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站在姬珩的寢宮門口，深深的呼吸著。

片刻後，看到朱公公小跑著從殿中沖了出來，一看到姬南微竟是直接說道：“太子，您可算是回來了。皇上，皇上他……”

竟是一副氣喘籲籲的模樣，姬南微看得越發心中不安。向前邁了一步，一把將朱公公推到了一旁，掀起簾子大步向著寢宮而去。

姬南微只覺得一顆心緊緊揪著，幾乎已經無法呼吸了。掀起內宮的簾子，姬南微立刻便向著姬珩的臥床所在位置看了過去。

一看之下卻是一怔，頓時就止住了腳步。

姬南微只見姬珩半躺在床上，上半身坐起，依著身後的枕頭，對她微微而笑。

姬南微只覺得心中又悲又喜，所有的緊張和不安在瞬間消退。眼中一片酸楚之感，竟是落下了淚來。

她眼中含淚，唇角卻微微上揚了起來，竟是激動得難以自持，忍不住又哭又笑。

“父皇，兒臣回來了。”姬南微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而顯得有幾分顫抖，腳步虛浮的向著姬珩走了過去。

姬珩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看著姬南微。卻是一言不發。

心情激蕩的姬南微卻絲毫沒有發現姬珩的異樣，只覺得能看到姬珩精神尚好，便是心滿意足。

剛才被宮門口朱公公和那個小太監一嚇，此時見姬珩如此已經是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說是喜出望外了。

姬南微幾步就走到了姬珩床前，幾乎是緊貼著禦榻跪了下去，仰頭看向姬珩。

姬珩微笑著看她，緩緩伸出手去，撫摸著姬南微頭上的秀發，用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說道：“怎麽去了這樣久？禦花園裏好玩嗎？”

姬南微一怔，定睛仔細看向姬珩，這才發現他雖是面帶笑容，雙眼卻已是渾濁不堪。

父皇……

姬南微只覺得剛剛放松下來的心又一次驟然緊縮了起來，父皇難道神志不清了嗎？

否則的話，她出使寒昭國長達數月，才一見面，怎麽他竟問她禦花園中如何。

姬南微伸手握住了姬珩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掌僵硬手指冰涼，瞬間手便顫抖了起來，小心翼翼的看向姬珩，低聲說道：“父皇，我是微微啊。”

姬珩含笑對著她點頭，目光卻依舊是沒有焦距一般，嘶啞著嗓子說道：“知道的，父皇知道。只是怎麽去了那麽久，也不知道來看看父皇。你娘親，也極愛禦花園裏的花兒，如今是深秋了，金菊可開了？”

一顆晶瑩的淚珠滾落下來，落在了姬珩的手背上，讓他一驚，立刻又對姬南微說道：“怎麽哭了？可是功課太多了？”

姬南微一面落淚，一面對著姬珩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轉身對著身後的朱公公問道：“父皇，他這是怎麽了？”

朱公公對著姬南微跪了下去，嘴唇顫抖著落下淚來，對著姬南微顫聲說道：“皇上，如今怕是……怕是已經糊塗了。對著奴才，都是吩咐些個陳年舊事。昨兒，還說讓奴才給皇後娘娘送垂絲粉菊過去，說是讓皇後娘娘插鬢……”

朱公公的聲音越來越低，說著話竟是伏在地上，雙肩和後背都不斷的抖動著，低聲哭了起來。

姬南微只覺得自己臉頰之上冰涼一片，大串大串的淚珠不斷滾落著。半晌，才說道：“這幾日給父皇請脈的是那位太醫？去請他過來，我有話要問。”

朱公公哽咽了幾聲，這才忍住了淚，答應了一聲轉身去請。

姬南微回頭看著姬珩臉上那如夢的笑容，那失去了焦距的雙眸，只覺得心口痛得如同利刃刺入。

回身在姬珩身旁坐了下來，伸手替他掖好了被角，卻又被姬珩抓住了手，對著她問道：“微微，你可瞧見你母後了？怎麽她這幾日都不來瞧父皇？可是因為爹爹這幾日沒有去看她，她不高興了？你要去告訴她一聲，爹爹心中惦記著她。”

姬南微只覺得萬千悲痛一起湧上了心頭，再也按捺不住，索性俯在姬珩身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緊趕慢趕，卻還是……

父皇這到底是怎麽了，他還能回覆神志嗎？

姬南微哭得哽咽難擡，半晌，才聽見朱公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太子，奴才按您的吩咐傳喚了太醫，在外殿候著，您有什麽話，就過去問吧。”

姬南微點了點頭，伸手擦了眼淚，對著姬珩擠出一個笑容來，低聲說道：“父皇稍後，微微去去就來。”

