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孩子是怎麽來的？

傅子玉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檀夢容的耳邊炸響了，他知道了，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了。難道他竟然追查到了她是用了……

檀夢容低下頭去，不敢看向傅子玉，口中囁嚅著說道：“子玉，你在說什麽呢？孩子，自然是你我二人……這樣才有的。”

傅子玉冷冷的笑了，果然，果然如此，她是知道的，即使她不肯說出實話，但她的反應和表情卻足夠讓傅子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若是舊時的自己只怕還會被蒙蔽了過去，可這段日子以來，他做的都是什麽事。他查貪官，查鹽商，人人打交道的都是狡猾透頂的老狐貍，一個眼神，一個清淺的表情，都足以讓他看出事情不對來。

檀夢容想要在他面前隱瞞嗎？真是愚蠢！

傅子玉冷然說道：“無論你承認與否，這件事你我都已經心知肚明了。我告訴你，這個孩子一半是李湘蓉的錯，一半卻是你自己的錯，如果不是你用了那些齷齪下作之物，這個孩子，沒有那麽容易就離我們而去的。”

什麽？竟然是她自己！

檀夢容大驚，脫口而出：“不，不可能，那老道……”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口，她到底說了些什麽？

老道？想來是老道賣給她的吧？

傅子玉冷笑了起來，只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支離破碎，沈重的打擊一個接著一個，他本以為李湘蓉不過是個特例罷了，沒想到……

難道這些內宅中的女子都是如此齷齪不堪嗎？不其然的一抹幹凈純粹之極的笑容躍上了他的心頭，不，不是的。還有她不是如此……

傅子玉冷冷的宣布自己的決定，“後日的婚事照舊，不過，不是娶妻，而是納妾。”

妾！檀夢容一驚，淚水奪眶而出，難道她做了這麽多，付出了這麽多，終究也不過是個妾嗎？

檀夢容擡起頭來，一張如同春天才開的梨花般的面容上淚珠滾落，看起來格外淒楚動人，她顫聲說道：“子玉……難道你半點都不顧念我們之間的情分了嗎？”

情分？她竟然有臉跟自己說情分，她與他若果真有半點情分在，她有何須給自己下藥呢？既然做下了這樣的事，難道還當他如同過去一般愚蠢，會任由她玩弄擺布嗎？

傅子玉冷冷一笑，那笑容中含著輕蔑也諷刺，卻更多的乃是自嘲。李丞相那日說過很多，雖然大多數都是胡言亂語，可卻也有一句說對了，他傅子玉真是讀書讀傻了，傻到了分不清楚青紅皂白，看不出好人與歹人了。

傅子玉的笑容看在檀夢容眼中，竟讓她的後背升起了一絲寒意。見無法打動傅子玉，檀夢容心中不甘，淚珠滾落的更急更快了，她抽噎著說道：“子玉，縱然你不顧惜我，也想想，我失去的孩子……”

傅子玉簡直忍不住要揚天大笑了，若不是她行下如此卑鄙之事，她與他怎麽會有孩子？縱然真是因為他的緣故，又怎麽會如此容易就落了胎？

傅子玉嘆息了一聲，用帶著鄙視和憐憫混合著的覆雜目光看了檀夢容半晌，才輕聲說道：“夢容，你不會有孩子了。這一生，你都不會再有孩子了。”

他原本擔心著她的身子，原本怕她傷心難過。誰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值得自己憐惜的人，這，大約也算得上是她自作自助了吧。

不會有孩子！傅子玉的意思是他雖然會娶她，卻永遠不會碰她了嗎？不錯，若是他不肯碰自己，那自己縱然有天大的本事，自然也是無法擁有孩子的。

那他還說要納自己為妾？是了，這是個懲罰，懲罰她一生一世就圈禁在他的後宅之中，沒有寵愛，沒有疼惜，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兒女成行，而自己，什麽都沒有，只有紅顏一日日老去。

檀夢容擡起頭來，她怎麽從來都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是如此的惡毒，如此的令人生寒。她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不過是打算用納妾作為理由，想要關我一輩子，折磨我一輩子罷了，難為你竟然如此狠心！”

傅子玉楞了一下，不明白檀夢容在說些什麽，脫口而出道：“原來在你心中，我竟然是如此一個人啊？”

檀夢容心中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她幾乎是用嘶吼一般的聲音說道：“那你到底是什麽樣一個人？你來告訴我，一個什麽樣的人會告訴一個女子，他要納她為妾，卻不會給她一個孩子！傅子玉！你告訴我啊！”

