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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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發現?”

飛舟上, 洛伽閉目打坐,在他面前,兩位弟子恭敬垂首。

就在前一日, 他們的車隊在一座離伽羅聖教總部不算太遠的城中停下休息,洛伽讓二位弟子出去走走, 看看能發現什麽。

聽得洛伽問話, 他的第九位弟子摩洛乎先上前一步, 躬身行禮後說:“普通百姓大多安居樂業,照舊生活,他們對我伽羅聖教很有信心, 相信聖教能夠庇護眾生。一些修士的謠言不足為懼。”

洛伽點點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摩洛乎便錯後一步,換羅睺來說。

“普通人不曾改變,是因為妖族與他們太遙遠。但城中不少商人已經開始意識到了問題的重要性,我去看了幾間商鋪,一些妖獸的皮毛、獸骨等價格都在漲,妖寵開始生出反骨, 難以馴服,價格也漸漸高起來。城中也有不少從焦圖洲附近區域逃難來的人, 可見這場變動並不是普通人不關心,而是他們知道了也無能為力,只好聽聽便罷。”

洛伽嗯一聲,又問:“你覺得, 我等此行可能成功?”

羅睺想想,搖搖頭:“難說, 興許能談成功,但人妖積怨已久。我們在賣妖獸坐騎與靈寵,妖族又何嘗不是在販賣人族奴隸?即便這次成功,將來還是要生事端。”

摩洛乎一聽便皺起眉,但師父在前,他不好開口,本想著師父必要斥責他了,又轉念一想,平日師父最疼他,簡直像被灌了迷魂藥一樣,這次說不定也要讚同羅睺的看法。

果然,洛伽輕笑點頭,看上去很是讚同。

摩洛乎面上平靜,心中不忿。

師父對羅睺太過偏愛了,明明說好只收十八個徒弟,卻寧可為他破戒,再過幾年,說不定還要將最重要的秘法傳授給他。

這一次,與妖族談判,妖族厭惡人類,已經屠殺了不少人。

要是羅睺在焦圖洲出什麽事,似乎也很正常……

他的心跳得快了些,不動聲色,依舊垂首肅立。

洛伽問過後,讓兩人出去,摩洛乎與羅睺一前一後踏出房門。羅睺艷麗的臉上帶著笑,他似乎永遠都是這幅笑模樣,令摩洛乎對他更厭惡。

“師兄,我先回房了。”羅睺主動打招呼。

摩洛乎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去吧,我在外面看看。”

是的,這家夥總是這樣,他從不犯一點錯,對師父、師兄從來都是恭恭敬敬,對任何人都笑臉相迎。可摩洛乎就是厭惡他,在厭惡下,還有一層淺淡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懼怕。

羅睺似乎沒察覺到他的僵硬,又沖他笑了笑,轉個身,往自己房間走去。

前段旅程還沒什麽,往後行了一大半,再穿過五個洲就能到達焦圖洲時,終於窺見了些亂象。底下的城池紛亂、擁擠,不少一看就經歷了長途跋涉的外來者在城中瘋狂采買,爭吵不休,即便有執法者在,也難以避免沖突。

“亂起來了……”摩洛乎喃喃。

羅睺坐在他附近,聞言擡頭笑笑,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帶些邪氣:“想必妖族的行為太過殘忍,讓百姓們都感到不安了。”

飛舟上印著伽羅聖教的標志,途徑城池無人敢攔。摩洛乎從上往下看,眼尖地瞧見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在城門口排隊,那個孩子受了傷,額頭流血,正哭得厲害,女人看見天上飛舟,指給孩子瞧。那小孩含著手指頭,眼淚汪汪的,抽噎兩下,倒真止住了哭泣。

羅睺見他出神,同樣探頭看一眼,嘆道:“若妖族占了城,像這樣的小孩兒想必會成為一些妖獸口中佳肴。”

摩洛乎不快:“妖族殘忍,你也要造口業麽?”

羅睺擺擺手,依舊是那副令他討厭的笑:“師兄莫氣,我不說就是了。”

摩洛乎心中仍舊發堵,他又向下看一眼,那個小孩依舊含著指頭往上看,一雙大眼睛似乎和他對視上,開心地沖他露出一個笑容。

摩洛乎見了,心中微暖,也忍不住回以淺笑。

“我看那孩子與師兄你有緣呢。”羅睺說。

摩洛乎臉一沈:“羅睺,慎言!”

