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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失望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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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萍請了三天假趕去四川老家辦理戶口遷出,這次她信心滿滿,所有必備的證明材料都非常齊全,除了偷來的戶口薄,偽造的戶主接受簽名,還有單位的工作年限資料,社區街道辦事處的居住憑證等,因此非常順利。妻子一下子離開他的時候,淩亦飛覺得空蕩蕩的寂寞,正輪到夜班,白天睡不好,也好像沒有疲勞的感覺,思緒萬千的想到自己的生育問題,本來計劃下個月生意淡季時去醫院檢查,如果需要治療也可以請假,可是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斟酌的,畢竟如果檢查出自己屬於先天性沒有生育能力,可以不讓別人知道,卻難以對妻子保密,落下把柄受她的歧視與嘲笑。他現在考慮的不是兒子問題的本身,而是人言可畏的壓力。所以,第二天夜班下班後小睡了會,毅然去了一家上海男子醫院,這是他在電視廣告上找到的,專治男性不育癥,他這樣做是為了在檢查出結果後,再決定是否告訴妻子。

接待他的是一位年長的女醫生,經過問診初步了解了些情況後,醫生把他帶進用屏風遮攔的區域,淩亦飛站著,害羞地褪下褲子至膝蓋,女醫生手伸進他襠部熟練的檢查著,淩亦飛強忍著還是微微有些生理反應,好在一會醫生縮回手道:“褲子穿上吧,你這是明顯的隱睪。”淩亦飛聽不懂,問:“什麽病癥,嚴重嗎?”女醫生隨口道:“隱睪通常是胎兒期不良環境因素損傷了胚原基。”說完嚴肅的表情看看他,淩亦飛還是一臉的茫然,她又解釋道,“就是胎兒在母體中發育到4-6個月時,由於胚原基受到了損傷,精卵子逐漸成熟時沒能降入陰囊……”

淩亦飛似乎有些明白,這是自己在胎兒時期發生的病因引起,頓時惶恐地求證:“醫生,你的意思是……天生的?”

“這個基本是你一生下來就這樣的,當然,如果發現的早,幼兒時可以通過手術修覆。”

“那,那我怎麽沒有修覆?”

“這你要去問你的父母了。”女醫生笑笑道,眼角布滿了深深的魚尾紋。

淩亦飛的腦袋就像被猛擊一下,昏昏沈沈的站起來喃喃自語:“希希真的不是我兒子?”女醫生懷著同情的目光看著他說:“你先坐下,要不我再給你做個綜合射線掃描和睪丸活檢?這樣或許更準確些。”

淩亦飛已經神志不清,醫生怎麽說他就怎麽配合,帶著僥幸做完了包括化驗在內的全部檢查,結果出來與醫生的判斷完全一致,淩亦飛花了錢得到的是雙重的恥辱,當醫生作出這個生理缺陷無法修覆的結論後,他手腳冰涼的走出了醫院,這個痛苦來得太突然,或許又像是來得太遲緩,這本該發現的真相,在隱瞞了十五年後不情願的被解開了。他不僅恨父親當年跟兒媳婦的不道德行為,也恨父母在他幼兒時沒有及時去修覆隱睪的不負責任……

他神情沮喪的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這是個無處訴說,又無法化解的痛苦,事到如今,他後悔不應該去醫院,寧可把希希的秘密永遠保存在無知的幻想中,這樣他的尊嚴也不至於一敗塗地。淩中興發現兒子今天萎靡不振的樣子,聯系到兒媳婦有兩天沒有回家,判斷一定是這兩夫妻為了戶口問題鬧矛盾了,暗中沾沾自喜,他多麽想現在沈星能夠來個電話,可以與她分享這個喜訊。晚上,淩亦飛上班的時候,妻子從四川打來電話,說事情辦妥,已經在回上海的火車上,大約十四的小時,讓他明天中午十二時去火車站接她,然後直接去報戶口。

第二天,淩亦飛盡量保持鎮靜地去接她,經過一夜的苦苦思索和利弊權衡。決定暫時對她隱瞞,能瞞多久是多久,至於下個月答應過她去醫院檢查,到時再見機行事。

“累死我了,正是馬不停蹄啊。”王建萍興奮地感嘆道。

淩亦飛沒心思陪她渲染氣氛,淡淡地問:“直接去派出所還是明天?”王建萍不屑他的這種拖沓作風,堅決地說:“不是說好了嗎?現在就去,叫出租車,今天就辦完它,我做事向來速戰速決,不像你。”剛說完,正好一輛空車過來,淩亦飛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後坐了進去。

路上,王建萍無所事事地跟丈夫聊起了公公,說:“我們辦完後,馬上把戶口薄還給他,不知道他會是什麽表情?”

