中隱約的不可思議,弟子們倒是忍不住歡呼起來,一邊歡呼,一邊抱著自己師兄弟姐妹們的屍首流淚。

“雖說……將魔族趕跑了,可是,可是……他們根本就沒有折損多少……”

“反而是我們……”一個少年抱著自己師兄的屍首哭泣,“這也叫我們贏了嗎?”

他的話讓不少人醒悟過來,面上有些發燙。

另一個門派的弟子安慰他:“不必妄自菲薄,要知道,魔族何等可怕?說來也不怕你們笑話,我從前在宗門內做過最多的也不過是處置叛徒,和歷經百戰的魔族沒法比。相信在場不少兄臺也是如此,可我們還是勝了。若我們再多歷練歷練,下回的折損總能少些,總會有一天,我們會讓魔族付出代價。”

“是啊,我們從前沒有殺過敵人,這已經很好了。”

“畢竟那是魔族……”

那少年不知聽進去沒有,眼眶紅紅的,忽地擡起頭轉看向一旁漫不經心的虞知微:“魔尊大人,您剛剛為什麽不出手?你一招就可以殺了那個魔將,為什麽要眼睜睜看著他對我們下手?我們不是和談了嗎?還是說,你還在計較道修和魔修的事情?”

“我們可以不用死這麽多人的!”他幾乎是嘶吼出聲。

他說出了許多人不敢說的話,虞知微一劍殺了那位魔將,反而得到更多埋怨——你能幫我們,為什麽不幫?一雙雙眼睛在對方身上飛快一掃,又立刻移開。

他們被耳提面命——雙方已和談,任何修士都不能得罪魔修。

那弟子立刻被本派長老堵了嘴,長老深深作揖感謝虞知微出手,又替門下弟子賠罪。他看見虞知微有些遺憾地收回的手,背上驚出冷汗。

“下回說話前想清楚,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虞知微看也不看他們,徑自回程。餘下眾人收拾了戰場,喜悅的心情不見了,還得盡早回去,將這次交鋒詳情上報。

“你是說,魔族的六十個士兵,除了首領被殺,其餘都逃跑了?”顧辭酒反問。

他不相信。

在他預計中,這些弟子十中能存一已是萬幸,更不用說什麽將魔族趕跑,這怎麽可能?可是看那些弟子們強忍住悲傷還要做出的興奮模樣,他卻又說不出口。

其餘長老倒很是興奮,個別警惕些的察覺不對,悄聲問:“他們怎麽可能就此離去?小心有詐。”

“未必有詐,畢竟被封印了數千年,哪怕是一只老虎,關在籠子裏數十年也該忘了怎麽咬人。”

顧辭酒回過頭來,冷漠道:“你們別忘了,那是魔族。”

一群魔族在深淵裏,和養蠱有什麽區別?能夠逃離的魔族,只會更殘忍、更兇惡。

但也說不通,他們為什麽要“逃跑”。魔族雖陰險,可面對根本不需要費力的對手時,他們根本不屑用計策。

這種猜疑,隨著之後他們的深入逐漸加深。

最初不是沒有其他長老懷疑,可隨著他們一次次將魔族擊退,一次次鮮血換來慘勝,他們自己都能察覺到自身的進益,對靈力的掌控更加精細,彼此配合更加默契。

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們更加相信,魔族是真的被封印磨去了棱角。

終於,他們到達了深淵。

那是比所有人在過去生涯中見過的所有魔窟都更加可怕的地方,一座座深色魔宮佇立在白茫茫雪原中,連雪花都沾上了魔氣的鋒銳。

魔族已在這兒建立了一座龐大城鎮,最當中的魔宮高聳入雲,在外籠罩著數層法陣,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掩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魔氣。

陣法外看守的魔族兵將也費了他們好一番功夫,和之前一樣,確定打不過後,士兵們飛快叫交換了一個眼神,拔腿就往裏跑。

一個老熟人就坐在最外層的高大城墻上。她招招手,無形法陣攔住了要追上去的人族修士。與此同時,陣法一層層打開,那群魔兵一層層往裏逃,陣法次第合攏。

虞知微盯著那道紅衣身影,驚異道:“秋葵?”

少女嫣然一笑,看上去純真無邪:“是我,我可等你們很久了。”

來的洞真派弟子面上燒得很,根本不想承認她竟然從前和自己是同門。虞知微目睹那群魔族士兵們對秋葵畢恭畢敬的模樣,冷冷問:“你怎麽在這?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秋葵伸手一劃,無數雪粒在她指尖匯聚,又註入到她的足下,變成一道冰雪堆砌成的臺階。她踩在臺階上,一步步往下走,身後臺階迅速消融,身前臺階又不斷凝聚,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她要下來時,她又停在了半空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

秋葵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們?”

虞知微一怔,又聽對方繼續發問:“反而是你們,你們來做什麽?”

一個長老立刻以拂塵指向她:“自然是為了萬宗主而來。魔族剛出封印,即便要請她去做客,也不該這個時候,太虛門尚有要事需請萬宗主處理。”不敢撕破臉,便美其名曰做客,一番話軟硬皆施,魔族並不蠢,如果他們真的因封印虛弱,這時候就知道該怎麽做。

秋葵笑道:“既是請她來做客,自然不會傷到她,你們有什麽不放心的?”

“可是……”那長老還要說話,被顧辭酒攔了。

後者一擡手,止住眾人竊竊私語,平靜地問:“你們要怎樣才能放了她?”

秋葵含笑道:“何必動怒?不如幾位進來做做客,好好談談,說不定,我就把人放了。”

她算是變相地承認了自己的統治地位。

顧辭酒不知她身份,靈力神識也看不穿對方,微微皺眉,卻只能應下:“好。”

“不愧是藏鋒仙君,果然爽快。”秋葵一拍手,在她下方的陣法打開,露出一道門大小的空缺,“請吧。”

“只是,我養了些不通人性的畜生,最是喜靜,要是進了太多生人,恐怕那些畜生容易發狂傷人。”話音剛落,城池後方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不知什麽生物的咆哮。隨著咆哮聲響起,距離最近的一座雪山轟隆隆倒塌下去。

“我一人即可。”顧辭酒揮退了要跟上來的其他人,不顧勸阻,獨自上前去。

“等等。”秋葵笑吟吟地開口,下巴一揚,正指向虞知微的方向,“魔尊幾日不見,清減不少,不如一道來敘敘舊。”

虞知微冷哼一聲:“我和你沒什麽舊情可敘。”

話雖如此,她還是跟在顧辭酒身側,一前一後慢慢走進陣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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