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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橋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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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八年,冬至前後,車瑤終是在廖敬之的幫助下進入皇城,卻也唯有穿上男裝扮成禦史臺的一個小吏。

那日之後,京城的天氣愈發寒冷起來,終於在臘月之前飄起了第一場雪,如鵝毛一般飄落,又如塵埃一般消逝。

那樣悄無聲息的一場雪。

安叔與初菱終是應了車瑤的要求回到了平安鎮,他們走的那日,車瑤出奇地安靜,只是交代了讓他們好好照顧身體,看好鋪子,等她回來。小黃依依不舍地嗷了一嗓子,像明白什麽似的,雙眼總是淡淡地垂著。

前去送別的段銘珂開玩笑道:這狗還真是通人性。

車瑤望了望他,不語。

捉到湯慶的那日,身在禦史臺的廖敬之終是信了段銘珂所言,私下派出幾十名人手前去救援。與救兵一同到來的,還有準備回朝的邱寄明,可一行人到時卻早已不見了刺客,唯獨車瑤一人抱膝坐在斷崖邊,一言不發地坐著,目光空洞,什麽人說的話也聽不進去。

邱寄明不可置信地往崖底一看,雖然並非萬丈深崖,但少說有六七百丈距離,一眼望不到頭,尋常人掉下去怕是會摔的粉碎。

“我們打起來的時候有幾個人沖上去圍攻了邱大人,本來他是占了上風的,可卻忽然撲向了崖邊,又不慎被人偷襲,就這麽摔下去了。”一個年紀輕的小吏可憐巴巴地回憶道。

找。

這是他當時唯一的念頭。

太傅大人發了話,那些小吏自然不敢怠慢,當天便順著下山之路來到崖底,四處找尋,卻是一無所獲。

車瑤緊跟在後面,甚至都不知曉為何自己要跟著,分明那般害怕見到他的屍體,卻是無法停下腳步。

沒有找到屍體,就是還有希望。

她便是帶著這個念頭回了京城,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邱逸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她僅剩的信心也被逐漸消磨了。

“前面就是皇宮了,但暫時無法帶你去見皇上,你就先呆在禦史臺好了。”

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將車瑤的思緒拉了回來,一轉眼已經走到了皇宮外邊。

換上一套清爽的男裝,廖敬之塞了一套打雜小吏的衣服給她,終於同意帶她進皇城。

車瑤始知,原來在前不久邱逸便拜托過老師關於此事,但由於證據不足,廖敬之並未采取措施,直至查明湯慶與那些刺客的聯系,才出手相助。她本以為活捉了湯慶便可以大功告成,誰知那老人竟一頭撞在了墻上,雖及時被救下來,卻已是半瘋半傻,口供全然沒了說服之力。

“廖大人,能找到證據麽?”頓了許久,她輕輕地問,“就憑我們,能告倒首輔大人麽?”

不似平時的歡快活潑,她喑啞的嗓音顯得十分哀涼。廖敬之領在前方,頭也不回地篤定道:“就算是天子犯了法,老夫也斷不會容許徇私枉法之事發生。但如今證據尚未確鑿,就算皇上認可了你的身份也無濟於事。”

他說的不假,如今有安叔作證,她自然可以進宮證明身份,但無論如何,卻是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向這一切都是首輔岑謙下的手。湯慶說的含糊,邱逸猜的也含糊。二十年前的事究竟如何,無人知曉,而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從四年前與這一次的投毒案中找出破綻。

眼眶莫名其妙紅了起來,她慌忙揪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才得以平靜。註意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廖敬之眸子一沈,忽然道:“邱逸吉人自有天相。他從小就命大,不會輕易死了的。”

車瑤默默點頭,卻還是咬著唇一言不發。良久,喃喃地問:“我聽說,廖大人是他七歲那年收留了他。那時……他是什麽樣子的?”

廖敬之望了望她,深邃的眸子中察覺不出情緒,“我不是在他七歲那年收留他的,是在那的兩年之後。”

“……什麽?”車瑤一怔。

她清楚記得邱逸曾與她提過,在他七歲時母親病逝,為了躲避前來尋他的父親,就搬離了原來的家中,跟著廖敬之學習武藝,直至十五歲辦了個大案被派進按察使。

“那年我正巧去江南一帶辦事,路過平安鎮時聽說衙門裏來了一個小雜工,做事勤快人也厲害。我有些好奇就去一看,才知他一人尋了間山林中的木屋,每天的工作就是前往衙門打理瑣碎事務。我瞧他天資不錯,就想將他帶走,但他與我提了一個要求,你知道是什麽麽?”

