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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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 足夠了。”萬鶴笙慢慢收起了陣盤。

陣盤表面,龍血用盡,幻術逐漸消失。

天的另一邊, 金色蛟龍王躍龍門,她躍到了其他所有妖獸都飛不到的最高點, 但在只差最後一千丈時, 她和之前的黑龍一樣, 直直墜落,瞬間不知所蹤。

敖靈墜落後,龍門閃爍, 金光慢慢淡下去,逐漸變得虛幻,而後,它在一眾妖族驚恐的目光中,漸漸消失。

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王消失,許多妖族甚至沒反應過來,連張口喊叫都來不及。等到龍門也跟著消失以後,一時間,寂靜一片。

那決然不是興奮, 似乎也不是恐慌,一雙雙眼睛註視著龍門消失的方向, 濃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絕望籠罩在每一個妖族身上——那是滅頂的恐懼。

他們的王,沒有了。

他們該怎麽辦?妖族該怎麽辦?

不知是哪個起的頭,第一聲哭泣爆發後,再也止不住, 嗚嗚咽咽的悲泣傳播開,一個接一個, 連平日最兇猛的幾只妖獸也愁雲慘淡,竭力忍住了眼淚,卻抑制不住喉嚨裏的悲鳴聲。

“前路斷絕,萬妖啼哭。”罪魁禍首註視著兩面水鏡,一面投映出妖族啼哭的場景,一面又放出深淵內,那些被封印的妖獸的模樣。

妖不似人,少七情六欲,能讓他們悲痛,實在難得。

他們並非在哭敖靈,而是在哭自己,哭整個妖族群體肉眼可見毫無希望的晦暗未來。

不過在場的魔族沒有一個會同情他們,他們被囚.禁多年,只能在貧瘠的深淵中日覆一日靠彼此爭鬥廝殺消磨時間,能活下來的,手上都沾了不少同族性命,心性更加冷酷。現在能安安靜靜站在這兒,還是礙於左護法的壓制。

萬鶴笙掌下輕撫的那只食鐵靈獸蹭了蹭對方手心,口吐人言:“這群妖族可真是無用,還不過半刻鐘呢,就哭喊成這樣。”

另一面水鏡中,照出了那批不慎落入深淵的妖族們。

鏡裏鏡外,沒什麽不同。哀嚎、哭喊、慌亂,四處奔逃。

深淵中環境惡劣,暗無天日,又生著無數能腐蝕人骨的惡草邪藤,帶毒瘴氣霧霭霭彌漫,失了神智的惡靈飄蕩,大肆吞食新鮮血肉。只在水域中小打小鬧並未體驗過真正廝殺的妖族們哪裏抵抗得住,立刻折損了不少。

左護法不讓他們離去,那些魔族兵將們就只能維持著行禮的單膝下跪姿勢,安安靜靜列隊,一動不動。當中跪在最前頭的那位更是低下了頭,額生冷汗。

他在深淵中,幾乎是無冕之王。本以為經過這麽多年折磨歷練,哪怕及不上那位,也總能混個左右護法當當。可誰知他出來後,依舊被當年左護法一眼震懾到,反叛的心思立刻歇下去,老老實實跪在對方下首,聽見左護法對那只食鐵靈獸說話。

“你猜猜,他們能活多久?”

食鐵靈獸諂媚道:“阿旦愚鈍,看不出來。”

萬鶴笙輕笑一聲:“那你覺得,他們誰能活到最後?”

阿旦伸出黑爪,準確地指向面色冰冷,正與一株失去神智的魔藤廝殺的女子,那女子身著金色鎧甲,在黑暗的森林中實在過於明顯,越來越多魔物向她湧來。

但她並未撤去這身金鎧,反而禦風升上高空,叫更多妖獸看見自己。

她知道自己或許陷入了什麽陷阱中,第一反應就是要逃出去。可只憑她一人,必然是不行的,她需要將那群被突如其來變故擊潰的妖族們聚集起來,整合練兵。為此,她和那些躲藏起來的妖獸不一樣,不惜徹底暴露自己,並不斷釋放出龍息,讓他們聚攏過來。

食鐵靈獸指了指敖靈後,萬鶴笙微笑:“那就看看,她能不能活到逃離的那一天吧。”

藏鋒殺死的那只魔龍,屍首封印在深淵中。否則,萬鶴笙也取不到龍血。

若是敖靈能尋到龍冢,得到真龍殘魂指點,說不定她有機會能化成真龍,破開深淵封印逃脫。

水鏡消失,空氣中漾起的漣漪也逐漸平歇。

萬鶴笙淡淡道:“我給過她機會了。”

萬眾矚目下差一點點躍過龍門,會讓妖族下意識真心認敖靈為王。

一群輕而易舉就能收服的忠心下屬。

修成真龍,需歷劫。敖靈在外界歷劫不多,最近一次大劫也不過是從伽羅聖教手中逃脫。若劫難不夠,即便得了全部真傳也不過是條偽龍。她在深淵內,可以經歷源源不斷的劫難。

最重要的是,她若是聰明,就能尋到那一座真龍冢。

食鐵靈獸乖乖趴伏在女子腿上,重達數百噸的體型壓縮成輕飄飄的模樣,乖巧地舔舐著女子手背,萬鶴笙隨手劃開自己的指尖,沁出幾滴血,湊到阿旦嘴邊,供它吸食。

阿旦得了獎賞,白底黑眼圈的眼睛笑彎起來,露出一副享受又感激的神情,小心翼翼吸食血液。幾滴血液吸幹了,傷口痊愈,阿旦立刻恭敬奉承:“主人待她可真好。”

萬鶴笙沒什麽意義地說了句:“是麽。”

“自然。”阿旦小心地問,“主人,我等接下來該做何事?”