傅子玉看著檀夢容的俏臉變得猙獰而陌生了起來，反而有幾分想是昨晚的李湘蓉。心中不由默默嘆息道，果然是表姐妹，他真是瞎了眼了……

呵，想不到他昨日因為看錯了李湘蓉覺得自己瞎了眼，今日又因為看錯了檀夢容而覺得自己瞎了眼。看來，自己的眼光可真是不怎麽好……

傅子玉自嘲了半晌，這才說道：“不是……夢容，大夫說了，你的身子已經傷了，終此一生，你都不會再有孩子了。不是我不給你，夢容，要怪就怪老天爺吧，是它不肯給你了。”

傅子玉頓了頓，又說道：“只怕怪老天爺也不大合適，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檀夢容只覺得如同被雷電劈中了一般，霍然倒在了床上，連後腦磕到了床沿上，都不曾感覺到半點的疼痛。

不是他不肯給，是她再也無法受孕了？她的身子已經傷了，因為那藥物，也因為流產……

不，她不能相信，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她還這樣的年輕，又是這樣出身，她現在已非完壁，還不能生育……

難道說，她真的只能嫁給傅子玉做妾了嗎？而且是嫁得心虛理虧，是嫁得感恩戴德。

畢竟，這樣的一個她，沒有男人肯要她了吧？誰會願意迎娶一個這樣的妻子呢？檀夢容呆呆的躺著，只覺得無數的前程往事都在腦海之中翻滾著。

她從小就要強，家裏沒有錢，但不要緊，他們有一門鼎有名的親戚，是上京之中的宰相府，因此便從來沒有人敢小看了她。

父母亡故之後，祖中的叔伯要將她嫁給浪蕩子，她自是不願，帶著丫頭跑了出來。她聰明，她也有膽量。

沒想到到了上京之後，似乎是一切都不同了。可又是一切都相同的。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不過是宰相府眾多窮親戚的一個，而宰相要好半晌功夫，才能想起她父親的名姓來。

住在宰相府中，她過得連李湘蓉身邊得寵些的丫頭都不如。日日反而要給那些管事的嬤嬤和媳婦陪著笑臉。

那些人，見了李湘蓉就把腰彎到恨不得觸到腳面上了，可看見她，又把頭揚得朝著天空，只拿著鼻孔看她。

她不甘心，她要往上爬，她想要做人上人。

她認識了傅子玉，這樣豐神俊秀的翩翩少年，這樣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她終於接近了他，她終於懷上了他的孩子，她終於就要嫁給他了。

兩日之後，本來該是她最風光最榮耀的時刻，就是太子也會來到她與傅子玉成親的婚禮上。

可如今呢？一夜之間，所有的東西她都失去了。一切都離她而去，她的孩子，她的風光，她的地位……

他只是告訴她，他可以納她為妾……

為妾……

檀夢容閉上了雙眼，黃豆粒大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到了發間。可她能說不同意嗎？這樣的情況之下，又怎麽容許她說不同意呢？

原來到最後，一切不過是個五光十色的泡影，輕輕一戳，就破了，沒有留下一丁點的痕跡。

傅子玉的聲音傳來，仿佛很遠很遠，隔著虛空，隔著千萬道山崖，遠的她永遠都無法貼近，走不到他的身旁。

那聲音清冷之極，仿佛早已沒有了一點點感情，他道：“給她收拾一下，既然是妾，以後就住到廂房去吧。稱呼也改了……”

檀夢容只覺得一陣陣的頭暈，不，這不算真的，怎麽會是這樣呢……

朦朧中，她聽到一個丫頭的聲音低低的在耳邊響了起來，“姨娘，您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給您搬過去了。也請您起來把，少爺吩咐了讓您住東廂房。”

檀夢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抓起床上的枕頭沖那丫頭沒頭沒腦的砸了過去，“滾！”她大聲吼道。

她不走，這裏是她的房間，這裏的每一個家具都是她親自挑選的，每一個擺件都是她親手布置的。這是她用心經營的家，她不想走……

那丫頭猝不及防，被沈重的瓷枕真砸中了肩膀，哎呦一聲坐倒在了地上，瓷枕滾落在地，應聲而碎。

旁邊另一個小丫頭急忙跑去攙扶，似是替那小丫頭不平一般，口中嘟囔著：“有本事自己和少爺說去，拿我們當丫頭的煞氣算什麽本事？不過是個姨娘罷了，還以為自己的少奶奶呢?”

那坐倒在地上的小丫頭，一面從地上往起站立，一面接聲說道：“真是這話呢，大家都是奴才，何苦呢……”

大家都是奴才……

原來，她是奴才啊……

檀夢容只覺得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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