淩亦飛還沒有從自己悲哀的命運中解脫出來,勉強笑著敷衍道:“肯定血壓高,事情既然辦完了,就別去惹他,隨他怎麽罵,報進戶口是硬道理。”

“你爸也真有意思,先是藏著以前兒媳婦的襯衫,後來又給剪了,還舍不得扔掉,這是種什麽情感啊?這把年紀了還不消停,正是佩服他。”

淩亦飛很不願意再聊父親的這些事情,不斷提起他就會不斷聯系到希希,就像不斷在他的傷口撒鹽一樣,他瞥了瞥妻子厭煩地道:“你羅嗦什麽?就會管閑事,以後在家別給我鼓搗這些。”說完索性閉上眼睛假裝打起瞌睡來,沒有接她的話,可他內心此刻無法平靜。

王建萍仍然嘮叨著;“我媽這次又在催我要寶寶呢,我家對門的那個女人跟我差不多時間結婚的,人家已經在坐月子了,是個男娃,漂亮極了,一點也不像他父母,你說,會不會是那女的跟別人生的孽種?嘿嘿!”

“你可以靜靜嗎?我夜班睡都沒有睡過。”淩亦飛猛然睜眼怒視道。

妻子這番刻薄的話,讓他看到不久別人也會在背後這樣的議論他,戳他的脊梁骨嘲笑道,快來看,這男人的兒子原來是他的弟弟。

“神經病。”王建萍嚇一跳,罵完也不同他計較,馬上要辦理落戶手續,不想惹惱他,轉而開始給司機指起路來。

隔了幾分鐘,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戶籍管理登記櫃臺冷冷清清,王建萍面帶笑容地從塑料袋內取出戶口薄和自己的身份證及各種資料,往對方一推道:“警察先生,我想把戶口報進我丈夫家,這是我的全部資料。”

一名戶籍民警慢騰騰接過材料看了看,喃喃自語:“四川的。”又眼皮朝她和淩亦飛望望問:“他是你丈夫?”

“是啊,他身份證明也在裏面。”

民警“哦”的一句,拿過所有資料認真的翻看著,又問了王建萍一些基本問題,然後拿起戶口薄準備登記。

王建萍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幾分種後,她就是一名上海人了,挺挺了腰板,見證這劃時代的時刻。

“不對。”民警打開戶口薄對淩亦飛道,“你不是戶主啊?”

“我們和父親住一起,他是戶主。”

“那你們得讓他也來。”

“為什麽?”

“你父親是戶主,有人報進這戶口必須經過他本人同意。”

“對對,這有他的準予遷入證明,上面是他親筆簽名。”王建萍手指交給民警的那一大堆資料提示道。

“不行,他得親自到場確認。”

兩人面面相覷,淩亦飛急中生智說謊道:“通融通融吧,我爸七十多的年齡,身體不好昨天住醫院了。”王建萍推波助瀾:“他手不利索,上次簽名也費好大勁的。”民警嚴肅地道:“那你得有他本人的委托書,說明他不能來的原因,並經你們的居委會蓋章,然後同他的身份證一起再來此辦理。”淩亦飛聽得頭都暈了,問:“這麽簡單的事情被你們警察搞得那麽覆雜,看我們跑來跑去的忙,你們有成就感是吧?”

“對不起,這是國家的戶籍政策,請你理解。”

王建萍質問道:“政策也要通人性,我公公患帕金森,手顫抖得很厲害,你們還要他寫什麽委托書,不是太難為人了嘛。”

兩人忿忿不平地嚷了半天,聲音越來越大,跑出來幾個警察把他們勸出派出所。

這個結果是王建萍萬萬沒有預料到的,請三天假,花掉一千多元來回路費,好不容易把自己戶口遷出,現在卻成了袋袋戶口,宛如一下從高空墜地,失望至極。

淩亦飛默默的抽著香煙,大氣不敢出。

“你就知道抽煙,關鍵時刻屁也放不出,報不了戶口現在怎麽辦?”她氣呼呼地沖著丈夫發威。

“看來這事沒戲了。”淩亦飛無奈地嘆口氣道。

“沒戲了?你回家跟那老棺材好好說說。”

“沒用,上次他的話已經說絕,保健品也扔還給你了,忘啦?”

“你不是說他是蠟燭不點不亮嗎?去點他呀。”

“你的意思……是讓我和他來硬的?”

“我不管,反正你給我搞定這根蠟燭。”

淩亦飛想了想,將煙蒂往地上狠狠一扔,用腳碾滅火苗,大義凜然地道:“走,回家!”

天色漸漸被飄過的雲層籠罩,遠處依稀傳來滾滾的雷鳴,一聲比一聲臨近,這預示著馬上就要下一場驚天動地的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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