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離開了寢宮，信步而行，卻見一路上繁花落盡，樹梢上的落葉隨風而下，飄飄揚揚的撒了一路，行走在其上，便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誰在低聲細語一般。

已是冬天了，天氣也越發的冷了。宮中的雜役宮女們幾乎是傾巢而出，一人手中一個掃帚，再清掃著地上的落葉。姬南微見人漸漸的多了起來，耳邊不斷響起宮女請安問好之聲。

蹙了蹙眉，轉身向著荷塘邊走了過去。卻見荷塘上也是宮女們在劃著小船修剪已是枯萎了的荷葉。嘆息了一聲，這樣的季節裏，宮中大概沒有什麽地方是清靜的吧？

一個人站在荷塘邊看著宮女們往返忙碌著，卻聽見身後月嬤嬤的聲音裏帶著關切說道：“ 陛下，怎麽逛到這裏來了？”

姬南微轉過身來，見月嬤嬤滿臉關切之色，勉強笑了笑，說道：“只是有點累了，所以隨便走走，也不知怎麽地，就走到這個地方來了。”

月嬤嬤默默的走到了姬南微的身旁，陪著她在荷塘邊站立著，口中低聲說道：“先皇後已經不在了，可老奴還在陛下的身旁。雖然不敢同先皇後比較，但老奴這些年來日日服侍著陛下，陛下若是有什麽話沒有人可說，其實不妨對老奴說說。”

姬南微看著遠方的水面，淚水在眼中慢慢凝結著，半晌，才低聲說道：“若是我娘親還在的話，她會說什麽呢？嬤嬤，我記憶中的娘親太遠了，遠得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月嬤嬤轉頭看了姬南微一眼，嘆息了一聲，對著姬南微說道：“陛下，回宮吧。如今河面上風涼，這裏站久了，只怕要著了涼。”說著話，伸手去攙扶姬南微。

姬南微點了點頭，扶著月嬤嬤的手慢慢往回走，口中低聲說道：“是啊，如今風涼了，這裏也沒什麽人來逛了，記得六弟春日裏常常在這裏放風箏的……”

說的風箏，卻是渾身一震，忽得回頭看了一眼。

原來，她不知不覺之中走到地方，竟是當日裏她第一次見到蘇河的地方。彼時，她差一點掉入荷塘之中，是他一把抱住了她……

那時候的春光是那麽的美好，可她心中卻全是算計和謀劃……如今，這些謀劃都已便成了現實，可當日那個一把抱住她，免了她落水的人，還是當日的那個人嗎？

月嬤嬤見姬南微停住了腳步，帶著疑惑問了一聲：“陛下，這是？”

姬南微這才從回憶中驚醒了過來，和淚低聲說道：“沒什麽，我們回去吧。”

月嬤嬤知道姬南微心中有事，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開解，便一路上與她說些宮中的瑣事，希望能夠讓她開解，可姬南微此時滿腹的心事，哪裏有心情與聽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口中雖是答應著，可心中卻是如同一幅幅畫卷在不斷的展開著一般。她與蘇河相識後的一暮暮都在腦海中流轉著，似是永遠都不會停歇。口中低聲答應著，心中卻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直到聽到月嬤嬤發出“哎呦”一聲驚呼，這才清醒了過來，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竟是走到了寢宮的門口了。月嬤嬤看到了門前的蘇河，忍不住口中哎呦了一聲。

姬南微快步走進了殿中，月嬤嬤轉頭看了蘇河好幾眼，這才把目光轉到了朱公公的身上，帶著疑問之意。朱公公會意，便湊近了月嬤嬤，低聲說道：“一大早就過來了，一直跪在這裏，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月嬤嬤點了點頭，這才跟著姬南微進入了殿中。見姬南微親自動手收拾著桌上的案卷，又側頭看了一眼簾外的蘇河。這才走到了姬南微的身邊，一面動手幫著她一起收拾，一面低聲說道：“陛下今日是因為蘇將軍嗎？”

姬南微的手一頓，停下了正在收拾的動作，雖是口中沒有回答，月嬤嬤卻是已經看出了端倪來。口中輕輕嘆息了一聲，看來陛下真的是對門外那位蘇將軍動了心思了。

月嬤嬤和蘇河接觸的不多，可也不算少。特別是蘇河在做東宮侍衛的那段時間裏，可以說幾乎是天天可以看見的。依她的眼光來說，蘇河是很不錯的夫婿對象。

但姬南微不是一般女子，身為帝王，她想必會有更多的考量，可月嬤嬤卻是不想這些的。她活了一輩子，在這個充滿了心機的後宮之中。她並不喜歡這裏，可這裏依舊是她的家，而姬南微在她心中，如同她的孩子一般……

