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姬明煜一臉嚴肅的看著自己，蘇河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看來，自己的身體狀況也非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先請姬明煜坐回了石凳上，蘇河才在他對面重新坐了下來。

略一思忖，蘇河這才開始說道：“陛下在途中曾經遇到過刺殺，這件事太子知道嗎？”姬明煜點了點頭，對著蘇河說道：“這件事孤已經查過了，是大哥……不，是姬昊宇的殘黨所為。不過，這與你不見陛下有什麽關系呢？”

蘇河點了點頭，便繼續對著姬明煜將前因後果講述了一番。他嘆息著說道：“殿下，末將也許只有一年的壽命了。這樣的情況，是否應該與陛下……”他的眉宇間滿是落寞，在清冷的月光下愈發顯得悠遠而讓人悲傷。

“原來是如此……”姬明煜小小的眉頭深深鎖著，這一次他本來鼓起了勇氣，半夜偷偷出宮來找蘇河的麻煩的。但蘇河在月下舞劍的身姿卻是讓他忍不住生出了好感了，索性讓同來的高手在蘇將軍府的外面等候，只有自己一個人現身。

此時聽了蘇河的解釋，剛才心中的怒火便已是煙消雲散。他原本以為是蘇河辜負了姬南微，可此時看來，蘇河並非是個負心人了。他的為難還真是讓人進退無措……

姬明煜站了起來，低著頭緩緩踱步，明明只有十歲的人，看起來卻是有大人的沈穩與老練。半晌，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轉身對著蘇河說道：“師傅曾經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帶著思索，繼續說道：“若是你與我姐姐易地而處，是我姐姐她……”說著話，他似是覺得不大吉利，皺眉住了口。

蘇河卻是一臉震撼之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他何止聽過千百次，可卻從來不曾往這件事上聯想過。如果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若現在易地而處，是姬南微只剩下了一年的壽命……

蘇河只覺得渾身冰冷，心痛得幾乎無法繼續呼吸下去。幾乎是下意思的大聲喝道：“不！”絕不會如此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縱然搭上自己的性命……

姬明煜深深看著蘇河，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樣的事不會發生的。絕對不會！現在不過是假設，假設你是我姐姐，我姐姐是你……”

蘇河這才覺得緊緊收縮的心有了瞬間的放松，腦海中的思緒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湧動了上來，如果他與姬南微易地而處，他願意放下一切，讓她過開開心心的一年，願意用盡自己的全部力量為她尋找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他會守護在她身旁，他會寸步不離……

蘇河幾乎是在一個瞬間就明白了自己錯在了哪裏，他竟是從來不曾站在姬南微的角度上認真的考慮過。他一廂情願的想要不給姬南微更深的傷害，不讓她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可若是現在，是這樣的姬南微不願意再見自己，那麽所帶來的痛苦真的會比一年後的離別更少嗎？蘇河不由得陷入了沈思之中。

人間最痛苦的，不只有死別，還有生離……

深深吸了口氣，蘇河站起身來，對著姬明煜深施一禮，口中說道：“多謝殿下點撥，末將明白了……”

姬明煜的小臉上卻是顯出了糾結掙紮的神色來，半晌，才低聲說道：“蘇將軍不用客氣，其實，我姐姐曾經對我說過。若是喜歡一個人，就該尊重他的選擇。若是你喜歡我姐姐的話，那就按照這個標準來吧……”

姬明煜嘆了口氣，顯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憂愁來。他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錯，但是他知道，如果蘇河一直不肯見姬南微，那會成為姬南微永久的遺憾，永遠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蘇河點了點頭，姬明煜卻是如同疲倦至極一般擺了擺手，對著蘇河說道：“好了，就這樣吧。我也該回宮去了，否則的話，一定會鬧得雞犬不寧的。讓他們發現了我不在的話，整個皇宮都別想安靜了。”

嘆了口氣，當太子就是這點不好，一點自己的自由都沒有。姬明煜躍上了墻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河站在院中，目送他離開，心中卻是有著難言的沖動。他想見到姬南微，想對她說明自己的心意。想告訴她，這些日子他所有的糾結與掙紮真正的來源。

這些日子以來堅守的理智，如同被洪水沖垮的堤岸一般一潰千裏。所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如同洪水蔓延般的思念。原來，他竟是如此的思念她……

蘇河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回到了房中放下隨身的劍，便轉身走出了房間之中。他要做一件無比大膽的事，夜探皇宮……

