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武盯著李楠的臉，想從上面看到說謊話後的心虛，可他看了又看，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剛剛慌張的神情，而是一種我豁出去了的視死如歸。

振武快速在心裏勾畫著那個可能性，可怎麽都想象不出那幅畫面。

從振武進入明氏那天起，就一直滿心驕傲，明氏集團就像一臺運轉超級好的機器，每個部件都完美無缺，振文將來就要繼承這樣的明氏，他也將和明氏榮辱與共，光是這樣想著就覺得熱血沸騰。

雖然知道就算機器再好，也總會有些部件有些瑕疵，有破損，所以才會有考核，才會有人員的更替，但他一直以為能夠留下來的人都是精英，而能夠升職到經理級別的人，更是身經百戰，百裏挑一的人物，就像蘇雨晴一樣。

振武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否認，他沖口而出：“不可能，有這樣的人在公司，這麽長時間，怎麽沒有人舉報？難道甘心被，被……”

他的話哽住了，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到公司見到葉成業的時候，同乘電梯裏的女員工奇怪的舉動，想起那個像李楠一樣坐在樓梯哭泣的女孩，想起開發部的員工變動表格裏那些女孩子，似乎這種種都指向了那個可能。

振武見李楠緊咬著嘴唇，難堪地別開頭看向別處，扭動著的手指像是快要扭斷了一樣，他下面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李楠臉上的表情又絕對不是裝出來的，振武突然不知道要如何辯解，他輕咬著嘴唇，才發現有些口幹舌燥。

振武繞過李楠走到廚房，想要倒杯水，卻發現自己手上全是血跡，只得到水池前面，打開水龍頭反覆揉搓著手指，他趁著這個空檔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些。

振武想起何中中喜歡掛在嘴邊的那句：歡迎來到大人的世界，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到了大人的世界，大人的那些虛偽的假面，隱藏的心機，總是讓他有種懷疑人生的感覺，幸好振文不是這樣的人，至少他還有坦誠的家人。

就在他以為自己經歷的那些已經是大人世界的全部了，可現實一次次的推翻了他的想法。

振武突然覺得有種惡心的感覺，像是看著一塊甜美的蛋糕上面趴著一個蛆蟲，整塊蛋糕因為這個蛆蟲的存在不得不被丟棄到垃圾桶。

跟著進來的李楠，見他拿著水杯，忙過來拿起水壺，振武把杯子放下來，看著李楠倒滿了一杯水，才又端起來一口氣喝光。

放下杯子，振武看向李楠，盡管覺得惡心，可他還是要知道全部，此刻他已經完全顧不得李楠的感受了。

他開口道：“你能把事情說完整點嗎？”

李楠緊抿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道：“現在說出來有什麽意義呢？還是改變不了什麽。”

振武看著自己受傷的手臂說：“至少我有權知道，為什麽挨一下吧？”

李楠再次滿臉愧疚慌張地看著振武的手臂：“你不是說要消毒的？藥在哪裏？先處理一下傷口啦。”

振武見她總是躲避，不願意談起，也沒有勉強她，她也許需要一點時間，他就給她一點時間，但也僅此而已。

等李楠笨拙地處理完他的傷口後，振武看了一眼被綁的亂七八糟的紗布，又把目光盯在她的臉上，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李楠瞄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微微紅著臉整理完藥箱，見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推脫了，只能深吸一口氣說道：“你想知道什麽？”

振武眼睛緊緊盯著李楠迎上來的目光：“全部！我想知道你知道的全部。”

李楠看了看振武的房間，嘆息著，開始說起好像完全無關的話題：“你的房子是租的嗎？”

振武皺皺眉頭，但還是點頭，沒有催促，等著看她要說些什麽。

“真好，我家在臺南，我在這裏也是租房子，我的房間只有你這間客廳的大小。”

