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李湘蓉之後，月嬤嬤走了過來，看著姬南微明顯比往日要蒼白些的臉色，疼惜地說道：“公主，歇會兒吧。”

姬南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嬤嬤，我沒事。”說著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雲兒換了杯新茶端了上來。

姬南微見她花容委頓，知道她今天嚇到了。溫聲問道：“雲兒，你沒事吧？今天禦花園裏嚇到了吧？可傷著了？有沒有叫太醫來看過脈？”

雲兒和月嬤嬤一樣，是驟然暈倒的，後來姬南微所經歷的危險都不曾親眼看到。所受驚嚇十分有限，反而是聽說姬南微遇刺的經過後怕的很。

此時親眼見到公主無恙，心中已安定了一大半。更沒想到的是，公主才一見面，就是一連串的追問，竟都是關懷自己的。心中感動不已。

連忙回答道：“公主，奴婢沒有事。就是想到剛才公主……心裏怕得厲害。”

姬南微點了點頭，知道雲兒對自己亦是一片忠心，心中溫暖。又溫言安慰了雲兒幾句。心中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她前世遭受變故，本來就對人極其難以升起信任。但蘇河連續兩次救了她，又在知她心意後為了她而對姬珩有所隱瞞。

她固然心中有一份感動，但更多的卻是戒備與提防。蘇河到底是誰，他為什麽這樣做。她必須有更詳盡的調查才能放下心來。

東宮的護衛主要職責就是姬南微的安全，所有對待東宮的侍衛，姬南微也格外用心，她一直想能夠培養自己的嫡系人手。但倉促之間，無法編制出一張網絡來。

如果蘇河真能為自己所用，那對於姬南微而言，將是一股很重要的助力。文已有了傅子玉，武若得蘇河，那她身邊就齊聚了狀元才，英雄膽。大事何愁不成。

姬南微纖細的手指在白玉雕刻成的茶盞上摸索著，心中想著自己的心事。

良久，她才擡起頭來。一雙眸子中閃爍著動人的光芒。她柔聲說道：“月嬤嬤，去查查蘇河這個人，看看他的來歷，到東宮來當差，可有什麽目的。”

月嬤嬤輕聲應“是”。心中不由得一陣安慰升起。公主這是終於開始要收斂自己的勢力了嗎？她看著姬南微，不知何時，她已坐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清亮的眼眸望向遠方，仿佛那纖弱的身體中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姬南微聽到月嬤嬤應聲，又對她一笑。說道：“莫要讓人曉得了。”

月嬤嬤點了點頭，說道：“老奴曉得其中的利害，公主放心。”

蘇河此時卻才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將軍府前。他擡頭看了一眼大門上那黑漆鑲金的將軍府三個大字。嘴角蕩起了一抹苦笑。

蘇河並沒有走進大門，反而繞過了大門前，轉進一條漆黑的小道向著府中的小角門走了過去。

才走了幾步，迎面就見一個黑影朝著自己撞了過來。蘇河雖是酒醉卻依舊是反應力驚人，他側身一閃，那人從他面前過去。

蘇河卻突然開口叫道：“鳳姨！怎麽是你？”

那人一怔，住了腳步。帶著幾分驚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說道：“小河？是你嗎？你怎麽在這裏？”

蘇河轉身面對白鳳，說道：“鳳姨，這裏是我家啊。我如今還住在將軍府中，怎會不在這裏？”

那人似是沈吟了一會兒，才長長出了口氣。說道：“也是……”

蘇河聽她聲音中透出三分淒楚，忍不住說道：“鳳姨，可是有什麽事嗎？不如來我這裏坐坐？母親走後，我有三五年功夫不曾見過你了。”

那人似是勉強笑了笑，才說道：“無事，不過是路過。只是我去將軍府中，怕是不方便吧？”

蘇河苦澀的一笑，說道：“哪裏有什麽不方便的呢。”

原來蘇河雖然是將軍府次子，但一直居住在將軍府的一個小小院樓中。此院名為：海棠院。是蘇河之生母在世之日曾經短暫居住過的房舍。

小院不過三進，共有十來間房舍，於小門可通往街道上，也有角門可通往將軍府內，但將軍府上下對蘇河都避若瘟神，繞著走都來不及，怎麽會去他的院落。久而久之蘇河的小院竟幾乎成了獨立於將軍府的存在。

小院只住了蘇河並兩個服侍他的小廝和一位老嬤嬤。平素從來無人來往。

蘇河雖為將軍府次子，無奈不得將軍的寵愛。更兼得胸有良謀，腹有大志。從小無論讀兵書還是比武藝都穩穩壓了大哥蘇海一頭。

蘇河幼年時不通世務，只以為自己不斷努力，好好讀書，認真練功，自然能得到父親的青目。誰知道他越出色，父親反而越不喜愛他。

而過於顯露的鋒芒讓將軍夫人和長兄蘇海更加對他厭惡不已。他本來有機會隨父出征，斬關奪城，立不世之威名。卻不料父親輕飄飄一句：“你先歷練歷練吧。”就送他入宮做了侍衛。

