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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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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在大理寺的監牢門外,姬南微便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她至今都無法忘記當日她第一次今日這個地方,有著怎麽樣的錯愕和驚恐。想不到,今日竟是能夠以如此的心態故地重游。

人生的境遇,想來沒有比這個更出奇的了。姬南微嘆息了一聲,見傅子玉已走上了臺階,以手引領,為她指明了方向。

姬南微一笑,想來傅子玉是以為她不知道路徑,估計才有這樣的舉動,卻哪裏知道,這條路,她不會忘記,哪怕是從生到死折騰過了一遭,她也不會忘記了!

姬南微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大理寺門外的空氣清冽而甘甜,她最後的日子裏,曾經想過的,便是這樣站在陽光之下,深深呼吸一次吧?

隨著濁氣緩緩吐出了體外,鳳靈柔只覺得仿佛自己壓抑在胸口的積怨也隨著這口氣飄散在了風中,漸漸消失不見了。

舉步上了臺階,順著傅子玉的指引向著牢房的方向走去。傅子玉剛想回頭詢問姬南微要先去看誰,便看見姬南微一言不發的向著女監走了過去。傅子玉心中略微好奇,怎麽竟是先去看李湘蓉呢?

其實姬南微也是走到了女監的門口,才發現自己竟是情不自禁的沿著曾經走過的路走了一番了。

見姬南微來到了監牢門口,木門自然是伴隨這咯吱吱的聲響被推了開來,這是女監的大門,雖只是一道不起眼的木門,已是歲月侵襲的連木頭的紋理都看不清楚了。

可就是這樣一道門,便隔絕了人間與地獄,一步邁入,景物陡然轉換,似是連天地也從此都有了不同。

潮濕而帶著發黴的氣味鋪面而來,常年見不到陽光,讓監牢之中充斥著一種有著厚重沈悶質感的空氣。姬南微擡腿邁步,踩在了通往李湘蓉囚室的過道上。

因為她登基的大赦天下,整個女監都空了。當然,說空了也並不確切,畢竟,李湘蓉還在牢房之中。

此時的李湘蓉已經聽到了牢門的響聲,卻只是懶懶的擡起的眼來。經歷了這幾日,她已是絕望了,特別是得知自己明日就要在刑場之上被問斬之後。

她哭過,喊過,歇斯底裏如同夢魔一般的鬧過。她用盡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手段,可最終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的。這幾日,她索性就安靜了下來,每日靠在冰冷而潮濕的墻壁上,腦海之中,回憶著童年的日子。

只要閉上了雙眼,她便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她是相府的千金小姐,身旁無數的丫頭婆子環繞著,她隨口的一句話,便有人費勁了心思替她辦得妥妥帖帖的。

她還記得家中的花園,往年的這時候,秋菊已是開滿了,有金黃色,粉紅色的,白色的,大紅色的。還有最最出奇的,綠菊。她帶著丫頭們走在園中,若是看見了合意的,便從丫頭手中取過竹剪來,小心翼翼剪了下來,插在發髻之旁。

那時候的她,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嬌艷,也是那樣的尊貴。

可睜開了眼,她就又回到了這個可惡的牢房之中。粗糲的食物,帶著苦澀的井水,還有,這關住了她的牢門。

這裏的空氣如此的汙濁,地面如此的冰冷……

李湘蓉微微縮了縮身子,讓自己靠進稻草堆中,尋找著絲絲暖意。她耳中聽得見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可她卻不想去看,也不想知道是誰,反正,她明日就要死了。

人世間若是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那大約便是等死了吧。時間一點一滴從身旁流淌而過,每一刻都無法重新回來,縱然她伸出手去,牢牢的攥緊了,哪怕用盡全身的力氣,只怕都無法能時間多停留一下下。

這樣的感覺太讓人痛苦了,幾乎已將李湘蓉逼迫到了崩潰。她再也不是那個丞相府中的千金小姐了。甚至,她已經不像最初進入這裏時候那麽驚恐了。

老鼠就從她的身邊跑過,時不時發出吱吱的叫聲來,間或揚起上身來看她一眼,似是在研究她能不能吃。

因為大批的犯人都被釋放了,所以牢房中能找到的食物越發的少了。那些老鼠的眼睛慢慢變成了讓人望而生畏的紅色,仿佛有嗜血的火焰在其中燃燒。

但李湘蓉已經懶得尖叫了,她竟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就習慣了與它們共處。若是時間再長久一些的話,也許有一天,她也會去咬老鼠吧?