蘇河只覺得他現在必須見到她，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她，竟是連一瞬間都不能耽擱了。

一路上避過了巡邏的府中兵丁，蘇河的步伐沒有一絲懈怠的直奔皇宮而去。站在高高的宮墻之外，便看見一輪明月掛在宮殿的屋脊之上，耳邊又一次響起了姬南微曾經說過的“千裏共嬋娟。”心中已是激動的難以自持。

不知道，這時候的她，是否也在想著自己呢？

蘇河沒有按照一般的規矩遞牌子求見，反而是繞到了宮墻的僻靜處，一躍而起，穩穩的站在了宮墻上。看了看腳下的琉璃瓦，蘇河自失的一笑，想不到功夫竟是還能剩下幾成，至少讓他足以穿房躍級。

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會和姬南微如此私下相會的一天，也不知道現在的她是否在生自己的氣，又是否會覺得自己唐突冒昧了。蘇河心中一邊胡思亂想，這一面已是跳入了宮墻之內。

左右看了看，確定了一下姬南微寢宮的方位。這才慢慢的貼著宮墻，向著正確的方向移動。耳中聽著宮中巡邏侍衛的動靜，雙眼不斷的環顧著四周。時而屏氣俯身在花叢之中，時而猛然一躍跳出侍衛的巡邏範圍之外。

苦笑了一下，仗著自己多年為宮中護衛的經驗，避開了巡邏的侍衛一路向著姬南微的寢宮而去。才到了寢宮門口，正想要進入院中，卻聽見院中一個略帶幾分焦急的女聲響起，“煜兒還沒回來？”

是她的聲音……

蘇河只覺得心中一暖，便停住了腳步，在門口靜靜聽著。雖是今日下午才隔著門聽到過她的聲音。可對於蘇河來說，卻像是隔了千百年之久。看來她還是知道了姬明煜深夜出宮的事。

腦海中浮現出了姬明煜那帶著幾分稚嫩，雙眸卻閃動著沈穩光芒的臉來。這個幼弟想來也是姬南微極其寵愛的，帝王之家少有真情，可這姐弟兩個對彼此卻都是真心關懷，也算是難得的了。

接下來便聽到一個宮女的聲音笑道：“陛下別擔心了，如今太子雖是年幼，可功夫好得很，何況幾個伴讀都不在了，想來太子是帶著他們的。一起不見的，還有太子身邊幾個功夫高強的侍衛。太子有分寸的！”

蘇河不由得微微點頭，原來姬明煜到將軍府去還帶了這麽多人，自己竟是沒有聽見其他人的聲音，實際上，若不是姬明煜自己主動現身，自己連他也沒有發現的，看來，自己的內力真是所剩無幾了。

姬南微卻似是並沒有被這幾句話安慰到，蘇河聽見她聲音之中的焦躁之感不減，似是在對著宮女抱怨，道：“大半夜的出宮去，這還叫有分寸？想當年，朕還是太子的時候……”姬南微頓了頓，似乎她做太子的時候，也沒多老實……

她做太子的時候……蘇河心中泛起了一股甜蜜之感。說起來，那應該是他與姬南微最為親密的日子了。作為東宮的侍衛長，他幾乎日日都在她的身旁。蘇河沈浸在了回憶之中，只覺得門口的姬南微似是也沈默了好一會兒的功夫。不知道，她是不是與他想起了相同的場景呢？

片刻後，才聽見姬南微重新說道：“再叫人去瞧瞧回來了沒有！若是回來了，就告訴他明日到朕的書房來！”那宮女答應了一聲，便又說道：“我去叫個人說去，不然我這裏去瞧太子在不在了，陛下豈不是要一個人在寢宮裏了？”

一個人？蘇河微微一怔，姬南微身邊應該有不少宮女才是……怎麽會只有一個宮女呢？不過，這對於蘇河來說，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好消息了，如果只有姬南微一個人在宮中，他見她無疑更方便說話了。

便聽見姬南微說道：“不用了，就你去吧。這幾日我本就心煩，一個人待一會兒也好。”那宮女似是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答應了一聲。向著門口走來。

蘇河連忙閃身避入了暗處，眼看著那宮女手中提著小小的宮燈，與自己擦身而過，等那宮女去得遠了，這才從暗處現身出來，重新回到了門口，思忖了半晌，擡手正要敲門。

卻見眼前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