每思及此，蘇河都忍不住心中憤恨難平。幾次都恨不得沖到父親面前，好好問一句“為什麽？”但每次都被服侍他的白嬤嬤死死拉住，不肯放他往前院去一步。

這位白嬤嬤一直是蘇河生母的。原本早已被放出將軍府榮養。但得知蘇河院中竟然沒有掌事嬤嬤後，又重返將軍府中為奴。所以名分雖是主仆，但蘇河對她始終有著三分敬意。

那鳳姨的來歷跟白嬤嬤有些相似，原是蘇河生母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後來由蘇河的母親做主嫁了人去。因十餘年來相伴左右，為怕她出府後遭人輕視，認做了自己的義妹。所以蘇河稱呼她為鳳姨。

蘇河帶了鳳姨來到自己所住的海棠居，在小門上敲了幾下，就聽見小廝的聲音響起，猶帶著熟睡剛醒的沙啞嗓音說道：“二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嬤嬤念叨了半晚上了。說您也不知道給家裏來個信。您快進來吧。”

伴隨著話語聲，一片腳步聲音漸漸近了。

小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小廝手持著燭臺打開了門。一張十三四歲少年的臉孔出現在門內。看到跟在蘇河身後的鳳姨，似是怔了一下。

鳳姨含笑對那小廝點了點頭。燭光照耀下，才見她臉上並無一點血色，身上穿了一身的黑色勁裝，竟是一套夜行衣。

小廝看見蘇河擡腿邁過門開，才急急忙忙閃過一邊，把路讓了出來。

蘇河一邊走一邊說道：“平安，你去斟茶送到書房。”

平安連忙答應了一聲。

初春的夜晚猶帶了幾分寒意，微風吹動院中的海棠花，絲絲縷縷的冷香飄蕩了開來。

鳳姨且不忙著進屋，而是站在院中，用留戀的目光一一大量著院中的景物，尋找當年女主人的痕跡。

良久，她才低低嘆了口氣，才對著一樹盛放的海棠說道：“主子生前，最愛著海棠花香，沒想到你竟然把花養得這樣好。”

蘇河猶自帶著三分醉意，笑道：“我哪裏懂得養花的事，平素，都是白嬤嬤照看這些花樹。”

正說著，突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你……你……你怎麽來了？”話音剛落，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嬤嬤已經走到了近前。

一手指著鳳姨，手指顫動著，似是收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

鳳姨的一雙妙目從海棠花上移開了，定定看向白嬤嬤。嘴唇顫了幾顫，才強壓住搖蕩的心神，說道：“白嬤嬤，我回來了。”

白嬤嬤卻似突然瘋了一般，撲了上去，雙手握住鳳姨的肩膀，口中說道：“你走，你走……哥兒好容易過幾年清凈日子。莫要再來了，你走！”

竟是拼盡了全力推搡起鳳姨來。

蘇河看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鳳姨與他足有五六年未曾見面了。那年的一場大變後，鳳姨就不知下落。

當時他剛經歷了喪母之痛，心中悲傷不已，也無暇去理論旁人。後來想起時，也曾派人尋訪過她的下落。誰知都不曾有一絲半點消息。

今日只當是故人重逢，但看白嬤嬤的反應。難道此中另有隱情？

蘇河一道濃眉不由得皺起，夜色下平添了幾分硬朗。他伸手拉住白嬤嬤，說道：“嬤嬤，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相比這事與我母親有關。嬤嬤……”

白嬤嬤聞言，頓時雙眼一閉，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鳳姨向著白嬤嬤盈盈跪倒，卻仰起臉來看著白嬤嬤，口中說道：“嬤嬤，難道您真忍心教哥兒糊塗一輩子嗎？”

白嬤嬤睜開了雙燕，看向跪到在地的鳳姨，臉上的神情不知何時已經一片堅毅之色。她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我寧可哥兒糊塗一輩子，也不要他知道這些事。”

鳳姨苦笑了一下，微涼的夜風吹得她的聲音有了幾分飄忽，聽起來似幻似真。她說道：“嬤嬤，可是我不說，哥兒就永不曉得？”

白嬤嬤聞言一楞，又是一顆渾濁了淚珠順著臉頰滾輪了下來。良久，她才長嘆了一聲，說道：“罷了，罷了。這裏不是說話處。你們去房裏說吧。”

將軍府書房的燈光便通宵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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