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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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蘿這回真的是病倒了,他本來未痊愈,又對陳老板的疼愛有些吃不消,陳老板走後,徹底起不來身了。

還是淺兒過來照顧了鳶蘿幾日。

“我沒去照看你,到成了你來照看我。”鳶蘿坐起身,小口地喝著手裏的米粥。

“你待我好,我心裏感激你。”淺兒還是那副怯怯的模樣。

“唉,我也是自身難保,待你有限。你這個性子,在館裏難免吃虧。方公子待你可好?”

“啊……好、方公子人很好。”淺兒一提到方公子,終究是面皮薄,就垂下頭,聲音也小下去。

方公子夜夜宿在淺兒屋裏,鳶蘿看他這個樣子,不免擔心。還想再問什麽,淺兒已經借口幫著收腌菜出去了。

鳶蘿把去年冬天沒有吃完的腌菜蘿蔔,切成細長條,用針線穿了,像一條條頸鏈一樣,掛在門口晾幹,便於長久保存,吃起來還有口勁,就著白粥或者饅頭吃,是最好的了。

淺兒收進來一條芋頭,用剪子剪斷線,給鳶蘿粥裏放了幾個,有些滋味。

鳶蘿嗞嗞幾口把粥喝完了,見淺兒在自己的書案上看著一本什麽書,看了半天,卻一頁也沒翻動,就又躺回被子裏。

淺兒望著書上的字,卻一個都沒看進去,他身下隱隱有些微疼,便是方玉堂初次歡好的印記。方玉堂很溫柔,他並不覺得如何疼痛,等結束後,也不覺得害怕了。

他想到方玉堂摟著自己說他去過好多地方,游歷過許多山川河流、奇景險處,但他最快樂的日子,是在一個叫桃仙谷的地方度過的,那裏有最美的山,最美的水,最適宜的溫度。他說,他若以後有了一生相守的伴兒,就一起住在那,若是沒有,死後也要葬在那。

淺兒開始對桃仙谷產生向往,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他不知此生是否有幸也能見上一見,若是能和方公子……

淺兒還在自己綺麗的幻夢中,對著蒼白的小楷字,不自覺彎起了嘴角。

鳶蘿看他那個樣子,道:“淺兒啊淺兒,你還是不要叫淺兒了。”

淺兒回過神,奇怪的看著他:“什麽?”

“你還是改叫癡兒算了。”如此癡情,就是不知道那方公子心裏有沒有你。

淺兒明白他是在笑自己,紅著臉低頭專心看書,只當沒聽見。

鳶蘿心想,還說淺兒,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自己是癡兒傻兒,是天下最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最癡心妄想、自作多情的癡傻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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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蘿最近交了好運,他身體好些,被一個馬鍋頭看中,這馬鍋頭本名叫史襲英,是附近一個小馬幫的大鍋頭,手裏有些閑錢,包下了鳶蘿一段時間。鳶蘿好歹是逃脫了陳老板的魔掌。

還有些不懂輕重的人調笑鳶蘿,再問他那日是誰送你回來的,鳶蘿就叉著腰,怒罵:“誰他媽還記得,想要我鳶蘿的人都排到西巷外面去了,我怎麽會有工夫一個個都記住!”

鳶蘿在外面雖然這麽怒氣沖沖地罵,但一人獨處時,會常拿出那匕首,在青油燈下,細細摸著匕首鞘上掐金的寶石,一呆就是一夜,第二天天亮,鼻孔都讓青油燈熏個油黑,摸完鼻子再摸臉,整個一個大花臉。

人們見就笑問:“你晚上是鉆到炭火裏了嗎?”

綾初說得對,進了這南館,誰是誰的過客,再你儂我儂,下了床就如陌路無疑。更何況自己和那人還沒有那床上的情誼……

鳶蘿對史襲英還是依附的,史襲英雖然粗魯,但沒有像陳老板那樣虐人的嗜好,也沒有像尋伯盡讓人捉摸不透的情感。

但鳶蘿總是第二日躺在床上下不得地,心裏咒罵,這史襲英和騾馬呆久了,還真有和騾馬一樣好的體力,忍不住抱怨幾句。

“別抱怨了,你現在是交了好運,可得把握住時機,多撈些銀子才是正理,”綾初見鳶蘿這幾日有個大恩客,就來給鳶蘿結算結算銀子,“我早就說了,你那個尋官人,看著闊派,哪及得上史大鍋頭爽快,你折騰死折騰活的,最後只給了你件衣裳就把你打發回來了,除了定金,連賞錢都沒有。”

“哪個尋官人?”鳶蘿眼皮一跳,忙問。

“還能哪個姓尋的,不就是尋伯盡嗎?”綾初一面手裏數著銅板,一面說。

“我可不識的他,你別再提了。”鳶蘿閉上眼睛,眼前卻又浮起尋伯盡玩世不恭的笑臉。

“哎,真是個傻子,他那麽大排場,還要下人擡了轎子來請你,結果……”綾初還自顧自搖頭說著。

“你說什麽?”鳶蘿猛地張開眼睛,打斷他的話,“當日是誰派人叫的我?”他坐起身,嘴上這麽問,心下卻已經了然了。

“你和他尋了兩日歡,你說是誰?難不成他和你親近時,用布蒙了你眼睛嗎?”

鳶蘿冷笑:“不是他用布蒙了我眼睛,是我自己眼瞎。”其實早就該猜到了,只是自己一直在逃避罷了。從一開始就是在捉弄自己,卻還像傻子一般被玩弄,現在那人指不定說與他好友怎麽笑話自己呢!

