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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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兒滿臉淚痕,伸手推拒著方玉堂,一向矜持的方玉堂卻見到尋伯盡他們,也沒有松手。

“淺兒,你怎麽會在這?”鳶蘿立馬上前推開方玉堂,把淺兒拉到自己身後。

尋伯盡也問:“這是怎麽回事啊?淺兒,你可不要告訴我,你其實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來了。”

人一多,淺兒就更扭捏起來,不知如何作答。方玉堂早眼圈依然紅紅的:“你們先別逼問他了,咱們都先安頓下來,慢慢再說。”

鳶蘿護著淺兒,不願讓方玉堂在床上坐下。

這間木屋,豈是能用“簡陋”二字說上來的,屋裏只有一個木頭簡易搭起來的木床,也沒有桌案,倒是有一個泥巴竈臺,竈臺上正旺著火,鍋裏勉強煮了白水魚,再無他物。

木床上面鋪墊著幹草,再用一個烏黑的竹席子蓋著,在竹席子上睡一晚,第二天身上都是席子編制的印子。看看木屋的木板與木板之間,有些還有兩指寬的縫,虧的桃花谷地暖無風,不如外面那般冷。

幾人圍坐在一起,問起了淺兒的經歷。淺兒看看方玉堂,嘴唇蠕動,才道出其中緣由。

自從連鳶蘿也走後,淺兒應著獨有的書卷氣,清新禁欲的模樣,在南館裏算是小紅,而知府的幺子很迷戀他,那知府幺子不知從何處知道了淺兒的真正身世,又看淺兒不甚言語,以為是故作清高,便戲耍著,百般折辱。

終於有一次,知府的幺子知會淺兒,後天要拿他讓狐朋狗友好好見識見識,意思再明白不過,淺兒聽後,本來抱有一死的心,想到,方玉堂曾說與自己的桃仙谷,似是在茂南一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桃仙谷,但即使是死在路上,也強過死在那些人的身下。便收拾了最重要的幾件東西,分幾次帶出了南館,終於逃出了青溪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開始淺兒攜著鳶蘿的銀兩,一文都不願花,那是鳶蘿這輩子全部的仰仗了。但自己又沒有多少銀錢,他即使是家門被抄,也從沒有苦做勞動過,如今卻半乞討半流落地北上。他學會了乞求食物,學會了在荒野如何不被凍死。

他速度極慢,一天也走不了二十裏。在破廟夜宿時,卻被偷走了所有的行李,包括鳶蘿一生的所有積蓄。

要說之前還有活下去的信念,現在那原本就不堪一擊的信念,也已經灰飛煙滅。

淺兒渾渾噩噩走了許久,走到一座懸崖之上,看著懸崖之下雲霧繚繞,便想縱身跳下,就此了結一生罷了。卻沒想到,竟然被崖壁橫長出來的幾棵桃樹接住了,還在樹邊發現了一個一直延伸到崖底的軟藤梯。

淺兒不知該是喜是悲,順著軟藤梯下來,竟發現另有一番洞天,他當時還不知此處是否是桃仙谷,看著滿山野的桃樹,半坡上有間木屋,卻沒有一個人。

他在木屋的墻壁上,發現了一把已經落滿灰塵的折扇,折扇的紙面已經泛黃發酥,一面寫著“溫潤如玉”,淺兒只看了一眼,便落下淚來,那正是方玉堂的字體啊。

自此,他就在桃仙谷的木屋住下了。他想,總是能等到方玉堂的,等不到人,也要等到骨灰啊,這就足夠了。

眾人聽完,都默默不語。方玉堂微微低著頭,開門,出去了。

尋伯盡見狀,忙對淺兒說:“他是太傷心了,不想讓你看到,我去看看他。”

淺兒的也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但雙手緊緊攥著拳。尋伯盡向鳶蘿使了個眼色,就也出去了。

方玉堂果然站在晾曬衣裳的樹前站著,一手掩著面,尋伯盡還沒走近,就聽見了方玉堂嗚咽的哭聲。

他哭出聲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尋伯盡定住腳,又輕輕回去了,以玉堂的高傲的性子,他定是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

