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她因何要將給許給傅子玉為妾？”姬南微緩緩開了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輕慢，“她身邊有不少丫頭，要挑個容貌出色容易拿捏的並不算難。你雖然是親戚，卻到底跟她並不算相熟。”

檀夢容臉上的血色在瞬間退了下去，一個早就在她心中盤旋了良久的猜想浮上心頭來。她艱難開口說道：“因我與她容貌有幾分相似，傅公子……似是對她有些情誼。”檀夢容低下了頭去。

“你很聰明。”姬南微看向她，或許是女子天生對這種事有著格外的敏銳，姬南微皺眉想了想，又道：“我瞧著，你卻不像是對傅子玉動了心的樣子。可你又允了嫁他，這其中可有什麽隱情嗎？”

檀夢容苦笑了一聲，心中浮上一片淒涼。出身是她最大的隱痛，她真正區別於這些貴女的地方。她們所追尋的是一份真正的心動，一種虛無縹緲的感情。然而，她哪裏有這樣的資格，去追尋這些東西？動心？動心可以當飯吃嗎？

她這個丞相府的表小姐，不過是柺了七八道彎的親戚。說出來名聲好聽罷了，若是路上迎面撞見，只怕丞相都不認得她是哪個。父母雙亡之後，家中就有不少親戚盯上了她，為了幾個嫁妝要將她許配給一個浪蕩子。她帶著丫頭連夜跑了出來，投奔到了丞相府。

誰料想，每一個肯幫她，肯收留她的人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人選好得多了，金科狀元總比浪蕩子好上了千百倍。但其實，只有她自己心底曉得，這些事是一樣的……

無論她嫁給誰，無論她為妻還是為妾。身如浮萍柳絮的她，不過是這些貴人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她認命了，她甘願做一個棋子，只要能給她相應的回報。她主動接近傅子玉，她主動效仿李湘蓉的容貌。她只想活下去罷了，盡量，活的不要那麽糟糕。

檀夢容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向了姬南微的雙眼，緩緩說道：“太子，民女蒲柳之姿，能入傅公子的眼，是民女莫大的福分了。若是金科狀元民女都不動心，難道這天下還有比狀元郎更出眾的男兒嗎？”

姬南微深深看了檀夢容一眼，知道她所言並非實話，卻一時也不想不出頭緒。轉念想到檀夢容如何心思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如何行動。因此只是輕輕一笑，說道：“既然你如此說，我也就不追問了。只是有一句話需得告訴你。”

檀夢容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做出傾聽的姿態來。

姬南微滿意地一笑，才繼續說道：“你的優勢在於容貌，可劣勢也恰恰是你的容貌。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檀夢容能夠給傅子玉留下印象，無非是因為她與李湘蓉有五分相似。即使成為了傅子玉的妻子，一個替代品又能有多少幸福可言？

這恰巧也是檀夢容最搖擺不定之處。她雖然依仗著傅子玉病中朦朧，又刻意效仿了李湘蓉，終得與傅子玉的關系更親近了一步。然而，難道以後日日就要活在李湘蓉的影子中了嗎？

檀夢容鄭重的點了點頭，露出思索的神色來。姬南微看了她一眼，又說道：“人與人相交久了，會淡忘彼此的相貌，至少不如一見面時候分明了。所以，你不妨打一打這個主意。”

檀夢容聽得似懂非懂，疑惑得望了姬南微一眼，口中不由自主的重覆道：“淡忘了容貌？”

姬南微點了點頭，見她似乎並未領會自己的意思，只好詳細為她分說，“世上女子千嬌百媚，傅子玉身在官場，想要什麽樣的容貌的女人沒有呢？所以，容貌固然重要，卻不是最重要的。”

檀夢容點了點頭，凝望著姬南微，聽見她又說道：“你的容貌若是好好裝扮了，約莫能像到七八分上吧。我自然會安排人教你如何效仿。但你要記得，只效容貌，莫效性情。要讓他時刻都曉得你是另一個人方好。”

姬南微的嘴角溢出微笑來，李湘蓉想把檀夢容放在傅子玉身邊，無非是希望傅子玉時刻都不要忘記自己。然而姬南微要做的，卻是要借檀夢容讓他徹底忘記李湘蓉。

姬南微柔聲說道：“傅子玉與李湘蓉自幼相識，難免比旁人要熟悉一些。你若效仿她的性情，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如此一來，就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她若柔婉，你便舒朗，她若喜詩書，你便弄拳腳。反而容易真正走進傅子玉心中去。”

檀夢容帶了三分疑惑，遲疑著說道：“這……這可成嗎？”

姬南微點了點頭，說道：“你回頭還到我食邑去，我安排了人細細教你。只是你所顧慮的事，卻要你自己去解決。”

