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兩個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的歌姬再一次被帶到李湘蓉面前的時候。李湘蓉幾乎認不出兩個人了，一臉的妝容早已花得不成樣子，頭上沾滿了稻草，亂蓬蓬的。

聽丫頭們說，兩個人足足折騰了三四個時辰，才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暈過去了。早上用涼水潑在臉上，這才醒了過來。

兩個歌姬的表情有些呆滯，反應明顯慢了一拍，顯得有些傻。

李湘蓉皺了皺眉頭，對丫頭們說道：“伺候她們倆個洗漱，去兩個姨娘那裏看看，可有顏色鮮亮些瞧著沒那麽正經的衣裳，拿兩身給她們換上。一會兒把人送到大皇子那裏去。”

丫頭們答應了一聲，帶著兩個人出去忙碌了起來。

李湘蓉卻伸手撫向了小荷手中捧著的石榴花，嫣紅的花瓣上猶帶著清晨的一粒露珠，指尖一觸，便滾滾落了下來。李湘蓉的動作遂頓了頓，半晌，臉上浮起一片清冷的笑容。

她曾經以為情愛一道才是閨中女子畢生之所求，所以既然是對姬昊宇那個能讓登上六宮主位的人，心中都帶著女子的愛慕之情。卻在一夕之間醒悟了，頓然明白了什麽才是自己真正所愛。

予取予奪的生殺大權！李湘蓉閉上了眼，姬南微才是對的，她比自己快了一步明白啊。愛算什麽呢？不過轉瞬即逝罷了，如同一片浮光掠影，風過，水便無痕了。

這種感覺才是最好的，操縱人心，登上權力之巔。

於此相較姬昊宇又算得了什麽呢？甚至跳出來看，姬昊宇這樣的性格更好。這樣，她反倒有希望更近一步，也許，她能做的不只是六宮之主。姬南微能做女帝，她為什麽不能？

李湘蓉用香粉遮蓋住了略有些青烏的眼眶，自己對著鏡子又細細描繪了一番。這才帶著兩個已經洗漱更衣完畢的歌姬，蹬上了自己的馬車。

陣陣車輪滾動聲中，李湘蓉看著兩個神情略有些委頓的歌姬跪坐在自己面前。伸出手去在其中一個臉上輕撫了一把，觸手細膩嫩滑。笑了笑，說道：“難怪大皇子會喜歡。”

眼眸中沒有恨意，沒有冰冷，卻也沒有絲毫的溫暖。仿佛兩粒晶瑩的黑曜石，雖熠熠生輝，卻沒有絲毫的情感。

芳露哆嗦了一下，顫抖著嘴唇，不知道應該謝恩還是謝罪。離皇宮越來越近了，這個檔口萬萬不可激怒了眼前這位大小姐。

昨晚的經歷還歷歷在目，她只覺得那藥丸在腹中化開，整個人都暖洋洋的，仿佛是被一片溫暖的陽光所籠罩，所有的悲傷都離她遠去了，眼前的景物變得絢麗而生動起來。

她看到了早死去了娘，看到了小時候家中養得那條骨瘦如柴卻日日陪伴著她玩耍的黃狗。

那種舒服的感受竟是這麽多年都不曾有過的。她哭哭笑笑，輾轉翻騰，卻不覺得累，只覺得汗水流得越多，整個人就愈發舒暢。

可等她從那幻境中醒來，卻只剩下全身的酸疼，竟讓她迫不及待想要重返那幻境中去。如果說昨日她還對李湘蓉的話有過疑惑，那今日早上，她已是徹底信了。

若是不因為對李湘蓉的懼怕，她甚至會開口向她再討要幾丸。她仰頭看著李湘蓉，目光中露出了討好和祈求的神色來。

李湘蓉似是看懂了她的目光，朗聲笑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個銀盒，在她眼前一晃。她就又一次聞到了那略帶苦澀的香氣。

目光緊緊盯著盒子，在看見李湘蓉收回懷中的瞬間，露出失望的神色來。此時，無論李湘蓉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立刻去做，只要……只要再給她一粒，讓她再一次回到那幻境中去。

芳雨看到妹妹的變化，心中一片冰涼。

馬車不一會兒功夫就在皇宮門口停了下來，李湘蓉遞出自己的腰牌給侍衛查驗後，就打著給陳貴妃請安的名號來到了宮中。

剛下了車，小荷就在一個小宮女耳邊嘀咕了幾句，那小宮女就快步跑了開去。

李湘蓉帶著兩名歌姬在禦花園中繞了片刻，就看見姬昊宇疾步走了過來。先時臉上還有幾分怒色，身旁引路的小太監也有幾分惴惴不安。到了跟前，看到李湘蓉身後帶著兩名毫發無損的歌姬，楞了一下，臉上才露出笑容來。

