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妃本意不是什麽新鞋，不過借此想要到陳貴妃宮中的香灰，好讓人封存了交給太醫去驗證。現在看來無望，當下也熄了念頭，只笑著又交代幾句鞋樣子，就叫人送了福泉出去。

目送福泉走出宮門，招手叫過雲兒來，說道：“叫廚房去準備些小點心，我們去一趟禦書房，瞧瞧皇上。”

雲兒答應了，片刻就回來說道：“小廚房正好有金絲軟糕，原是預備著娘娘吃的。卻還熱著，娘娘看可使得？”

安德妃點了點頭，和雲兒一起提著食盒往禦書房去了。剛出了合歡宮，卻看見姬昊宇跟李湘蓉正向著這邊走來，一面走，還一面說著話。

安德妃目光一閃，不知道這兩個人言語間可會透露出什麽東西來？想到此處，伸手一拉雲兒，見和她一起隱在了一片花樹之後。

在樹後剛剛藏好了，就聽見腳步聲音漸近。姬昊宇說道：“母妃說父皇身體不適，這幾日料理起政務來也很是吃力，想讓我趁這個機會多為父皇分憂……”

他口中說著，心中卻有幾分不快，姬昊宇本來就懶得打理朝堂之上那些拐彎抹角的事，人人都是千巧玲瓏的心腸，只覺得跟他們說句話，腦子都累得要停轉了。

前些天他倒是嘗試著看些過往的奏折，誰知道越看越是頭大，明明簡簡單單的事，可那幫人就是不能好好的說，只弄的如同迷宮一樣，繞得他滿腦子都是漿糊。

想著母妃說的，心中不免有幾分不快，接著說道：“我原還想著能拖延幾日，可母妃的意思，想來今天晚上就要請求父皇，讓我幫著批閱些不甚要緊的折子，又或者是單獨辦差事了。”

李湘蓉卻是雙眸一亮，驟然就發出光芒來。看得姬昊宇楞了一下，李湘蓉卻沒有註意到姬昊宇的反應，而是覺得，這對於她來說，是個機會。

姬昊宇不願意處理奏折，可是，她願意啊。借此，她可以第一時間就了解朝堂上的動向，可以給自己的父親提供情報。百官寫給皇上的奏折裏能看出的東西，可不是收買幾個太監宮女就得獲得的消息啊。

李湘蓉露出笑容來，做出一副為著姬昊宇著想的樣子來，說道：“這些事確實累人，我小時候經常纏著爹爹陪我玩耍，就看見爹爹常要寫些奏折。那裏面話，都是不容易聽懂了。我學了好久，才看明白說了些什麽。”

原來她看得懂奏折，姬昊宇突然想到一個偷懶的法子。他雖然不算聰明，可對於偷懶卻是有著多年心得體會的。以往是姬南微幫著她，但兩個人起了嫌隙之後，他就沒人相幫了。現在突然聽到李湘蓉說自己懂得，心中一陣高興。

他看著李湘蓉說道：“如此說來，你可以幫我看奏折？”

李湘蓉心中一喜，她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但臉上還是做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來，帶著幾分遲疑說道：“這……只怕這樣不大好吧？要是讓皇上又或者娘娘知道了，可怎麽得了……”

卻一個字都沒說自己不會，或者不行。

姬昊宇頓時歡喜了起來，伸手一把拉住李湘蓉的手，欣喜道：“好妹妹，你放心，我偷偷拿給你，你替我看了再把批語寫在白紙上，我抄錄了下來，任誰也看不出破綻來。至於皇上和母妃，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能知道？”

李湘蓉心中狂跳，想不到這麽容易就可以成事，她目光看向姬昊宇，似是包含著無限深情，款款道：“只要你能高興，我都聽你的便是……”

姬昊宇大喜，連忙對著李湘蓉說道：“如此，就偏勞妹妹了，你想要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我去弄了來給你……”

兩個人說著話從花樹前走了過去，剩下的就聽不到了。

安德妃帶著冷笑，從花樹後面走了出來。很好，這個大皇子竟比自己想得還多積分不堪，可見老天有眼，這樣重要的話竟然被自己聽到了。日後手中又多了個把柄。

一面想著，一面帶著雲兒來到了禦書房外。

剛想進去，卻被門口的朱公公擋住了。朱公公小聲說道：“娘娘，您來得不巧，皇上才剛睡下了。這時候，怕是不能見娘娘了。”

安德妃向著窗欞張望了一眼，心中惋惜，說道：“我讓小廚房做了些金絲軟糕，原是怕皇上龍體違和連帶著胃口也不甚好。因此給皇上放在桌上，餓了可以吃兩塊。”