她只是希望她能幸福，無論她是否是帝王，無論她是否是天下至尊的女子。她深深的知道，一個女子的幸福很大程度上是要看她嫁給了一個什麽樣的人。而蘇河無疑是個合適的人。

雖然姬南微並沒有回答月嬤嬤的問話，但月嬤嬤還是繼續低聲說道：“嬤嬤年紀大了，有些事看不明白了。陛下一直是聰慧的，從小就比旁的孩子要聰明得多。不知陛下能不能跟嬤嬤說說？”

姬南微苦笑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對著月嬤嬤說道：“嬤嬤問吧，我也知道，若是不讓你知道，你只怕要更懸心一些的。”

對於月嬤嬤，姬南微的感情也是十分覆雜的，她心中的月嬤嬤並非一個老奴而已，上一世再加上這一世，她心中都無比明白，她是真心疼愛自己為自己好的的人。

此時見月嬤嬤問得小心翼翼，心中不免有幾分難過，與其讓月嬤嬤自己胡思亂想，還不如把話與她說清楚了。

月嬤嬤見姬南微同意了，這才說道：“陛下，你覺得蘇將軍這個人如何？”她看向了姬南微，希望聽到她的想法。

姬南微下意識的轉頭向著簾外看了一眼，這才說道：“是一員虎將，戰場上有勇有謀，無論是獨戰還是帶兵，都是不錯的人選……”

月嬤嬤見姬南微如此回答，便上前了一步，見收拾好的案卷放在了她身旁，這才把手搭在了姬南微的肩膀上，說道：“陛下應該知道，老奴問的可不是這些。別說老奴的身份不能過問政事，就是可以，此時想知道的也並非這些啊。”

姬南微心中自然明白月嬤嬤要問的是什麽，可這話卻是讓人無法直接說出口的。沈吟了半晌，這才說道：“嬤嬤，在邊境的時候，我們要與嚴昶殊死一戰，當時我就曾經想過，若是得勝過來，便也到了該大婚的時候了。”

這話卻是姬南微第一次說起，月嬤嬤聽了倒是一驚，對著姬南微問道：“當時陛下心中的人選，難道就是蘇河嗎？”

姬南微緩緩點了點頭，這才說道：“我與蘇河一起經歷的很多事，我對他……”她說著便輕輕頓了一下，似是在思忖應該如何措辭，半晌，才說道：“我對他和對旁人並不一樣，這種不同很難說清楚，卻是心中明明白白的。”

月嬤嬤對著姬南微點了點頭，露出了明了的表情，放在姬南微肩頭的手輕輕加了幾分力道，才說道：“這話老奴不知道該怎麽說，可先皇後在世的時候，有一句話倒是常說。”

姬南微轉頭看向了月嬤嬤，卻聽見她輕聲吟誦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互……”

姬南微渾身一震，難道她與蘇河的同生共死，其實便是這世界上最難得也最難以捉摸的情了嗎？嘆息了一聲，姬南微的目光停留在了月嬤嬤的身上，她甚至能夠回憶的出來，當年她娘親是怎麽吟誦這句詞的。可當時的她並不知道，其中的含義。

上一世，她錯付了一片癡心，到了臨死的時候，才知道對方從來沒有對自己用過情。可一世，她動了情，卻不敢再向上一世那般不管不顧了，她更小心，也更謹慎了。

等到她終於確定了下來，等到她終於鼓起了勇氣。等到她覺得她一切都看懂了，一切都明白了，等到她從蘇河的眼眸中讀到了那深深的情意。她這才下定了決心。

可千算萬算，她卻怎麽也算不到，蘇河的母親竟是死在了父皇判讀的案卷之下。想不到，自己竟是他的仇人之女……

難道這便是天意嗎？她終究無法獲得那最真最純粹的情意。她這一生都只能如此小心翼翼的算計著，只能如此形單影只……

到底怎麽做才是正確的呢？她到底應該不應該原諒蘇河，應該不應該原諒他欺騙了自己這麽久，應不應該原諒他最初接觸自己的目的，竟是懷了這樣的居心的。

而知道了這一切的她，又該如何去信任他，讓他進入到自己的生命之中呢？姬南微並不是普通的女子，她的婚姻也不再能夠自己高興就可以了。就算她自己願意，可朝中的大臣呢？

他們會怎麽看，會怎麽想？在他們的心中，她是否還會是一個合格的帝王呢？周邊的鄰國呢？從來紙裏包不住火，若是這些被他們知道了，那又不會不會讓他們重新來判斷大晉這個國家呢？

這些事，都是她所不得不考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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