李湘蓉似嬌嗔似含怒的看了他一眼，把芳雨和芳露往姬昊宇面前一推，道：“喏，還給你！”說了這一句，就半歪著頭，一雙妙目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看著姬昊宇。

姬昊宇頓了頓，似是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訕訕道：“你怎麽一大早就來了？說是給母妃來請安的？我同你一起去。”

李湘蓉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說了聲：“好，我們一起去。”就回頭叫小荷把人送到大皇子宮中去。自己和姬昊宇一起向著熙棠宮走去。

李湘蓉讓身邊的人都離遠些跟著，這才跟姬昊宇說道：“昨兒的事，是我沖動了。你曉得的，我一顆心都在你身上，驟然間看見了，心裏不舒服，這才魯莽了些。”

姬昊宇也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說道：“昨兒我只是一時……”說著，似是又有了幾分脾氣，道：“只是人前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些，何況，不過是兩個歌姬……”

李湘蓉笑了起來，攔住了姬昊宇要繼續說下去的話，搶著說道：“我想明白了，女子當貞靜自守，不該做出這種拈酸吃醋的事來。只說昨兒太晚了些，不好進宮來，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趕著把人給你送過來了。”

姬昊宇點了點頭，說道：“女子有三從四德，德容言工，所以以德為首。你能這樣，我很高興。”竟不直自覺帶上了三分教訓口吻。

李湘蓉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震驚自己竟然不覺得有絲毫生氣。若是換到一日之前，他這樣說話自己必然要生氣傷心一場的。可現在，心中卻連一絲波動都不曾有。

她自失得笑了笑，原來愛與不愛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啊。果然還是姬南微更通透些。前些日子父親所說自己到底是沒聽進去，直到昨日方才真正領悟了。

天下最是無情帝王家。

她臉上掛上了無可挑剔的笑容，站住了腳步，對著姬昊宇蹲身行了半禮。這才低聲應道：“是。”

姬昊宇見了她的反應，也是吃了一驚，但吃驚過後，心中升起了一股高興之意。若是得妻如此，那豈不是他的福氣嗎？賢惠，懂事，還能祝自己一臂之力！

姬昊宇伸手攜住了李湘蓉的手，道：“你是我的正妻，我會尊重你……”

可她卻不會再對他有一絲一毫的情誼了。李湘蓉心中冷笑，姬昊宇不懂得女人，從來沒有一個女子，要的僅僅是尊重！

她擡頭看向他，目光柔順，臉上蕩漾出一層薄薄的笑意，道：“這也正是我的願望。”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低下頭去，遮住了雙眸中的冷意。今日種種，她不過是在做戲了，原來做戲比用情要簡單這樣多。

她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在禦花園的小徑中穿行著。她不提去請安的事，他也不提。

李湘蓉見四周的仆婢都隔了老遠，這才在一樹花樹前站了下來，含笑問出了自己的疑惑，“昨兒聽我爹爹說你到丞相府來了，怎麽也不看我？”

姬昊宇臉色一沈，略帶幾分不悅說道：“是去了，本來是氣頭上，想找你把人要回來，誰知道被丞相拒絕了。”

李湘蓉笑了笑，說道：“你也知道的，爹爹只有我一個女兒，難免格外疼愛了一些，見我傷心，因此有些生氣罷了。其實昨兒我剛回去，爹爹就叫我把人送還給你呢。”

姬昊宇的臉色這才略略好轉了，說道：“我豈不知丞相疼愛你，否則的話……”卻又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否則的話，他又為何心心念念想要求娶她？

姬昊宇自知這句可不能說出去，連忙另外換了個話題，說道：“昨天你走了，我去南微去要人，她才說人已經送了你。還勸我去你那裏討要，說咱們倆個之間有什麽可說不開的。倒不要憋在心裏真正生了罅隙才好。我想著她說的也有道理，這才去了。”

李湘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原來這也是她搞得鬼？她與姬昊宇多年的兄妹怎會不知道姬昊宇是什麽樣的脾性，而這樣的情形之下，居然挑唆姬昊宇到自己府上去要人。那十有八九會和自己的爹爹生了誤會。原來這才是為什麽她要將人送給自己！

李湘蓉越想越覺得生氣，她竟然不知不覺之中就上了她的當！

強行壓制住胸口的怒火，李湘蓉擠出一絲笑容來，把聲音放緩了幾分，問道：“原來是微微讓你去的啊。她還說了些什麽，昊宇，你可能說給我知道？”

姬昊宇見她臉上變顏變色，以為她還是在嫉妒，心中生氣了三分不悅來。說道：“你問這些做什麽？不過是我們兄妹的幾句閑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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