屋子裏,淺兒在方玉堂走出去後,竟然也落了淚。

尋伯盡道:“玉堂他不用我說什麽,他自己已經想明白了。現在應該是高興的時候,可別再哭了。”

淺兒點點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對鳶蘿說:“鳶蘿,你以後該怎麽辦啊?你所有的仰仗銀兩,都被我弄丟了……”

鳶蘿知道自己所有積蓄已經灰飛,自己吃了別人不能吃的苦,忍受了別人不能受的折辱,這五年來非人一般的日日夜夜才換來的今後的依仗,就這麽沒了,如何不難受。

他張開嘴想說,不怪你,卻心裏空落落的難受。

“不怪你,”尋伯盡倒是說出了鳶蘿說不出的話,對淺兒說,“你在路上沒有銀兩,就應該花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何苦苦了自己?不過幸好你現在沒事。我想,鳶蘿也不會介意的。”

鳶蘿面上點點頭,心裏卻在怒罵尋伯盡,丟的不是你的錢,也不是你靠這些錢過後半輩子,站著說話不腰疼!

又看尋伯盡看淺兒的眼神溫柔有加,心頭忽然咯噔一下,慢慢垂下了頭。

“一切都過去了,難為你這麽小,受了這麽多委屈難受。”尋伯盡看淺兒年歲小,心智卻堅韌,拼著一口氣,硬生生挺了過來,就安慰幾句。

這舉動看在鳶蘿眼裏卻變了味。無意識的摸摸自己臉上的燙傷,又瞥了瞥淺兒光滑如玉的臉旁,不動神色的縮了肩膀,慢慢拉高了裘衣的領子。

世間道理就是如此,你越是在乎,越是會忍不住多想。敏感如鳶蘿,又怎會坦然?

方玉堂這會兒進來了,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不似平常風雅貴氣的模樣,到有幾分狼狽。如此在乎外表的方玉堂,竟然像是渾然未覺一般。

尋伯盡笑著看看,便拉著鳶蘿悄悄退出去了。

“淺兒。”方玉堂只喊了一句,千言萬語就不知道如何出口了。

淺兒幹澀的嘴唇幹裂著起了皮,幾張幾合,倒是顫巍巍張開單薄的手臂:“方公子,你能抱抱我嗎?”

方玉堂一閃身,已經沖到床鋪前,牢牢抱住了淺兒瘦小的身軀。方玉堂力道大的,從沒這樣粗魯野蠻過,但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想把這個身體牢牢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再受半點委屈。

淺兒被他抱的快呼吸不上了,但他還是不願意方玉堂放手,他寧願一直被這麽抱著,從家遭橫禍後,便沒有這麽安心過。

等情緒終於平覆些,“我想,我們得出谷一趟。”方玉堂扶著淺兒的肩,和他面對面平視著。

淺兒只覺身體一空,已經脫離了方玉堂的懷抱,再聽方玉堂這樣說,心裏往下一沈,面上顯出慘淡來。方公子曾說過,他要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輩子在桃花谷裏住著,剛才方公子那般說出谷的事,分明是是自己不是他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人,自己在谷裏礙方公子的眼了。

淺兒一咬牙,自己是哪裏都不要再去的,出去再無容身之處,便是死了:“我願意在谷中等公子……”一輩子。

方玉堂見他面色慘然,不知說錯了什麽,忙補充道:“這谷中缺衣少食,要是長期居住,有許多東西要出谷置辦備好。”我可不想你再受冷受餓。

方玉堂再說不出以前的甜言蜜語,他終於知道,動動嘴皮子的好話不值錢,他不想再用不值錢的東西哄淺兒了。

淺兒只覺的一股酸氣沖著鼻子,眼淚就洶湧了。

方玉堂一口一口吻著淺兒滿是淚痕的臉,不想再看淺兒哭了,他要看淺兒的笑,那種獨有的純真的笑,即使會笑的皺皺鼻子會先老,他也想看一輩子。

眾人在桃花谷住了一晚,第二日,在方玉堂的指引下,商量著如何爬軟藤梯上崖頂。

“團奕叔,你怎麽了?”尋伯盡在爬藤梯列之首,團奕叔在其次,藤梯有許多藤蔓野草附著,尋伯盡首當其沖在前開路,後面的人只要跟緊了就好,倒是一步步踩實了,穩健的向上爬。

