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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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動蕩, 各城池防衛比平日嚴密不少,亦限制了飛舟出行。羅睺帶著孩子往伽羅聖教趕的途中,即便出示身份, 也遭遇到不少盤問,比來時慢了不少。

最初還要顧忌些, 越到後來越光明正大, 就連那孩子也看出來了, 低聲問:“師父,有人不想讓你回去嗎?”

前世這時候,摩達羅並未傳出什麽噩耗, 一直到後來他長大,出宗討伐叛教入魔者歸來,他乘著孔雀從重重雲端飛回教中最高那座佛塔,還能看見摩達羅坐在塔前菩提樹下,手托金缽,閉目聽樂的模樣。

他怎麽會這時候就坐化了?教內有人害他麽?

至於為什麽一路被阻攔,定是有人下絆子。他聽聞自己這位師父這一世闖過了第十八層密乘戒室,還領悟了三昧神火,若無意外, 他是該繼任下一任掌教的。

孩童往自己師父面上看去,羅睺面上無悲無喜, 輕輕搖搖頭,也不知是在反駁什麽。

不光是他,月荼那邊的繼任之路也遇上了些困難。但月荼用的方法和自己截然不同。

他偽裝自己還在回宗的路上,暗地裏, 操縱分.身殺了所有有資格繼任的候選者。

沒有人懷疑他。

但同時所有人都懷疑他。

沒有辦法,已經沒有別的人選。再怎麽懷疑, 也沒有證據,聖月宗的人只能迎接他回宗。

羅睺知道月荼為什麽這麽做。只要沒有人揭穿,那這件事便和他無關。

就像曾經仙門宗派若是無意間殺了平民,只要讓那些平民失去那段記憶就好,在百姓心中,仙門依舊高高在上,普度眾生,他們不會了解到曾經發生過多少“失誤”。

就像七曜宮曾經屠城後又把帽子扣在洞真派頭上,百姓相信了,那這件事也就成真了。

羅睺望著遠處天空逐漸落下的夕陽,因教主坐化,每日夕陽都要敲響喪鐘,今日也不例外,敲鐘的教徒幾乎融進了火紅的夕陽中。

“師父,回不去,怎麽辦?”他們被困在又一座城池的長老府中,那長老表面客氣請他們多留幾日,實則話裏話外都在拖延時間。孩童揪了揪師父的衣袖,有些發愁。

羅睺合上窗,垂著眼簾不知想了些什麽,他面上依舊帶著笑,伸手撫了撫孩童發頂:“無妨。”

萬鶴笙已經操縱柳行舟、月荼各歸其位,只差一個羅睺。

羅睺指尖凝聚靈力,袖裏乾坤中飄出數面陣旗,落在地面,一道道刻畫著繁瑣覆雜的符文。隨著陣法一點點成型,空氣中逐漸漫出玄奧的氣息。

孩童的眼睛一點點瞪大了。

他自然能認出,這是一個小型傳送法陣,且只要傳送過一次就會立刻銷毀。但這陣法……分明是太虛門的造物,師父如何會的?

上輩子……上輩子聽說師父離開宗門後,結識了太虛門天璣真人,以畢生修為助其預測天下大勢,後又追隨其游歷大江南北,不過那時他早已墮入魔教,入了七曜宮,七曜宮魔尊對天璣真人並不友善,連帶著他在宮內聽了不少對方的惡言。

但既然師父與天璣真人相處甚歡,那位真人定不像七曜宮其他人說的那樣可惡。

莫非,現在師父就已與天璣真人有了聯系?

孩童沈思。

他從羅睺那張笑瞇瞇的臉上看不出什麽,只能在一旁等待。等陣法徹底成型後,他牽著羅睺寬大僧袍的衣角,身體一輕,又被抱了起來。

“閉上眼,不要多看。”羅睺囑咐道。

靈光裹挾著濃郁空間氣息卷了上來,覆蓋在兩人中間,兩道身影立刻消失在房內。

房門外,一名弟子察覺不對,立刻敲門詢問,可無論他怎麽問裏面都不出聲,震驚之下,那名弟子闖了進去。

房間裏空無一人。

羅睺出現在宗門內自己的房間裏,他懷中的孩子仍處在空間傳送後的眩暈中,沒緩過神來,被小心地安置在床上,很快就合上了眼睛睡得正香。

所以,那個孩童也就沒有看見,自己師父面帶微笑出門的情形。

那笑容不如他以往那般和善,反而多了些說不出來的意味。

大半個時辰後,羅睺重新推開門,身上多了一絲化不去的血腥味。這股味道令躺在床上的孩童立刻驚醒,瞬間坐起身。

“夢魘了嗎?”羅睺問。

孩童搖搖頭,盯著羅睺看。

“師父,我們回來了?”

羅睺:“確實回來了,明日,便是為師的繼任大典。”

孩童瞪大眼睛:“這樣快?”

其他長老會同意嗎?前教主的其他徒弟會答應嗎?

他還小,這些問題不能問出口,只能用擔憂的眼神註視著師父。羅睺伸手摸摸他的頭頂,微笑道:“為師已經慢了一步,不能再拖了。”

什麽慢了一步?

孩童一頭霧水。

他抱緊了被子沒有說話,又瞇了會兒,才借口說自己睡飽了出去轉轉,以借此觸碰宗門內其他人——那些竊竊私語的弟子們,在陰暗角落裏眼神不斷閃爍的雜役們。

之前在凡間,凡人們消息多少不太靈便,不像之前在宮中,聽到了不少來自外界的傳聞。

傳言,這段時日實在不太平,聖月宗掌門死了,他名下弟子月荼被推上掌門之位。

而那名叫月荼的弟子,剛登上掌門之位,就立刻對萬象門示好。

又比如,前些日子傳得沸沸揚揚的太虛門天璣真人繼任宗主,老宗主不知是不是隕落了,總之,沒有在大典上現身。魔尊也出乎意料地沒有鬧事,似乎和太虛門達成了什麽共識。

閑聊的弟子們越說越害怕,不光是他,聽者也覺得有一股寒氣,自腳底冒上來,直躥脊背。

這麽多宗派,掌門全都死了,換了新人。現在,他們伽羅聖教的教主也……但凡長了眼睛,都能察覺不對。

“你們說,會不會有人在背後做什麽手腳?”

