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貴妃耳中聽著姬珩的問話，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能勉強露出一個微笑來，臉上表情極其不自然的說道：“是……當時只覺得陽光格外猛烈些，眼前就有些發昏，胸口悶悶的，站立不穩。所以才會突然摔倒了……”

姬珩冷笑了一聲，又對著陳貴妃問道：“孤這段時間來的時候，你宮中所焚的香料呢？孤雖然不算識香的高手，但氣味還是分別的出來的。你也不要遮掩了，拿出來吧。”

不能！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拿出來的。陳貴妃心中暗想著，支撐著身子緩緩坐了起來，手中緊緊握著絲帕，口中說道：“臣妾惶恐，那香料本是自己調出來玩的。可巧……用完了，所以臣妾現在也沒有的。”

安德妃和姬南微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不信。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就用完了嗎？

安德妃口中低聲說道：“如此說來，可真是太巧了些。”

姬南微笑著接口說道：“既然是娘娘自己調制的，不若現在就調制出來一些好了。我們都還等著呢。”

她們還要步步緊逼嗎？難道已經掌握了什麽證據了？陳貴妃心中狂跳，卻不能置之不理，只得虛弱的說道：“我現在身子不大舒服……不如改日，何況不過是香料罷了，不是什麽著急的事。”

當著耿直的太醫說自己身子不好？看來陳貴妃真是被逼近了墻角，沒有法子可想了。安德妃冷冷一笑，說道：“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太醫不是方才說過，娘娘身子並無大礙嗎？”

如今也只好盡力調制出味道相近的香料了，陳貴妃從軟塌上走了下來，穩了穩心神，也許皇帝未必會對自己如此絕情，也許他還是相信自己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陳貴妃對姬珩說道：“陛下，那臣妾現在就來調制可好？”

姬珩目光閃爍，一雙眼炯然有光，上下打量了陳貴妃幾眼。陳貴妃心中忐忑，只覺得自己如同被虎狼逼視一般。

有多久不曾看到姬珩這樣的目光了……

姬珩過了半晌，這才緩緩說道：“如此，就現在調制吧。”

陳貴妃只覺得自己的心一寸寸沈了下去，看來姬珩是不相信她的了。也是，整個後宮之中，他唯一真正相信過的人，只有皇後吧？

她才是他的妻子，站立在他身旁的人，與他永結同心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她又算什麽呢？貴妃？貴妃也不過是個妾啊，她誕下長子，她執掌六宮，在外人看來已是風光無限了。

可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知道陪在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身邊是什麽樣的感受。她眼睜睜看著他悼念亡妻，還要寬慰他，要替他分憂，要迎合他，要說先皇後的好……

天知道，她有多恨她。無情最是帝王家？可她偏偏就讓一個帝王矢志不移的愛著她，無論身邊多少女子，他心中卻只有一個她。

甚至，甚至她都已經死了，還要封存她的宮殿，不給任何人居住。還要為她虛懸六宮鳳印，任中宮無主。她就算是已經死了，自己都還是輸給了她。

她不甘心，她如何甘心？甚至於，她生的明明是兒子，卻被她的女兒搶去了儲君之位……

她心中早就已經恨意滔天了，她也曾經純潔曾善良，曾經懷著少女的純美和天真的心思仰視著自己的夫君。可這份心意卻被他一點點的消磨了……

他每時每刻每句話每個眼神，都在提醒著她，提醒她只是個貴妃，而他的愛的那個女人，是皇後。從一開始就是，到最後也還是。

她原本以為只要除掉她，自己就能取代她，無論是皇帝心中的地位，還是那後位的榮耀。可她錯了，錯的離譜。她真的除掉了她，費盡心機，雙手染滿了鮮血。

但結果呢？結果只是讓自己淪為了一個笑話。她死了，但自己依舊只是個貴妃……

她這才明白了，她永遠不可能取代那個女人。即使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如果同樣的情況出現在那個女人身上呢？他大概會大罵太醫，換醫術更好的來診治吧？他大概會滿是憐惜的讓她好好休養，不要勞神吧？

可對自己呢？他說：“如此，就現在調制吧。”那麽冰冷，冷的仿佛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冷得讓六月的三伏天氣裏，她都渾身冰涼……