檀夢容失聲說道：“難道要我自薦枕席？”

姬南微怔了怔，才失笑道：“哪裏就到如此地步了。不要是要你先一步將對傅子玉的情誼讓他知道即可。自薦枕席快休要提起，平白教人看輕了。《烈女傳》你可曾讀過？若是不曾，回去好好讀一讀。”

說著話，叫人拿了本《烈女傳》來，笑道：“此書送與你細讀。”

檀夢容楞怔怔的接過書來，半晌摸不著頭緒。姬南微卻用手在書頁上拍了拍，口中帶著幾分感慨說道：“此中有一章是講貴縣太守之女，此女甚為剛烈，年十六歲喪父，竟以刀割耳投入棺木之中以銘心志。實在是女子中的楷模。”

檀夢容捧了書告辭，就在馬車的顛簸搖晃之中粗略翻開了個大概，耳中不斷回想著姬南微的話……馬車猛然一顛，檀夢容手中的書落在了地上，心中徒然明白了過來。

“去城外，上次見過傅公子那個地方！”檀夢容突然說道。

鸞兒一怔，連忙掀開車簾吩咐了馬車夫。才剛放下車簾，就見檀夢容已經輕輕附耳過來，對著鸞兒小聲說了幾句話。

鸞兒只覺得後背都一片冰冷，咬了咬下唇似是十分為難，看著檀夢容殷切的目光，終是點了點頭。

鸞兒叫停了馬車，跳了下來。轉身又從路邊雇了一輛車，向著傅子玉府中奔馳而去。

鸞兒心急火燎的來了傅子玉門口，也不顧禮儀，直撲到門上，伸手抓了門上銅環連連叩擊，口中喊道：“開門，快些開門。”

片刻功夫，書童打開門開，帶著幾分不悅。見鸞兒一臉急色，面帶淚痕，連忙問道：“鸞兒姐姐，你這是怎麽了？”

鸞兒也不答話，伸手一把推開他，就向府中跑去。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傅子玉房中，對著傅子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哭帶喊道：“公子，救命啊！”

傅子玉病了幾日，才剛起身，還覺得腳步有些軟綿綿輕飄飄的。突然見鸞兒如此撲跪進來，也是一驚。連忙說道：“你……你是檀姑娘家的丫頭？這是出了什麽事，起來說話。”

鸞兒伸手摸了一把眼淚，哽咽著說道：“公子，今日丞相府的李小姐叫了我家小姐過去。也不知道對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麽，小姐上了馬車就讓人往河邊去了。我看著小姐神情不似往日，就多問了幾句，竟被小姐趕下了車來。”

傅子玉皺起了眉頭，就聽見鸞兒又說道：“我家小姐孤身在這京城裏，一個親人也無，我實在不知能求哪個。還請公子念在與我家小姐相識一場，千萬幫著找找去。公子……”

鸞兒哭著磕下頭去。傅子玉連忙叫書童攙扶起來，又叫人套了車。口中安慰鸞兒說道：“不妨事，我們如今就去，莫要害怕。”

鸞兒猶自渾身顫抖，哭聲不絕，跟隨這傅子玉一路向著河邊而去。

傅子玉一路鞭鞭打馬，沿著河岸一路尋找，果然見了一輛黑漆平頭的馬車迎面走了過來。鸞兒指著那馬車說道：“這是小姐坐的車。”說完就高聲叫了起來：“小姐，小姐……”

只見對面那馬車上的車夫擺手說道：“你家小姐方才從前面河邊下了車去了，並不在車上。”

鸞兒吃驚道：“小姐孤身一人，怎麽在河邊下了車？這可如何是好？小姐……小姐她……”

傅子玉叫了聲不好，連忙問清楚了路途，揚鞭催馬，直奔著檀夢容下車的地方奔了過去。鸞兒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外，一雙眼來回尋找著檀夢容的痕跡。

過了會兒，傅子玉突然聽見鸞兒喊了一句：“在這裏！”連忙喝停了馬車，卻見檀夢容滿臉垂淚坐在河邊，擡頭看見兩人過來，似是震驚了一般，臉上浮現堅毅之色，口中悲悲切切叫了聲：“子玉……”竟縱身從河岸上一躍而下。

只聽得“噗通”一聲，整個人已落入了水中。

傅子玉大驚失色，連忙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幾步趕到河邊，只見檀夢容在水中揮舞著雙臂略一掙紮，就向著河底沈了下去。鸞兒也連滾帶爬的跟了過來，就要往河中沖。被傅子玉一把攔住。

擡頭看時，只見傅子玉面沈似水，沈聲說道：“你不濟事，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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