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離開了將軍府中，只覺得胸中如同有一團棉絮堵塞著，讓人呼吸都覺得有幾分不暢快。長長出了口氣，索性棄了馬向著自己的宅子走了，腳步快如疾風，引得街上人紛紛側目。蘇河卻是毫無所覺，只想一洩胸中怨氣。

一路的疾步而行，走到自己的宅子時，感覺上似是輕快了些，才進了門，便看到書童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口中對著蘇河說道：“公子，您可算是回來了，傅大人等了您半晌了。”

說完，似是才發現蘇河額頭上已有了薄薄的一層汗水，詫異的“咦”了一聲，失聲道：“您這是……您這是怎麽了？”

蘇河將手中的馬韁扔到書童懷裏，答了句“無妨”後，便問道：“傅大人在書房？”看著書童楞怔著點了點頭，蘇河便向著書房而去。

進了書房之中，卻發現傅子玉手中捧著一冊書卷，正坐在平日裏自己時常坐的椅中看得入神，竟是沒有發現自己進屋了。當下清咳了一聲，對著傅子玉拱手道：“傅兄久等了。”

傅子玉這才擡起頭來，看到蘇河就站在屋中，連忙站起身來，露出個略帶幾分不自然的笑容說道：“哪裏哪裏，蘇兄這是從將軍府回來了？”

蘇河點了點頭，與傅子玉對面坐了下來，問道：“傅兄此時來到，是有什麽事嗎？”

傅子玉面帶難色，似是無法啟齒一般，半晌，才說道：“這件事說起來……”說著，似是下了決心一般，對著蘇河問道：“若是陛下有意讓蘇兄解甲歸田，不知蘇兄意下如何？”

蘇河的手一顫，失聲說道：“陛下……陛下有這個意思？”

傅子玉嘆息了一聲，沒有任何的表示，卻是雙目定定看著蘇河，蘇河心中明白了幾分，只覺得胸口發悶，聲音之中都帶了幾分顫抖，對著傅子玉繼續說道：“如今國家用人之際，雖是寒昭國的兵將已撤退了，可邊境依舊是防守薄弱，有些事，我們不得不防……”

傅子玉隨著蘇河的話語輕輕頷首，似是表示同意之意，卻在他痛陳了一番局勢之後說道：“蘇兄可知道陛下為何會有此意？”

蘇河的話語戛然而止，眼中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半晌，才說道：“陛下可還信任我？”

身為帶兵的將領，最重要的自然是帝王的信任。畢竟，兵權不同於其他，是斷然不容易旁落的，若是失去了姬南微的信任，那他這個將軍自然就算是走到頭了。

傅子玉嘆息了一聲，這才低聲說道：“陛下懷疑這次中毒，與你有關。蘇兄，如今你我說話，你大可以告訴我句實話，這件事有沒有你參與其中？”

蘇河斷然的搖了搖頭，說道：“我怎麽可能會害陛下？”

傅子玉的目光中帶著探究之意看著蘇河，問道：“如此說來，是與你無關了？”

可若說是無關的話，又是說謊了。傅子玉分明是姬南微派來了解自己真實心意之人。他若是對著傅子玉說謊的話，難保這些話不會傳到姬南微的耳中，如此以後，只怕兩個人之間的誤會會更深了。

而這恰好是蘇河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可若是讓蘇河對著傅子玉說明其中情由，蘇河卻覺得自己不但說不清楚，而且就算能說清楚，也是十分艱難的事。畢竟，他與傅子玉的私交可算不得好。

半晌，蘇河才說道：“我想見見陛下，但不知道此時進宮是否方便。”

傅子玉嘆息了一聲，若是姬南微有意當面問話，又何必派遣了自己來跑一趟呢？接受到了這個命令的時候，傅子玉心中也是一震，想不到君臣相疑竟是到了這樣的地步了。

聯想到曾經在蘇海處聽到的，和自己追查到了。傅子玉很容易便聯想到了姬南微中毒之事之間的關鍵，若不是這樣的生死大事，姬南微想來也不會不願意與蘇河面對面來談了吧。

蘇河見傅子玉不答，忍不住又追問了一遍，道：“傅兄，難道陛下此時不願意見我？”

傅子玉蹙眉搖了搖頭，說實話，他也不知道姬南微現在是否願意見到蘇河，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姬南微的情緒十分低落。甚至低落到了他從來未曾見過的狀態中。

第一次見到姬南微的時候，她剛剛登上太子之位，她的才華、見解、她洞悉人心的敏銳，都給傅子玉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影響。在他心中她一向是個堅強，聰慧有自己想法的女子。