六人身上還纏著麻繩,繩子是從未見過的長度,又十分的沈重,需要有力氣的人才能扛著繩子爬軟梯。

藤梯掛在懸崖邊上,十足的高,藤梯雖然有做固定,但畢竟是軟的,晃得厲害。爬到半途,向下望,水汽大,雲霧環繞,看著膽顫。團奕叔年歲大了,爬了這麽久,手腳都軟了,再往下一看,瞬間就打起顫來。

團奕叔滿頭的汗,也不敢擡手擦一擦:“沒礙事,有些乏了。”

尋伯盡並不向下看,但能感覺到風大了,不願在半空中多待,就催道:“這可不是休息的地方,再爬幾步就能上去了。”團奕叔身後還有五個趕馬人,大胡子墊後。

已經接近崖頂了,大胡子看團奕叔手腳發虛,就說些輕松話:“嘿,團奕叔,你怕啥,你前面有輕功了得的尋兄弟,後面有我大胡子。快些利落的上來,兄弟們都等著呢。”

團奕叔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爬。

離崖頂還有不足十丈時,藤梯就到盡頭了,這是為了防止站在崖頂的人發現,也使得尋常人無法爬上崖頂。

此時就需要一個會輕功的人,用鷹爪鉤鉤住崖頂堅實之處,輕盈地爬上去,再把事先準備好的草繩綁在崖頂五人合抱的一顆大樹上,草繩有嬰孩手臂粗細的垂下來,供下面的人依次爬上來。

眾人終於都安全上了崖頂,尋伯盡向下望望,想不到自己竟然爬了這麽高,也不做太多歇息。換了另一根極其長的草繩,這繩子黝黑黝黑的,能一直垂到崖底的桃花谷裏面。

因為太高,向下面喊話,不一定能聽清楚,只得搖一搖繩子,下面的人就明白了,方玉堂組織人們把馬幫的頭騾大花捆綁好四個蹄子,蒙上眼睛,讓它四蹄在上,身子和頭在下,再大力拉拉繩子,上面的人會意了,就開始往上拉大花。

不是所有的騾馬都要拉上去,不然就算這幫人還撐得住有力氣,繩子卻撐不住的。只是頭騾千金不換,是怎麽也不能丟的,把它終於拉上了頂,眾人癱軟在地上,幾乎虛脫。

而其他的騾馬,就算再不舍,也沒有法子拉上來了,就只能讓他們和桃花谷裏的梅花鹿松鼠為伴了。

大花不愧是頭騾,好像知道大家在幫它,也不掙紮亂動,倒是乖順淡定的很啊。

輪到鳶蘿和淺兒上了,淺兒先前是憑著一口氣,才下到崖底,膽子是有的。而爬上去,還要憑力氣。

三個趕馬人爬在前面,鳶蘿其後,然後是淺兒和方玉堂。

方玉堂在自己和淺兒之間綁了一條繩子,以防淺兒手滑摔下去。

鳶蘿到也是硬氣,前面三個趕馬人常年趕馬,有的是力氣,多在此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也不停歇,一口氣往上爬。鳶蘿爬到一半,手腳酸軟,已經沒了力氣,但還是咬牙硬撐。

而淺兒和方玉堂,因為淺兒力竭,爬爬停停,有方玉堂護著,就慢下許多,和他相距很長一段距離。

淺兒見鳶蘿爬那麽快,不放心:“鳶蘿,你慢些爬。”

方玉堂這時站在淺兒背後,拉著藤梯,淺兒的背貼著方玉堂的前胸,他捂住淺兒的口,不讓他說話,此時在這樣耗費體力的時刻說話,氣息也亂了,容易出錯。

方玉堂替他喊:“鳶蘿,你停停再爬,不然一會兒沒了力氣,誰也拉不住你。”

鳶蘿聽見,回頭看看下面,不看還好,一看就整個頭暈目眩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老有過渡章節,馬上就會有重頭感情戲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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