修真者重視緣法,伽羅聖教更是如此。羅睺這麽一說,簡直就是故意把他和那個小嬰孩扯上關系。

羅睺笑著擺擺手:“好,師兄不高興,我不說了。”

他的眼睛,看到了千千萬萬條因果線,顏色、粗細各異,連接在眾生之間。

當摩洛乎說出那句話後,牽連在他與那個孩童之間的因果線,斷了。

摩洛乎有些悵然,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冥冥中失去了什麽東西,又說不上來,低頭再要看那個孩子時,那個孩子早已被母親抱入城中,瞧不見人影。

羅睺則隔空一點,一道靈光從指尖飄出。

抱孩子的女人突然聽到周圍人驚呼,擡頭一看,一道靈符飄飄悠悠從高空落下,風吹不搖,眾目睽睽之下,落在了孩子的額間。

“是,剛剛的仙長?”女人頓時激動起來,仰頭望去,那艘小舟已經不見了蹤影。

太虛門。

一眾長老依舊爭執不休。

當初他們相約一同鎮壓魔神殘肢,各自將殘肢帶走,天南地北的,一宗鎮壓一物,倒也沒出岔子。太虛門本就有魔神一雙眼睛,現在萬鶴笙又帶來一只手臂,反而叫他們頭疼了。

魔神殘肢雖可帶來氣運,但放在一塊兒,成倍增長的魔氣叫人難以招架,誰也說不好會出什麽變故。

這件事討論了很久依舊沒個結果,南洲妖族亦風平浪靜,小範圍騷亂沒有引起太大波瀾。

再拖下去,柳行舟就該調養好了。

月荼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不要浪費大好時機。他與秋葵商量過後,借口本命劍器已毀,開始閉關修煉。

柳行舟也在修煉,閉關中,他聽見自己房門被輕輕叩響,神識一掃,門外卻空無一人,只有一只紙鶴。

那只紙鶴隔著陣法口吐人言,原是月荼的聲音。

“出太虛門往北行約五百裏,有一處山谷,那裏生著赤雲石,可修補我的本命劍器。但有一妖獸看守。柳兄可願與我同往?”

柳行舟冷冷道:“不願。”

“既如此,我就只好向柳兄師長索要赤雲石了。”月荼的聲音繼續說,“柳兄將我本命劍器打碎,修補一事,需大量赤雲石,柳兄若陪我走一趟,我便不再追究。”

“更何況,看守的那只妖獸為一靈虎,已修煉近千年,柳兄才血祭法器不久,若以它之心調養,興許恢覆得更快些。若非太虛門與妖族交好,貿然殺妖會惹那位不快,我也不必偷找上你。”

“柳兄以為如何?”

紙鶴扇著翅膀,終於等到一句冷淡如冰的:“可。”

月荼欣喜不已。

他說的倒不全是假話,山谷中那只妖獸的心於修煉大有裨益,他自然也想要,只不過礙著太虛門的面子沒去而已。

“三日後,我們便動身,我不告訴旁人,希望柳兄也一樣。”

“不勞你費心。”

三日後,太虛門往北某處山谷外,一片寂靜,渺無人煙。

年輕蒼白的男子緩緩走來,正碰上在山谷外等待的月荼,後者轉身,笑道:“柳兄,可讓我好等。”

柳行舟依舊一副冰冷模樣,他的臉色更蒼白,一看便知傷勢未恢覆,月荼同樣好不到哪兒去,但他心裏卻快活得很,問:“柳兄沒有洩露消息吧?讓那位知道了,我們就遭殃了。”

他說的那位,自然是指天璣真人萬鶴笙。

柳行舟搖搖頭:“沒有。”

月荼更加欣喜,面上不動聲色:“我這裏有一方陣盤,發動後可將那孽畜拘住,到那時,我去采赤雲石,你自便。”

他竟直接將陣盤交給了柳行舟,後者接過,粗粗檢查一會,確定可用後,點頭答應下來。

月荼笑道:“我劍器已毀,赤手空拳難以對抗,還需要勞煩柳兄打頭陣。”

柳行舟冷漠地瞥他一眼,大步走進山谷。

月荼說的不錯,一進山谷,便能察覺到濃郁得幾乎遮天蔽日的妖氣,盡數來源於那一只近千年的靈虎,除此外,再無妖物。

山谷內極靜,落針可聞。按月荼的情報,這只靈虎正在休眠,周遭方圓百裏,沒有妖獸敢進來打擾,誰知今日闖入了兩個膽大包天的人類,正向著山谷中心一步步前去。

越往裏走,越是陰濕,寒冷潮氣從地底竄上,而自上方照下的陽光又似乎百倍放大了投進山谷,上邊熱下邊冷,也只有這種地勢才能孕出大量赤雲石。

“柳兄,察覺到了嗎?”月荼傳音過去。

柳行舟微一點頭,指指上方。

妖氣最濃的地方來源於……他們頭頂。

兩人走在一條窄而長的峽谷中,上方突起的巖石遮住了陽光,使他們罩在陰影裏。月荼擡起頭,仔細去聽。

輕微的風聲與溪流聲中,他聽到了一點點不尋常的動靜。

那是巨大的妖獸睡熟後無意識的動彈,毛發窸窸窣窣,隨著靈虎一呼一吸,山谷中的空氣似乎也跟著漲漲落落。

柳行舟腳尖一發力,向上躍去,他背著巨大厚背刀,身形卻輕巧無比,幾個跳躍,便落在了上頭。

月荼沒想到他竟如此膽大,就算那靈虎正睡著,也可能隨時驚醒啊!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細聽數息,確定沒有大動靜後,也跟著飛躍上去。