而這一次，他見到的姬南微不同了。她似是十分仿徨，仿佛是一下子就憔悴了下去……

半晌，傅子玉才回到說道：“我不知道陛下是否願意見你，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陛下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蘇河聞言大驚，對著傅子玉連忙問道：“可是身體內的餘毒沒有清？”

傅子玉回想著自己見到姬南微的情形，慢慢搖了搖頭，說道：“不像是身體上有什麽問題，可是……”

可是她的心情似是非常不好，不好到了讓他覺得震驚的地步，不好到了讓他覺得心驚的地步。這樣的姬南微，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反倒更像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女子。

蘇河聽說姬南微不是身體上出了什麽問題，覺得心中稍定，可眼看著傅子玉這幅吞吞吐吐的模樣，心中卻是不由得著急。忍不住繼續問道：“像是什麽？”

“像是為情所困的女子！”傅子玉不假思索的說了出來，可話說出了口，卻又覺得有些不妥，畢竟，姬南微是主上，這樣的說法，太過驚世駭俗了些。

“為情所困……為情所困……”蘇河低聲的念叨著傅子玉的話語，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這次在寒昭國突然發難的時候，他與她並肩作戰，彼此都表露了對對方的情意。他知道，她是有情的……

不是他一個人的單相思，而是她與他……

如果事情果然如同傅子玉所說的那樣，那是不是代表著這樣的情緒只有自己可以化解呢？蘇河看向了傅子玉，態度之中多了幾分堅定之意，口中說道：“我要見陛下！還請傅兄成全！”

傅子玉深深看著蘇河，半晌，才說道：“只怕陛下此時未必願意見你。”

蘇河卻是站起身來，對著傅子玉一躬到地，說道：“傅兄，這件事旁人是無論如何也幫不上忙的，只要我見到陛下才能夠解釋的清楚！”

傅子玉看了蘇河半晌，似是心中在不斷的掙紮。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兩個人可以說是對手。可傅子玉卻是明白，從自己納妾開始，他就失去了機會。而蘇河對於姬南微來說，是好的選擇嗎？

他心中無法確認，畢竟，蘇河的身世確實不算理想。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十分讓人頭疼的。他得到過他親口的承諾，也深知蘇河是中信守諾之人，這才願意為他所隱瞞，但如今，他若是想見到陛下，那這一些，他就必須讓姬南微知情了。

半晌，傅子玉點了點頭，說道：“我可以幫你。”說著話，看了一眼蘇河臉上的驚喜，又繼續沈聲說道：“那我前段時間所查到的一切，我都會交給陛下……”

蘇河渾身一震，半晌，才遲疑著點了點頭。說道：“好！”

傅子玉見蘇河答應了下來，便對著他說道：“我回去之後，回告訴陛下，據我看來，蘇將軍還是忠心一片的。陛下可以信任，但有一些事，陛下也應該知道……”

蘇河閉上了雙眼，只覺得心中有著恐慌之感。到了一切都要揭開的時候。知道了全部事實的她，又會做出怎麽樣的選擇呢？她是會相信自己，還是……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了，畢竟結果可能是她與他此生都分道揚鑣，她從此在也不會如此的信任自己。也許，自己將再也沒有機會站立在她身旁。腦海之中浮現的是戰場上清冷的月色，是她楚楚動人的身姿。是她在戰場上的驍勇，是她運籌帷幄之中的睿智。

這樣的一個女子，也許他真的配不上她吧……

蘇河極慢極慢的點了點頭，對著傅子玉說道：“我明白了，到底要怎麽做，還是交給陛下來決定吧。無論如此，都多謝傅兄了。”

“你不必謝我。”傅子玉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也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罷了。我並沒有因為你而說謊，我確實認為，你是忠於陛下的。”

傅子玉說完，便對著蘇河拱了拱手，說道：“我還要進宮去向陛下覆命，先告辭一步了。剩下的，蘇兄就等消息吧。”

蘇河連忙還禮，親自送了傅子玉出門而去。自己卻是回身站在了院落之中，只覺得心如亂麻。所有的事，她都將知道了，她會如此看自己，她會如此想自己。

書童見蘇河一直站著，便走了過來，小聲說道：“公子，回房去吧。您這樣是幹什麽呢？”

蘇河聽到書童的聲音，下意識的向著他看了一眼，腳下如同夢游一般向著書房走去，口中喃喃自語一般的說道：“有些事，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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