說著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去，只見姬珩還是帶著淺笑，一如方才一般依靠在床頭。

姬南微心中一揪，轉過頭來，快步走出了內殿。

“父皇是怎麽了？”不等太醫行禮，姬南微就立刻對著他問道。

太醫垂下頭了頭去，聲音艱澀道：“太子已經見過皇上了？皇上他如今，已是神志不清……”

姬南微強壓著心頭的焦躁，對著太醫問道：“這樣的情況有多久了？父皇……父皇他還能不能恢覆清醒？”

太醫嘆息了一聲，對著姬南微說道：“從太子走後，皇上就偶爾會有不清楚的情況出現。後來，便越來越嚴重，到了前幾日，竟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以為娘娘還在……”

姬南微素來知道姬珩對自己的母後一往情深，此時聽見太醫如此說，又聯想起姬珩剛才的話語，心中不由得一聲長嘆。

原來無論帝王將相，也一般這樣的逃不過情關啊……

太醫見姬南微似是還不明白，於是便繼續為她解釋。於姬珩而言，與皇後相知相守的那段日子，便是他一生之中最為快樂的時光。而當病痛到了一定的程度，姬珩的精神和身體都無法承受的時候。

他便自然而然的聯想起那段時光，進而以為自己還在當時了。

姬南微沈默的點了點頭，思忖了半晌，才問道：“可有辦法喚醒父皇？”

太醫嘆息了一聲，對著姬南微說道：“這樣的情況之下，皇上可以維持一段時間。若是用銀針刺入穴道，確實可以讓皇上的神志獲得暫時的清明，只是……”

“只是如何！？”姬南微連忙追問後果。

太醫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才對著姬南微說道：“只是怕皇上熬不到冬日了……”

姬南微眼中的淚水極速滾落。

若是讓姬珩清醒，那便……

可若是姬珩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則是慢慢的走向與她的永訣……

姬南微只覺得雙腿發軟，只不過頃刻的功夫臉色就已是慘白一片了。她伸手扶住身後的椅子，緩緩跌坐在椅上。

對著太醫說道：“你先退下吧。讓我想想……”

太醫看了姬南微一眼，心中也知道這個決定艱難異常。

太子，也是太不容易了。一趟寒昭國之行，出生入死，聽說半路上又遇到了追殺，幾乎可以說死裏逃生。

好容易回來了，卻有……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黯然行禮後退了出去，留下姬南微一個人在空曠的大殿之中陷入了沈思。

若是自己呢？

姬南微不斷的自問著，若現在自己就是父皇，那自己會希望被喚醒，還是就沈浸這虛構出的幻覺中永遠的離開呢?

對於父皇而言，他之所以避入這段記憶之中，那必然是因為對於他而言，這段記憶是最幸福的時光。

如果自己將他喚醒，且不要說可能會承擔加速父皇離去的風險。更重要的是，父皇也必然會體驗那些讓他身體和精神上，都難以承受的痛苦。

可如果不喚醒他呢？真的就讓父皇這樣糊裏糊塗的離開嗎？他又會不會因此而留下遺憾呢？

姬南微只覺得心中難以抉擇，半晌，才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入了內殿之中。

坐在姬珩的身邊，姬南微看著姬珩已變的渾濁不堪的雙眸，低聲發問：“爹爹，你會希望微微如何做呢？”

眼中淚珠滾落，姬珩的手卻撫上了她的長發，“微微，不要哭，不哭……”

他如同她還是小孩子一般的哄著，卻讓姬南微越發傷心了起來。

半晌，伸手擦了眼淚，深深的吸了口氣，心中已是做出了決定來。姬南微深深的望著姬珩，低聲說道：“爹爹，對不起……”

姬珩臉上帶著笑容，如同她記憶中一般的慈祥，對她充滿了無盡的寵愛。

朱公公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低聲對著姬南微說道：“太子，皇上該用藥了。”

姬南微點了點頭，親手從托盤中端起藥碗來，放在唇邊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姬南微緩緩將藥捧到了姬珩的面前，對著他說道：“父皇，微微替你嘗過藥了，不燙的。父皇請用吧……”

姬珩卻是微笑著往她，並未對這句話做出任何的反應來。

朱公公湊近了一步，對著姬南微說道：“太子，這樣不行的，皇上現在只能一勺一勺的餵。還是讓奴才來做吧。”

姬南微心中大痛，卻還是點了點頭，把藥交到了朱公公的手上，自己卻走出了大殿，對著門口的小太監說道：“傳太醫來。”

深深吸了口氣，姬南微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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