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夢容心中驚慌著，臉上卻做出了勉強的笑容來，帶著幾分訕訕說道：“我也只是想看看表姐，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個樣子……夫君，我……我是想幫忙的。”

傅子玉看著檀夢容，只覺得心中有著深深的疲憊之感。他早就看透了這個女子，卻是一直沒有把她如何，雖是晾著她，可到底衣食無缺。可她卻屢次生事，實在是讓人心生厭惡。

傅子玉點了點頭，檀夢容以為獲得了他的諒解，心中一喜，卻聽傅子玉說道：“可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做事也該量力而行，並非什麽事你都能夠幫得上忙的，如今，我只是期望你不要添亂，卻沒想到，你竟連這個都做不到。”

他的聲音帶著寒意，被深秋的風送入耳中，更是令人遍體生寒。檀夢容微微顫栗著，心中充滿了不幹。

傅子玉心中卻滑過了一個女子的面容，若是她的話，想來不會鬧成這樣吧。她總是有辦法的，敏銳又聰慧，天下從來沒有哪個女子如同她一般……

檀夢容見傅子玉神色迷離，心中自是明白他心有所想，不甘混雜著嫉妒和怨恨在胸中翻騰著，檀夢容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傅子玉的衣袖，神色淒婉的說道：“夫君，我一顆心都在你身上，縱然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我卻是真心待你的。”

傅子玉冷冷的看著她，嘴角卻是慢慢上揚，勾勒出一個充滿了諷刺意味的弧度，口中說道：“哦？你心中是向著我的？向著的是我的身份地位，還是我這個大理寺少卿的官職？若我依舊是個窮酸書生，你可還會如此？”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秉尖刀般刺向了檀夢容，讓她目光中都含了淚水。

檀夢容猛然擡起頭來，看向傅子玉那失了往日溫柔和敦厚的面容。此時的她心中卻更加憤怒了起來。

有些人，生下來就錦衣玉食，有著父母的寵愛，大好的前程，只要安安穩穩的便能富足一生。可她呢？她全部要靠著自己的去爭取，去算計，若是她不算計了旁人，便是旁人算計了她去。

可傅子玉不明白，他不懂。男子尚且有晉身的階梯，可以科舉，可以習武，女子呢？女子又當如何？雖是朝廷中亦有女官，可天下女子何止千萬，能夠入朝為官的萬中無一。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靠著嫁一個好夫婿，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還能改變日後孩兒的命運。她不願意去做一個農婦，也不願意去做一個大腹便便的商賈之妾。

難道這錯了嗎？若是錯了，又到底錯在何處了？她孤身一人，投靠在丞相府門下，李湘蓉卻把她當做棋子，只想著利用她。難道她便不應該恨她嗎？難道她不應該為自己爭取一下嗎？

不過，她確實做過一些不該做的事，可這些事，哪一件不是被逼的，哪一件不是她萬不得已而為之的？難道她就不想被嬌養在深閨之中，做一朵開在園中鮮美的花朵嗎？

如果可以的話，誰不願意呢？

可她能嗎？若是她不反抗，不算計的話，只怕現在已經在哪個看不見人煙的窮鄉僻壤裏變得蒼老了吧……

口中帶著絲絲的嘲諷，檀夢容說道：“夫君，我不算上過學的，可也聽過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怎麽連我都知道的事，夫君反倒不知道呢？”

傅子玉深深看著她，目光中透著失望，緩緩搖了搖頭。在他心中，檀夢容和李湘蓉其實都是一樣的人，她們想要更上一步，這沒有錯，可錯在不應該用這樣的手段，不應該踩著別人的鮮血往上去爬。

何不食肉糜，說的是某位皇帝不知民間疾苦，天下饑荒百姓凍餓至死，有大臣慷慨陳詞，可皇帝卻是一臉不解的問道：“既然沒有糧食吃，那怎麽不吃肉粥呢？”

可他並非何不食肉糜的帝王，他也是窮出身，卻是依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的雙手是幹凈的，他的心底也是幹凈的。

檀夢容卻不同，他與她們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他得到今日的一切，都問心無愧，那是十年寒窗下的苦讀，那是靠著自己的實力爭取來的。而她們呢，陰謀層出，詭計不窮……

傅子玉緩緩開了口，“既然你連何不食肉糜的典故都知道，想來就更應該聽過一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了，為何，你不肯遵循這個道呢？”