李湘蓉緩緩閉上了眼睛,想讓自己再一次沈浸在幻想之中。她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來,思緒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時代,那個無憂無慮的,她最幸福和快樂的時代。

她眼前出現了母親慈愛的笑臉,拿著繡著了金菊的帕子在替她擦汗,她那時多大了?七歲?還是八歲來著?

李湘蓉正想著,卻突然聽到一聲說道:“陛下,就是這裏了。”

李湘蓉倏然張開了雙眼,卻見不知什麽時候,她的老門口竟是站了幾個人。努力睜開眼睛辨認著,那明黃色龍袍罩體,用帶著憐憫與厭惡交織的覆雜眼光看向自己的,卻不是姬南微是誰?

李湘蓉張大了嘴,雙目無神的看向了姬南微,眼中慢慢燃起了求生的希望,又慢慢暗淡了下去。

最終,她只是用沙啞的嗓子說道:“微微,你來看我啦?”

姬南微幾不可查的蹙了蹙眉,轉頭對那獄卒說道:“去給她端碗水來。”獄卒答應了一聲,連忙轉身去照搬了。

姬南微這才重新看向了李湘蓉,牢中黑暗,她此時才適應了這樣微弱的光線,依稀看見李湘蓉形容枯槁,蜷縮著身子坐在稻草堆中,揚起的臉上沾滿了灰塵,早已看不出了本來的顏色。

曾經順滑如絲綢般的三千秀發,如今卻已是成了枯草的模樣,蓬蓬松松亂糟糟的堆了滿頭,沾滿了稻草的梗葉。

片刻後,獄卒端了水過來。粗瓷的大腕看起來油膩膩的,水也微微泛著灰色,姬南微蹙眉想要說些什麽,卻見李湘蓉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對著那碗水生出了手去。

姬南微這才點了頭。

獄卒打開了牢門,把水遞到了李湘蓉的手中。李湘蓉去如同得了瓊漿甘露一般,奪過來就向著口中灌去,喉嚨湧動著,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片刻就喝的幹幹凈凈了。

姬南微竟是奇跡般的想到,前世,也是在這個地方,她也曾叫人給自己端過一碗水。

如今,兩個人竟是反轉了一遭了……

“你是來送我的嗎?”李湘蓉比姬南微所想的要平靜的多,可這平靜不是安詳的,不是靜曦的,而是帶著絕望後的心如止水。

姬南微點了點頭,對著她說道:“我聽說,你要見我一面。”又轉過頭去,對著傅子玉說道:“你們出去等著吧。”

傅子玉怔了怔,擔心的看了姬南微一眼,又看了看李湘蓉,這才說道:“是,微臣就在門口,若是有事,陛下招呼一聲片刻就可以趕到的。”

姬南微答應了一聲,眼看著傅子玉走到了牢房門口,已是聽不到兩個人說話了,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了李湘蓉。

李湘蓉揚起嘴角,勾勒去一抹笑容來,看起來卻如同鬼魅般駭人。她對著姬南微說道:“微微,這麽多年了。我一直覺得你很天真,後來才知道,原來你竟是心機比我還要深……”

姬南微笑了笑,口中卻是嘆息似的說道:“說起來,還是拜你所賜。”

李湘蓉卻搖了搖頭,眼中升騰起了一團怒火來,對著姬南微說道:“不可能!明明從一開始,就是你在算計我!從你送了那兩個賤婢開始!從你讓檀夢容那賤人接近傅子玉開始!從……”

姬南微輕輕擺了擺手,阻止了李湘蓉接下來的話語,對著她反問道:“是嗎?那你可知道,我送那兩個歌姬之前,我那位好大哥曾派人刺殺過我?你可知道,我讓檀夢容接近傅子玉,是因為我知道你為何會引薦傅子玉給我。”

“你!”李湘蓉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仿佛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來,“不……不可能,你怎麽會知道的?”

姬南微一笑,對著她說道:“你難道不曾聽說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嗎?你既然做了,我怎麽便不會知道呢?”

李湘蓉心思飛轉,驟然喊道:“我身邊有你的人對不對?你從一開始就派了探子在我身邊是不是?”

姬南微眼中露出一抹厭惡的神色來,對著李湘蓉搖了搖頭,說道:“這又何須探子呢。你從來都不是關心政務的人,也從來不是個熱心人。為何,會想要舉薦臣子給我呢?”

李湘蓉遲疑著說道:“原來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疑心我了……我到底,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來,讓你看出來我的意思?”

姬南微嘆息了一聲,如同她所想的一模一樣,事到如今了,李湘蓉卻還是以為,她會落敗,不過是因為她技不如人……

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笑意來,姬南微突然覺得,若是讓李湘蓉帶著這樣的疑問離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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