“柳兄,還是小心為上。”

修行近千年的靈虎,已渡過八重天劫,再有一重,便可徹底脫胎換骨,成為一方霸主。此刻,那只靈虎趴伏在地面,通體赤紅,身形巨大,兩人站在附近還沒有它的爪子高。

縱使月荼本身並不懼妖獸,心裏更隱隱約約輕視,也不得不承認其危險。而做事不管不顧的柳行舟,已在他心裏被貼上了瘋子的標簽。

不過沒關系,今日,這個瘋子就要死在這裏。

柳行舟沒在乎月荼在想什麽,或者說,他似乎什麽都不在乎,除了自己的目標什麽都不放在眼裏。確定靈虎正睡著,他取出了陣盤,小心催動。

那方陣盤從他掌心飄上高空,慢慢擴大,落下一點陰影,逐漸罩住了靈虎。

柳行舟面色微微一變。

月荼已經退到了百米外,傳音道:“你且拘住它,我去采赤雲石。”

當然不是。

他一退再退,確定柳行舟看不見自己後,捏碎了手中的花瓣。很快,一道纖細身影浮現出來。

“他來了?”秋葵剛從傳送陣出來便問。

月荼點點頭:“他已催動了那方陣盤。”

秋葵笑彎了眼:“既然他已經動手了,你不是說要赤雲石嗎?我們先去采集吧。”

見月荼還有些猶豫,秋葵說:“放心吧,他逃不了的。”

“為什麽這麽說?”

秋葵小聲道:“那陣法可是我向那位真人求來的,時間越久,被吸走的靈力越多。”

月荼一聽,明白了,放下心來。

兩人才走沒多遠,身後已傳來靈虎的咆哮。樹木瑟瑟,山谷震動,一片喧鬧中,秋葵反覆問他:“你沒有被宗門的人發現吧?你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吧?”

月荼拍胸脯保證:“我只說自己內傷嚴重,閉關半月,不會有人問的。”

“那就好。”

身後,虎嘯還在繼續,靈虎左沖右突,在陣法裏沖撞不停,一旁巖壁都被撞塌了半邊,碎石滾落,卻怎麽也沖不破陣法桎梏。那靈虎鬧得越兇,兩人越放心,尋著合適地點以爆破符炸開一小片山巖後,二人協作,很快挖出不少赤雲石。

“夠了嗎?”秋葵越聽那咆哮聲越開心,小聲詢問。月荼又收取了些,道:“可以了。”

“很好,那家夥應該也可以了。”秋葵笑道,“我們現在就過去吧,送他上路。”

談及此事,月荼已經想到了柳行舟死不瞑目的模樣,按捺不住喜悅的情緒,“好,多謝秋姑娘相助,這份恩情,月某沒齒難忘,若有什麽能用得上的地方,秋姑娘盡管開口。”

秋葵溫柔地笑了:“正巧,我現在就有要事相求。”

“什……?”月荼還未起身,忽地身體僵住,動彈不得,下一瞬,心頭痛楚傳來。

低頭一看,一柄尖銳刀刃穿過自己胸口,摻雜淡金色的心頭血湧出,在凹槽上流動。

他身後,熟悉的冷冽氣息傳來。秋葵卻見怪不怪,掌心浮現出一張符箓,貼在他額間。身後的柳行舟亦拋出陣盤,落在月荼頭頂三尺上方,將他整個人籠罩進去。

“你們……”

柳行舟已經走到秋葵身邊,和少女一起靜靜地註視著他,任憑他在陣法下掙紮。

都到了這個地步,月荼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竟因仇恨蒙蔽了心,著了道,這兩人不知為何要殺了他。

“你們想與聖月宗為敵嗎?殺了我,魂燈熄滅,聖月宗知道了絕不會放過你們。”

“我雖稱閉關,但長老若發現我出了事,一定會徹查!”

柳行舟和秋葵卻只是微笑,不答話。

周圍景物變幻,那方陣盤不僅僅用於煉魂,還附加了一層幻術。月荼眼前景象變動,他們仍在山谷內,依舊在那只靈虎身前,靈虎依舊睡著。他們剛才轟開的山洞、聽到的虎嘯,挖出的赤雲石,竟全都是幻覺。

神魂一寸寸被削薄,壓制,只留下一點點用於維持魂燈不滅。秋葵與柳行舟對視一眼,雙掌貼合,五指反扣在一起,貼在月荼額前。

萬鶴笙的神魂一點點湧入,占據了這具軀殼。

月荼本命劍器已毀,能直接辨識出他神魂的事物消失。萬鶴笙會再為自己的傀儡打造一件好法器。月荼身為聖月宗新一代弟子中重要人物,自該在妖族禍亂時出去平定,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異常。

數刻鐘後,月荼金色的雙眼再度睜開,三人各自對視,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開玩笑,馬甲怎麽可能隨便死

笙笙:各大派都有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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