陳貴妃緩緩頓下身子，低聲說了句：“是。”站起身來，淚水卻模糊了雙眼，她的眼淚和恨意交錯落下，仿佛是她一生的寫照……

轉過身來，拭去眼角的淚水，陳貴妃對著宮女吩咐道：“去把我平日裏調香的東西準備好吧。”

他不愛她，不肯保護她，那她的悲傷又有什麽用處了？陳貴妃冷靜了下來，開始專心應對眼前的局面。

安德妃看著陳貴妃，心中竟升起了莫名的同情。這一刻，她幾乎可以體會到陳貴妃的心情，同為姬珩的妃子，她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姬珩對先皇後的愛意。

這樣的愛意讓她們嫉妒，羨慕，還有隱隱的恨……

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其然的，一句句子跳上了安德妃的心頭。對於陳貴妃的心情，她非常了解。

默默的嘆息了一聲，低下頭去。可是無論再怎麽嫉妒，再怎麽羨慕，都不應該，不應該用她的孩子來宣洩，都不應該用折磨其他妃嬪來發洩。

何況，就算是把後宮屠戮殆盡，皇帝心中只怕都只有那麽一個人吧？那個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女子。

她曾經見過她，俯跪在她腳下深深叩拜，頂禮參見。她是整個後宮的主子，這樣的身份，她也並非不嫉妒的……

可她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那雙眼眸中飽含的愛意，讓她知道了，她永遠都成不了那個女子。她只期望，一個小小的角落，他偶爾也會看她一眼就好……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如此多的女子，都圍繞著一個男人。後宮，從來都註定了爭鬥不斷，註定了不會有平靜的時候。她對皇後的恨意，對皇帝的恨意，她又何嘗沒有呢？

安德妃默默轉過了頭去，有幾分不忍心看向陳貴妃的神情。

姬南微卻是一雙眼始終都在陳貴妃的身上，她安靜的看著陳貴妃的每一個動作，舒緩而優雅，這個女人確實受過良好的教育，確實有著如同樂律般流淌的舉止。

可這一切都無法遮蓋她內心的狠毒，也難怪她會喜歡李湘蓉這樣一個兒媳婦吧？轉頭看了一眼李湘蓉，見她一臉的緊張神色。

看來，她是已經明白了，正在為陳貴妃擔心。姬南微有幾分不了解兩個人的行事風格，難道她們真以為自己能夠瞞天過海？

既然有今日的煎熬，何不當初就把心思放正了呢？

眾人的心思流轉之時，宮女們已經陸續將東西擺放好了。陳貴妃對著姬珩施禮後坐了下來，開始當著眾人的面調制香料。

她的動作很是嫻熟，讓人一看就知道是精於此道的。姬南微觀察著陳貴妃的動作，耳邊卻響起了安德妃悠悠的嘆息聲：“後宮寂寞由此可見一斑。”

她暗暗點了點頭，她也知道寂寞的滋味的，那還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陳貴妃一點一點的調制著，精心安排著香料的配比，一眾宮女圍繞著她，為她打下手。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了，在眾人的註目中，小小一碟香料被送到了姬珩面前。

藍色的琺瑯碟子上安靜的躺著一層白色的香料，陳貴妃站起身來，對姬珩說道：“臣妾想，這大約就是皇上所說的那種香料了。”

姬珩點了點頭，看著陳貴妃蒼白的臉色，心中略有幾分不忍，說了聲：“辛苦你了，過來坐吧。”

陳貴妃臉上露出笑意來，道了謝，就在姬珩身旁坐了下來，開始燃燒香料。

她花盡了心思，這樣的味道大約可以瞞得過去吧。雙手的手心已微微滲出了汗來，只等著姬珩的判斷。

裊裊香煙從琺瑯碟上升騰而起，霎時間就充斥了整個空間，沁人心脾的香氣四散開來，緩緩縈繞著眾人，讓人人都暗自稱讚。

陳貴妃與香料一道上果然是有些真本事的，姬南微不由得暗暗點了點頭，這樣清新脫俗的香氣，也難為她了。

可姬珩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這香味與他曾經聞過的確實非常相似，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區別。

但，此時姬珩的目光卻有些陰冷，他已經猜到了什麽，難道這香料，這香料裏加入了催情的成分？轉頭看向陳貴妃，他沈聲道：“不是這個，陳氏，你最好給孤拿來孤想要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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