萬鶴笙彎彎唇:“接下來,與人類好好玩一玩,演一場戲。”

她可是讓虞知微回去求援呢,也不知會來多少人。

“要殺光他們嗎?”阿旦立刻興奮起來。

“不。”萬鶴笙語氣輕柔,“不要下殺手,到最後,你們要敗給他們,要讓所有人都認為,魔族被關了幾千年,早就喪失了意志,變成了一堆行屍走肉。”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魔族耳邊都清晰地響起。

鋪天蓋地的深色洪流齊刷刷行禮應答:“是!”

“起來吧。”萬鶴笙起身往回走,途經處,一座座魔宮拔地而起,山脈移位,河流改道,無數陣法瞬間烙印在地面,將白茫茫雪原立刻變成了魔族老巢。

那是她賞賜給這群忠心下屬們的住處,也是她搭好的戲臺。

而就在她往前邁步的同時,手腕、腳腕上皆出現了漆黑鎖鏈,萬鶴笙腳步不停,向魔宮內走去,光看外表,她就是一個被魔族抓住的囚犯。可她閑庭信步,其餘魔族對她頂禮膜拜,分明是那群魔族的首領。

萬鶴笙只管下達命令,將軍不理解,底下士兵們也不理解,只以為左護法要來點好玩的,戲耍一番人族,立刻一個個傳令下去,絕對不能洩露左護法身份。

一位魔女將軍名厭丘,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在其他十幾位魔將聽令退下後,她又悄悄折返了來,求見左護法。

大門打開,萬鶴笙安靜地坐在大殿中,她擺了一盤棋,黑白棋子廝殺正盛。厭丘懂棋,自然看出其中冰冷鋒銳的棋路,一如數千年前。

她放下心來,知道左護法此舉定有深意,便忍不住詢問:“厭丘愚鈍,求護法指點,為何要讓那幫愚蠢的人類來救援?我等還要輸給他們?”

萬鶴笙手腕上的鎖鏈近乎無物,一點都不影響她落下棋子。她問:“厭丘,依你看呢?”

厭丘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開口。

萬鶴笙語氣平淡:“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厭丘,告訴我,你覺得是為什麽?”

厭丘心裏那個大膽到有些離經叛道的想法又冒了出來,她咬咬牙,決定賭一把:“護法大人,是決定……用我們給人類練兵嗎?”

“哦,為什麽這麽說?”

其他將軍都以為這位護法是為了讓人類放松警惕。厭丘最初也是這麽以為的,可她敏銳地感知到,左護法話語中的重點在於,不要下殺手,而並非後半句讓他們自認為得勝。

厭丘問:“護法大人,您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萬鶴笙:“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厭丘喃喃:“並不如何,大人,您絕對效忠魔族,您對魔神大人的忠心,無人能敵。”

萬鶴笙這才笑起來,她的笑容裏有些諷刺的意味,但她掩飾得很好,即便是近距離的厭丘也沒有發現。萬鶴笙笑夠了,才說:“若沒記錯,你手下只有三千魔兵?”

厭丘點點頭,目光帶上了點兒從深淵裏帶出來的兇戾:“我在出來前,被偷襲,受了傷。”

“既然如此。”萬鶴笙將手放在跪在她身前的厭丘頭頂,就像高高在上的王賜予她忠實的奴仆一般,“我賜予你五千士兵,不過,你要從將離、大訶手中奪過來,你能做到嗎?”

厭丘目光立刻亮起:“我能!”

“那就現在去吧。”萬鶴笙道,“等你得到了這五千士兵,我會告訴你,為什麽要給人類練兵。”

“是!”厭丘遏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行禮後,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她身上還帶著傷,面上卻激動得帶笑,飛也似地朝外退去。

萬鶴笙註視著她的背影,搖搖頭,收回手中棋子。

堵不如疏。

人族是屠不盡的,況且,那個不知名的存在,它庇佑著人類。否則,為何凡人身上也帶著氣運?

魔族必須尋找一條正確的、和人類共生之道,不光是魔,妖族、靈族、詭族等都是如此,一味地以殺止殺,不過重蹈覆轍罷了。

只是,他們戾氣太重,加上那位早就被殺戮迷惑了心神,上行下效,他們自然不會對人族客氣。

棋盤上黑白子局勢逐漸變得波譎雲詭,黑白相爭,起初黑子占了上風,白子幾乎陷入絕境。可並非完全絕境,無論下到各種地步,只要在某處關竅又落下白子,則生機重現。

恰如不斷被逼入絕境的人族,孱弱,卻生機不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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