面前的老人總是神情肅穆,令車瑤時而有些害怕。初次被這樣詢問,她楞了一楞,連忙搖頭道:“是……教他武功?”

廖敬之搖搖頭,像回憶起什麽令人愉悅的往事,常年緊繃的臉上掛起一絲微笑:“他告訴我,若是別人問起來,就說我是在他七歲時收留他的。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麽,直到意識到他與邱太傅的關系,才曉得他是不希望邱太傅擔心,擔心他一個人過的這兩年。”

車瑤神色微滯。

分明是那般討厭的父親,分明百般抗拒與他一同回京,就連應下做官的要求也不願意,連對方的一文錢都沒有要,可邱逸……竟會在意這個?

“後來的事我想你也知道。我教他武功,教他讀書,他什麽都願意聽我的,可就是不願進京做官,因為他娘告訴他,一旦進了官場,就再也出不來了。”廖敬之微嘆一口氣,“我本想將他調到中央,可他只願意回平安鎮當個小捕快,後來他與銘珂一同緝拿了一個江洋大盜,我便隨了銘珂的意,順手推舟將邱逸送進了按察使司,他也就應了。”

聽他回憶這些往事,車瑤心中的畫面越來越明朗,仿佛能看見那個一點一滴成長起的少年,有著多麽不容易的童年。可無論如何,不管再怎麽記恨邱寄明,他從未真正否認過這段血緣。眼前愈發模糊,記憶中那個青年的背影也逐漸看不清晰,手一擡,是滿眼的熱淚。

她不作聲地用袖子擦了一下雙眼,聞廖敬之道:“你既有你要做的事,就不能這麽哭哭啼啼的。”

行了約莫一刻左右,橫街近在眼前。遠方的宮殿巍峨雄偉,雕梁畫棟,卻不知為何令她有了無盡的壓抑之感。早早地與安叔他們分開,便是不希望再讓家人遭受這等罪,可如今連邱逸都已經不在她的身邊,她卻不知曉自己還能撐到何日。

“廖大人,你既是邱逸的老師,又是朝中的鐵血判官,我自然信你。”她一字一頓,決然篤定,“首輔一事關系重大,到何時……才會是個頭?”

“禦史臺已在竭力調查投毒一案,屆時只要找出證據,便能一舉擒獲罪魁禍首。”

雖是如此說,車瑤卻是另一番想法。

的確,如今有廖敬之的幫助,確實能保她平安,但作為禦史大夫,廖敬之偏向的是以確鑿的證據拿下兇手,而並非還車恒一個公道,這就與她此行的目的有了偏差。

誠然等待找出確鑿證據之後,她便可向天下詔示當年瑞王的遺孤尚在人間的事實,但湯慶被俘,首輔那方不可能察覺不到,屆時證據會更難查到。況且,當年瑞王一案不了了之,也是因為先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枉死的瑞王究竟能否得以昭雪,卻仍是個未知數。

不知為何,車瑤的心中陡然升起了蒼茫的無力之感,行至端門卻忽聞一陣吵鬧之聲,轉頭望時才訝然發覺,是幾名朝中官員款款而來,談笑風生,不知要去往何處。

“呀,這不是廖大人麽,早朝之後就未見你了。”其中一人步上前來,揖手道,“近來幾名新上任的小官可是夠嗆罷?”

車瑤聞聲低了低頭,見得前方的廖敬之與她擺擺手,大約是示意她獨自離開,便會意地退至後方,不料在去禦史臺的路上迷了路,在橫街上繞了良久也不見人,又念著此地是皇城之內,亂闖難免會出事,正欲回到原地等待廖敬之的歸來,誰知後背卻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不由一驚。

回頭一看,站在她身後的是一身著錦衣華服的年輕姑娘,如玉的臉蛋明快動人,姿容秀麗,雙眼一眨一眨地望著她,俏皮地笑問:“你是誰啊?”

盡管身著男裝,車瑤的面容卻是清秀雅致,束起的頭發散發出女子特有的英氣,如此近的距離,不免擔心會被人認出,當即退後一步,將頭埋低,答道:“我……我是禦史臺的小吏。”

言罷,她方覺哪裏奇怪。從衣著看來,面前之人絕非尋常姑娘,可若真是皇宮裏的人,斷不可能獨自一人跑出來,正這樣想著,她果然聽得一個急匆匆的腳步聲接近,是一個太監打扮的老人滿目惶恐地跑來,大聲喚道:“公主啊你怎麽可以亂跑……”待看見車瑤後,臉頰一抖,“……哎喲公主啊你怎麽可以碰一個男人,快退開快退開,老奴保護你!”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大綱,似乎裏完結不遠了_(:з」∠)_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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