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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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聽見院子裏洪叔訓斥平兒的聲音,平兒尚小,不知是做了什麽不如洪叔意的事了。

我去過問:“洪叔,這是謂何事?”

平兒低著頭,洪叔瞥了我一眼,意味很明顯,他也是聽說了我的傳聞。

有些事,我做了決定的,是沒人可以改變的。

洪叔意味深長地說:“等過段日子,讓徐大人為你指門親事。現在,平兒既是貼身伺候你的,你也不要在外面胡混。機靈點,聽明白沒?”最後一句是對平兒說的,他拉扯了沫樂的耳朵。

平兒立刻捂著耳朵答道:“平兒明白。”

洪叔待人嚴苛,比起我,平兒更怕洪叔些。

洪叔在這事上有些老古板,他讓平兒伺候我,是嫌我在外沾染不幹凈的人。只是平兒還那麽小,等他長大,要怎麽娶妻生子。

夜深,我坐在書房無心作畫,平兒在旁邊挽袖研墨。自白日起,平兒像是怕我似的,不如往日的話多。

“不用研了,取燈回房。”我對平兒道。

回到房裏,我瞥見平兒耳後有些黑物,拿過他手裏的燈,細一看,竟是一塊小指肚大小的血跡。還沒待我開口發問,平兒卻一把抱住了我。

“這是做什麽?”我拉開他,但心下也明了,無非是洪叔的意思。

平兒平日裏算是個機靈的,但到底是年紀小,這時被我拉開,便低垂著頭,羞得滿臉通紅:“平兒越禮了。”

這事若是一年前,我可能因為新奇就收了平兒了,但如今是不同了。

我憐平兒幼小,且對他並無那般意思,何必耽誤他呢。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計較。你那傷是哪來的?”我心想,莫不是洪叔動的手?

“是平兒不小心……”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心下了然。洪叔的脾氣是越來越易怒了。

“你下去直管去東廂取了傷藥來擦,幾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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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按部就班的開始了,比我預想的好,附近的一些孩子也願意來這讀書,本想婉謝那些富商家的小公子的,但出乎我意料的,他們卻給我帶來了一個我想破頭也想不到的大禮。

——沫樂。

——他們差人把沫樂送到了我住處。

先看到沫樂的是平兒:“這……是?怎麽是你?!”

然後是洪叔,可想而知洪叔的憤怒,若不是礙於張大善人的面子,估計洪叔早就一掃帚把他們砸出門外了!

我是最後看見沫樂了的,不算遲,只是一下沒認出沫樂。

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禁臠——從小那樣的生活,已經不可能會像正常男人了。舉手投足,穿衣打扮,都不會是真正公子哥那樣的。

他顯然是被精心打扮過的,換了幹凈艷麗的衣裳,頭發有了光澤,臉色也不是灰白的,甚至連唇上也染了些許胭脂。整個人不止精神很多,連氣質都變了——如果不是那副表情,看我的眼神。

“沐公子,明日我家小公子來府上讀書,可好?”張家管事問我。

於是,張家的小公子留下了,一同留下的——還有沫樂。

洪叔快用眼神把那管事撕成了碎片。

我帶著沫樂去了客房的屋裏,屋裏有炭火,他的衣服雖然華美,但依然穿得太少了。

讓我還有些驚訝的就是,他走路竟有些微跛。

第一次見他時,還以為他是被凍僵了,這次看得真切,忍不住多瞄了幾眼他的腳下。他應該也在極力控制自己的走路姿勢。

不管張家用了什麽手段,沫樂願不願意,他都來了。總之,我不願意再看他在泥潭中的樣子。

沫樂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我能感覺出他很拘束,人都是這樣的,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都會不安。

他接過手爐,我喚他坐下,他眼神飄忽,也不看我。

我又找出一件大氅給他披上:“既然來了,就安心待在這吧。平時家中除了我和你,還有洪叔和平兒,洪叔年紀大了,你凡事不要與他頂撞就好。”

沫樂似乎是縮在那的,並不十分精神。他道:“我清楚自己的身體,熬不了幾些日子了,公子何必要爭我這將死之物呢?”