朱公公從雲兒手中接過食盒，笑著說道：“娘娘的一番心意奴才會轉告給皇上的。”

安德妃點了點頭，突然聽見屋中出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聽起來撕心裂肺，竟似要將肺都從胸膛中咳出來一般。

看向朱公公，只見朱公公眼睛向裏面瞧了瞧，口中嘆息了一聲，才說道：“娘娘，您聽聽。這可怎麽是好啊，太醫院挨個來看過了，都說不知道是個什麽癥候。皇上這幾日眼瞅著就精神不濟了……”

安德妃心中惶恐，強笑著說道：“太醫們向來喜歡嚇唬人，有一份的癥候也說到十分，若好的快就是他的功勞，若是好得慢了，那自然是因著癥候太大了。”

朱公公見安德妃強顏歡笑，心中又是一陣難過。他服侍姬珩多年，對於這位老主子，有真心的敬愛之情。

安德妃在朱公公的註視下，緩緩離開了禦書房，心中卻是疑竇叢生，姬珩的身體一向很好，甚至不過一兩個月前，還曾經與姬南微一起在宮中縱馬。

就是自己前幾天看到他，也未曾發現他有絲毫的不妥之處，怎麽才幾天，就成了這幅樣子了？

越想越是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問題一定是出在陳貴妃的宮中！

安德妃順著臺階緩步向下，正要走上甬道之時，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宮苑，似是要沖破天際一般。

安德妃停住了腳步，用手扶住胸口，回身望了一眼，卻見朱公公已是提著食盒走進了禦書房中。

她咬了咬牙，到底是十年的夫妻情分，心中還是不免有幾分懸念。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如何？安德妃想著，一面轉過身來，走回到了禦書房門口。

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見她又折返了回來，只是陪著笑擋著，不敢放她進去。安德妃也不為難他們，只是在門口站立了。

卻聽見窸窸窣窣的一陣聲響，似是姬珩正在起身。安德妃聽見他還能起來，心中略略一松，看來他的情況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糟糕。這是好事。

剛要轉身走開，卻突然聽見姬珩的聲音從禦書房內傳了出來。只聽見他說道：“好好在後宮呆著比什麽不好？分明的討巧賣乖，還做出一副關心孤身體的樣子來！”

那聲音中有喘息聲，夾雜著喉嚨被痰半堵了的悶悶聲響。聽在安德妃耳中如同被人當頭一棒。

他竟是這樣看她的，竟是這樣想她的……

安德妃聽見朱公公小聲的勸慰著：“這是您病中心緒不佳，才會這樣想的。娘娘給您送糕點，是真惦念著您……”

她的眼淚開始抑制不住的想要流出來，他幾乎就是她的一輩子，從她還不懂事，家裏人就告訴她，她將來是要入宮的。她一切所學，一切所想，她的一生都是圍繞著他的。

她失去了孩子，她知道那是陳貴妃下的手，雖然他並沒有保護他，可她卻不願意怪他，他太忙了，大晉有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事……

她開始靠自己，可她卻始終沒有怨恨他。可這樣一句話從他口中說了出來，她才知道，她與他不過是個無所謂的人。

看到門口小太監那略帶幾分憐憫和有著隱隱鄙夷的眼神，她突然不想聽下去。她只想快速離開這個地方，卻在轉身的瞬間，聽到他略帶了幾分怒氣的吼聲：“扔出去！”

安德妃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雲兒咬著嘴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依舊是滿滿的憐憫。她顫抖著伸出手，扶住雲兒的肩頭，步子越走越快，一心只想離這個地方遠遠的。

她看清楚了，她想清楚了，她真正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了。

至於他為什麽病了，又病得這般沈重，那與她什麽想幹？她會遵照他的吩咐，好好帶在後宮裏！至於他的身子……

安德妃嘴角浮出了一個冷冷的笑容，太子似是比皇上更懂得溫暖人心。

“不用查下去了。”安德妃對著雲兒低聲說道，雲兒略一楞，才明白她的意思，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是低低答應了一聲“是”。

雲兒在心底嘆息了一聲，她知道她受了委屈，可這後宮中，誰不是有著滿心滿腹的委屈。

也許有一天委屈多了，人就會習慣了吧……

兩個人一路沈默著走著，安德妃卻突然開口說話了，她似是夢囈一般的聲音低訴著：“我進宮的時候，合歡花開的正好，那樣的嬌艷，那樣好的意頭。他親手替我寫了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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