這是他第一次與她談心，真正的說出彼此心中的話。可不是在花前，不是在月下，不是美酒盈杯的對酌之間。

是在冰冷的牢門前，這樣的生疏與冷漠……

檀夢容只覺得心中一陣陣的酸痛，口中也不由得發出嘲諷的笑聲來。傅子玉果然是正直啊，這樣的人，很難說他不好。卻也很難說他那裏就好了，他真正好的不過是運氣罷了。

命運從來沒有把他逼上絕境，於是，他便不懂得，不懂得那份求生的無奈和掙紮。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別人的命又算得了什麽呢？

檀夢容搖著頭，聲音顯得有幾分淒楚，“我不是君子，我不過是個女子，一個弱小的，誰都能操控的女子。我若是不想被她們所操控，我只能如此……”

她的話聽在傅子玉的耳中，卻是激起他更深的失望之意。傅子玉對著檀夢容搖了搖頭，說道：“自古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二人顯然不是同路之人，你在我身邊固然委屈，可我留你在身邊又何嘗不是委屈了我自己。”

他看著檀夢容，緩緩說道：“我與你休書一份，聽憑你再嫁，從此之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檀夢容卻是大喊了一聲，“不！”上前緊緊抱住了傅子玉，雙目中垂下淚來，這是她花盡了心思才得到的一切。就這樣沒有了嗎？她不能接受，她不要這樣的結果。

傅子玉伸手握住檀夢容的手腕，從她的懷抱之中掙脫了出來，檀夢容身上散發出的脂粉氣味，讓他覺得空氣中都有了幾分沈悶，將她從自己身上輕輕推開。

傅子玉深深呼吸了幾次，看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才緩緩站穩的檀夢容說道：“你可以暫時住在我的莊子上，等你找到合適的人家再嫁。但你我緣分已是盡了。”

檀夢容搖著頭，身子慢慢向著地上滑落，卻被身後的丫頭一把扶住了，低聲說道：“姑娘，如今公子在氣頭上，不過是說說氣話罷了，姑娘還是現在先不要鬧，等公子消了氣，再慢慢想辦法也不晚。”

一言驚醒夢中人，檀夢容心中的迷茫慢慢消退。不錯，現在她不能鬧，傅子玉不喜歡女人這樣的鬧。她要溫柔，要溫順，現在若是把事情鬧僵了，以後連個圓回來的餘地也沒有了。

當下，便緩緩點了頭，只覺得剛才消失的力氣又慢慢回到了自己的體內，站穩了身形，才對傅子玉說道：“夫君，今日是我失態了。日後再也不會如此了。休書等語，我便做沒有聽到。日後也不會提起，還望夫君原諒我這一次。”

她說得低聲下氣，一副恭順的模樣。但看在傅子玉眼中，換來的卻是更深的失望之感。

她到底不是個有真性情的人……

傅子玉只覺得心中煩亂到了極點，當下也不在於檀夢容多說，而是轉過身去，對著自己的書童吩咐道：“叫人套車，送她出城去，到城外的莊子上。”

說完，又轉過頭來看著檀夢容說道：“我不善作偽，你便是可以當自己沒有聽過，我卻是不能當自己沒有說過。”

從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這話他既然已說出了口，那便成了定局，他是不會收回已經說過的話的。

何況，這話在他心中已經盤旋過千百次了，這不是一時的沖動。而是從心底裏，他希望檀夢容不要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

傅子玉說完話，轉身向著房中走去。心中一片輕松之感，卻又有著說不出的惆悵與失落。

他從來不曾覺得納妾有什麽不對，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常理。可他心中卻隱隱知道，那個女子，她想來不會容得下妾室的。

若是他有了妾，便也許再也沒有可能的。

那麽，他現在已是孤身一人了。時不時代表著，他有了機會呢？曾經，當李湘蓉對他說起那女子的種種好處之時，他心中還只有一個李湘蓉。

可如今，他心中卻只剩下了那個女子。可惜的是，她似乎對他並無那份情誼.傅子玉回到了房中，提起筆來，刷刷點點寫下了休書，看著龍蛇飛舞的紙，心中竟是一種難言的暢快。

也許，他早就該如此做了。他不應該一直如此的猶若寡斷，不應該一直這樣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埋在心底。檀夢容至少有一句話是對的，既然是自己想要的，那就該自己去爭取。

傅子玉叫人將休書給檀夢容送了過來，自己想了半晌，卻忽然站起來說道：“更衣，我要進宮一趟面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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