綾初看他面色蒼白,問道:“你是怎麽了?唉,我就心想,那尋官人是有多難伺候,你也算是館裏的老人了,連你也不稱他的心……不然,他那麽大的家業,也不會苛待了你。”

鳶蘿疲憊的瞌上眼,心下冷笑,早有人住進尋伯盡的心裏了,尋常人又怎能稱得了他的心?

夜裏都是春意萌動之時,史襲英酣暢淋漓的一番發洩,通體舒坦地仰躺在床上牛喘。鳶蘿也無力地張著腿,躺著動也動不了。

“我這個月底就要啟程走馬幫了,你就跟了我吧!”史襲英歇夠了,擡手掐了掐鳶蘿的小薄肩膀,指使他倒了一大碗茶,咕咚咕咚的一口氣喝了幹凈。

“……去哪?”鳶蘿聽見史襲英要帶自己走,忽然有些恍惚的感覺。他慢了一拍,才接過空碗,遞回了桌子。

這是願意為他贖身的意思。

史襲英滿是老繭的手拍拍他chi裸的臀:“天南海北,哪都去!”

“為什麽帶我,不是別人?”

“你,”史襲英臉上是爽朗的笑,吐出的話直白又粗俗,“這幾天用趁手了,好用。”

冷漠的話,鳶蘿心裏苦笑,總比那些虛情假意要來的實在,本來沒什麽感情,就是銀兩的骯臟交易,哪來那麽多情情愛愛,鳶蘿可受不起,只怕要折壽。

不屬於他的東西,他再也不敢貪戀了。

“好。”鳶蘿不求誰能愛他,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誰說出來,他都要放聲大笑了。他現在只求一個安身之處,有人願給他贖身,他便天南海北陪這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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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堂輕輕推開門,淺兒果然在屋裏面看著書。

“這麽晚了還沒睡。你一天也不出去走動走動,老這麽看書,太費眼睛了。”方玉堂掩了門,坐到書案前,把燈挑亮些。

方玉堂發現淺兒識字後,便買了許多書給他解悶,自此後,每次來,淺兒都是在看書。

“我白日裏會去找鳶蘿的,況且我喜歡看書。”淺兒淡淡的笑起來。

方玉堂吻吻淺兒的額角,淺兒果然紅了耳朵。淺兒小聲,有不易察覺的埋怨:“我還當你今晚又不來了。”

方玉堂性子雖然溫潤,但不喜歡受拘束,說了每晚都會陪淺兒,也只頭幾個晚上在,後面便斷斷續續了。

“我想著你,便來了。”方玉堂對付這樣的情況,游刃有餘。他拿上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書案上,“山藥山楂糕,你食量小,這個最是開胃的。我專程去芹香樓的糕點鋪給你買的。”

淺兒摸了摸山楂糕塗了桐油的油紙,有些扭捏起來:“我也有個東西想要送你。”打開放在書案上一個手絹包著的東西。

“哦?是什麽?”方玉堂也小小訝異了一下。

打開,是一個翠綠色的流蘇墜子,中間是一塊小巧碧綠的美玉,雕成螭紋的,看著不凡。方玉堂接過手裏,他不知道,中間那塊玉,正是淺兒自小便帶著的保平安的玉。

“這是你親手編的嗎?好精致。”方玉堂讚道,摸著淺兒細細軟軟的發絲,心想,從來都是恩客送小倌東西,今日倒是反過來小倌送恩客東西了。

“你配著扇子,看合不合適?”淺兒見方玉堂喜歡,有些忐忑的心也平覆了,也跟著歡喜起來,面上也綻出笑來,烏黑的瞳仁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溫溫潤潤的,如方玉堂在桃仙谷中見過的小鹿般,帶著善意。

淺兒畢竟是大家公子,眼光不俗。方玉堂張開扇子,正面繪著竹石圖,另一面四個流暢灑脫的大字“惠風蘭露”,下面綴著扇墜兒,古樸大氣,煞是雅致。

“好看,這扇墜兒好看的緊,我還正苦惱要買一個什麽樣的扇墜兒,你就先我一步,送了我一個。我一定日日都帶著,就像你一直陪著我一樣。”方玉堂的甜言溫語,張嘴便是。

淺兒只算半個風月場中的人,哪裏能聽出來,心裏只是甜的緊,又想著,我願意一直陪著方公子。

方玉堂的好話是慣說的,但淺兒給他的感覺是與所有的美姬優倌都是不一樣的,淺兒他的本質就是一股清泉,毫無修飾的,他不會像其他的小倌裝扮自己,用嫵媚討好恩客,他送你東西,是真的從內心的喜歡你。他就像世俗渾水中的青蓮,不妖不媚,清澈見底。

小倌們從很小就生活在這樣的大染缸中,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滿是風塵味,只有淺兒像一張白紙,一眼便能看穿的。

和其他人牽牽嘴角不同,方玉堂最喜歡淺兒的笑,他的笑是最先從鼻子開始的,鼻子微皺,便是笑的征兆,而後笑容從鼻子為中心才蕩漾開,整個面容都是在笑。

方玉堂親親他微皺的小鼻子,這樣笑的人,鼻子是最容易老的,皺紋最初的地方會從鼻子開始。

方玉堂一邊親吻一邊想,自己還能不能見到淺兒老了以後呢,這樣小小的淺兒,老了以後,會是什麽樣的呢?

方玉堂甩掉滿頭的迷惑,不願再去想。

作者有話要說:

什麽都要慢慢來,感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經過磨礪考驗的,才是真真長久的。

山茶的心,柔軟的像河蚌的蚌肉,其實比誰都要心疼自家的“兒子”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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