“可是,就算一個宗門能做手腳,總不可能影響到其他幾個門派吧?”

一眾弟子面面相覷。

總不可能,每個門派都被做了手腳?

那孩童聽了也覺得有些膽寒,今生的事態發展與前世完全不一樣,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又會有哪些人死在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暗鬥中。

的確是暗鬥,自始至終這幾個門派就沒有真正打起來——至少他死前沒有,但遭到波及的人卻越來越多,意外隕落的人同樣增多。那段時間,人人自危,誰都不敢保證下一個死的是不是自己。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死,垂頭喪氣往回走,忽地周圍人像被什麽東西追著似的拼命往一個方向跑,擡頭一看,天上不少飛舟也往一個地方去。

怎麽回事?

他呆呆地看著天際,強大神識外放,叫他聽清楚了那些驚慌之下洩露出的一點驚叫。

“……阿納伽衣長老……坐化……”

“走火入魔……”

該不會,這股風潮又蔓延到了長老身上吧?宗主沒了,接下來是長老,之後呢?

他頭上忽然籠罩下一片陰影,擡頭看去,正是他師父秀麗平和的面容。

“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羅睺問。

孩童蠕動嘴唇,指著天邊那些幾乎變成流星的飛行法器劃出的靈光:“師父,他們怎麽了?”

羅睺看一眼,不知接收到了什麽命令,將人抱起往房間走:“門派有大事,你待在房間裏,不許出來。”

孩童知道自己尚年幼,什麽也不能坐,只好乖乖坐在房間裏,房內擺了不少經書,他取下一本慢慢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又是發生了什麽事?

阿納伽衣長老走火入魔了?

他不大相信。

羅睺坐在高臺,垂下眼簾,正正好以一個憐憫垂首的姿態俯視著底下諸位長老。

大殿中,一個又一個紅衣僧侶垂頭,他們手中托著金缽,每一個金缽上,都是一顆顆光潔圓潤的舍利子聚成的小堆。

“十六位大長老,一夜之間全部走火入魔坐化,這件事說出去,實在不可信。”羅睺平靜道,“上任教主,也是走火入魔坐化而亡,諸位怎麽看?”

上首位置空著,他的位置在左數第一個,正好能將底下幾百號長老的面容映入眼簾。

隨著他的發問,底下眾人皆忍不住側耳交流起來。

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還有些膽寒。

當然,有不少人的膽寒是沖著臺上這一位去的。

眾人皆知羅睺在外苦修,誰知他一回來,其他十幾位長老全部隕落,說和他沒有關系,沒有人信。

可若真是他所為,當他在外游歷時,教主的隕落就顯得格外可疑。

羅睺輕聲問:“討論出來了麽?”

一個入門不過幾十年的弟子,卻領悟了三昧神火,闖過十八層密乘戒室,得了教主親自提拔,又有親傳弟子在座下,還曾在教外苦修……

可以說,他滿足了當教主的一切條件。

更何況……有人看著他那張慈和的面容,打了個抖。

連教主都不明不白死了,他們若強行登上這個位置,只會死得更快。

當下最要緊的,就是盡快選出新任教主。至於前任教主和十幾位大長老的死因,日後再查探。

妙聖長老的首徒也在臺下,聞言朗聲道:“依在下看來,此事有蹊蹺,若處理不當說不得影響整個伽羅聖教,此刻無人統領一片混亂,誰也不服誰,倒不如先擇出新教主,請新教主統率。”

他看見,羅睺那張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不太一樣的微笑,心裏松了口氣。

羅睺將十幾位長老門下最有野心的幾個徒弟都叫到了臺下,他們再為師父死訊著急,也會乖乖成為羅睺的應聲蟲。妙聖長老首徒說完後,其他十幾位長老的弟子也紛紛響應,並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註視向臺上。

若放在以前,羅睺只能和他們一樣,坐在第三級下首,但誰讓他的師父早早隕落?讓羅睺頂了上來。

羅睺含笑問:“既然諸位都認為該擇出新教主,可有人選?”

最先發言的妙聖長老首徒立刻肅然起身,站在盤坐的人群中深深揖禮:“自然該由您接任。”

羅睺客氣道:“可惜我尚年幼,資歷不足。”

臺下不少人都是這麽認為的,若非宗主之死頗有蹊蹺,他們也不會貿然讓一個入宗不過幾十年的人壓在他們頭頂上。

若羅睺成了掌教,他會突然走火入魔麽?臺下人不無惡意。

就算他不出事,誰說掌教就必須有實權了?

不過一個位子而已。

羅睺對他們的打算心知肚明,他也只是要一個位置而已。

與此同時,北域,洞真派。

柳行舟將長刀穿過了閆掌教胸膛。後者瞪大眼睛倒下去,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一旁,有弟子替閆掌教合上眼皮。

閆掌教下令與七曜宮同盟,總會有親人死在魔修手上的同門記恨。對比之下,拼死將同門從七曜宮手中帶出、又親手斬殺叛徒秋葵的柳行舟,可以稱得上一呼百應。

那弟子恭敬行禮:“師兄,不,掌教,他該如何處置?”

柳行舟道:“傳下去,掌教走火入魔,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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