我看著他鬢角竟然有些白發,嘆了口氣,並不接他的話,繼續道:“你也不要覺得不自由,我是不會禁足的,你若想出去,不用知會我,天黑之前回來就好。”

沫樂聽我如此說,便點頭:“知道了。”很漠然的表情。

或許在以前,我還解讀不了那種漠然,如今的我明白,那是多麽可怕的東西,比絕望更絕望,對任何事都不抱有希望,自然就淡漠了。

細看沫樂,他眼位上挑,眼睛細長,眉梢含笑,並不是真的笑,只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似是多凡塵眾生都含著嘲弄的意思。

他臉上應該是專門敷了粉的,只是細看之下,依然掩蓋不住一些細小的淤紫和舊疤。

皺紋,他沒有——年紀與閱歷並不相符,我倒忘了,他眼睛滄桑,但他並不應該有皺紋的。

“以後,不要敷粉,像以前一樣就好。”

“是。”

“今年多大了?”他其實年紀並不大吧。

沫樂似乎呆了呆,可能好久都沒人這樣問他了,他自己也不是很記得了,他模糊道:“……應該、二十有三。”

他並不老,男子這個年紀應是正值年輕風華的時候,他的身子骨還沒我長得壯呢,我也是經歷過風雨苦痛的人,並不比一般讀書人的身體。

我暗暗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他的手掩飾不住的滿是凍瘡,幹瘦的手腕子上似乎還帶著飾品,我不想他再做非男非女的打扮,就想擡手摘下。

卻不成想,那飾品竟然還連著一根細鏈子,我拽了兩下,這個長長的細鏈子竟是連著一雙手上的飾品,儼然是一副手鐐。

我微微驚訝。

他今日這件衣裳華麗繁瑣,不細看沒有辦法註意到這花俏的手鐐的。這大概是紈絝子弟喜用的伎倆,這回用來取悅我的。

我一時之間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心,替沫樂憤怒,替沫樂傷心。

“鑰匙呢?”我問他。

他捉摸不定我的情緒,看不出我的喜怒,不解地看著我:“應在張家送你的東西裏。”

我喚了平兒,輕松地找到了鑰匙。

給沫樂開了手鐐。那手鐐做的精細,倒不是真的能束住人,只是樂趣而已。只有我忘了,沫樂原本只是件玩物嗎?

沫樂很平靜,他顯然是習慣這樣被對待的。

他越這樣,我越有一種難言的感覺,心口悶悶的。

我叫平兒扔了手鐐,再也不願看到這樣的東西出現在沫樂身上。

其實,我還有許多想問他的,比如,他的瘸腿,他以前的事,還有前些日子的鬧劇,我沒有問他,他也沒有主動說什麽的意思。

他並沒有取悅我,不知在想什麽。

“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以後要一起生活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用手指無心地描摹著手爐上的花紋:“我每個月的支出……”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他要講什麽。

“吃穿你不用擔心,一個月還會有300錢,若是還有什麽用錢處,再與我說。”沫樂無依無靠久了,有些銀兩在手,總會少些傍徨。

讓平兒去請了裁衣的師傅,為沫樂置辦幾套暖和的衣裳。款式也不要浮華的,簡單素凈的最好。

我帶他四處轉了一下院子裏,大致熟悉了一下他將來要常住的地方。

我並沒有安排沫樂住在我屋的耳房,而是另外打掃了一間獨立的小屋,讓他住下。剛來一個陌生的環境,住在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裏,會比較安心。

夜裏下了一場薄雪,沫樂屋裏的炭火是足夠的了。第二日,我起得早,給學生上課的時候,從窗戶看見沫樂在清掃院落,有幾個學生看了沫樂,就相互間竊竊私語起來。

“孔然,看來你已經會背這段了。背與大家聽聽。”

被我點名的小家夥,剛剛還對沫樂指指點點,現在卻是一臉為難:“……先生……”憋了半天,只憋出這兩個字。

“誰能背下剛才講的這段?”

“先生,我能試試。”是張家的小公子張柯。正是他父親把沫樂送給了我。

我點頭應允。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張柯悠悠背完。他倒是絲毫不膽怯。

張柯雖是小小年紀,卻有幾分溫文爾雅的意思。

中午吃飯時,家中本來就人少,我讓平兒喚了沫樂來,四個人是同在一個席上。沫樂一直低著頭,似乎很局促,不怪他,連我都能感覺到洪叔的不快。

沫樂只吃面前的飯,沒有伸胳膊夾稍遠一些的菜,他胃口小,吃的也很慢,小口小口的,沒有失態。我幫他把遠處的肉夾到碗裏,他需要多吃些肉。

他淡淡道:“謝謝。”

“這家裏房屋多,”洪叔這時開口了,“我和平兒一老一少忙不過來,家裏不養閑人,你多少幫襯的做些。起碼一日三餐要做出來吧。”

沫樂放下筷子,皺起眉:“我不會做飯。”

這我倒是相信,他那樣的生活,對食物是沒有要求的。

“沒事,”我笑著說,“做飯時,先給洪叔平兒打下手,以後慢慢就會了。”

沫樂點點頭:“是。”

洪叔沒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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