“你想說什麽？”振武終於按耐不住問道。

李楠沒理會振武的問題，接著說：“我爸媽都是替老板賣力的，收入微薄，我還有個弟一個妹。像我這樣的家境能夠上的起學已經是很吃力的，偏偏我還考上了大學，還是很不錯的專業。我本想放棄的，雖然很可惜，但大學的費用會讓我們家的狀況雪上加霜。可爸媽不同意，他們說既然我考上了，就要念下去，至少我們家裏要有一個人出人頭地，將來才能擺脫這樣的困境。於是他們咬牙省吃儉用供我上大學，甚至一度讓妹妹輟學供我。我拼了命讀書，課餘時間去打工，盡量幫著家裏減輕負擔，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工作申請的時候被明氏錄用，我們家裏高興的都要放鞭慶祝，我也高興了整晚沒睡，想著終於可以為爸媽和弟妹做點什麽。”

“原本一切都像我想象的一樣，我進了明氏，通過一年的見習，獲得進入考核的機會，一切似乎都好的不可思議。一直到我進入考核期，一次那個葉成業叫我去他的辦公室。”李楠揪著自己的衣襟，後面的話聽上去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他說，我的考核成績不是很理想，想要留在明氏還需要更努力才行。我立刻表示一定更努力，希望經理給我機會證明自己。”李楠說著突然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振武嚇了一跳，吃驚地看著她。

“我真狠我自己為什麽會說那麽不經大腦的話，像個白癡一樣。”

振武挪動了一下，靠近李楠坐著，輕聲說道：“你並沒有說錯，換成任何人都會這麽說。”

李楠沒有看他，接著說道：“於是，我開始主動承擔很多工作，開始加班，想把很多工作提前完成，急著想要證明自己。然後有一天，我加班到快七點的時候，辦公室的都走的差不多了，我也做完了工作，葉成業突然出來說還有一些工作需要我做。我當然痛快地答應了，進了他的辦公室，他給了我一堆材料，讓我重新整理。我雖然很累了，但還是咬著牙一直做到快就九點，總算快要做完了，他遞給我一杯果汁，我還感激地以為他是體貼員工的上司。”李楠停了下來，呼吸變得沈重起來，嘴唇顫抖著，眼神中懊悔，羞辱，痛苦交疊著，手上的動作依舊沒有停止，她本來就質地很差的衣服已經快被撕破了。

振武輕輕握住她的手，李楠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甩開振武，後退到沙發邊緣，眼神從有些迷茫中聚焦到振武的身上，像是才從回憶中抽身出來。

“你為什麽不舉報他？”振武表情凝重，開口問道。

李楠長籲了一口氣，想把堆積的痛苦吐出來，連著深呼吸之後她才說道；“因為，我不敢！”

“為什麽？即便他是經理，也不可能一手遮天，他上面還有董事，還有董事長不是嗎？”

李楠冷笑了一聲：“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句話就是：我要舉報你。他一點都不驚慌，反而拿來電話，告訴我董事長的電話號碼。我遲疑了，他這樣有持無恐的樣子讓我開始害怕起來。他說我是在考核期，我舉報他，他可以說是急於通過考核我在誘惑他。他還說他拍了我的□□，如果把照片發到網上去，那我就是名人了，到時我的家人都會知道，不但我在明氏不能立足，前途更是盡毀。可如果我安安靜靜的，我就有機會通過考核，成為正式員工。”

“我能怎麽做？我爸媽現在身體都不好，弟妹還都未成年，我必須有一份工作，更不能讓我爸媽看到我的照片。我除了選擇沈默還能怎麽辦？”

振武握緊拳頭猛地站了起來，咬著嘴唇，原地踱了兩圈後又重新坐下來：“可我還是看到你的考核表，是不合格，為什麽？”

李楠擦了擦眼淚說道：“因為，我堅持不住了，他變本加厲，我實在忍受不了了，我還因此墮了一次胎。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所以我終於鼓起勇氣拒絕了他，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笑了笑，然後就沒再找過我。我還天真的以為自己就這麽擺脫了他，一直到我發現我的考核不通過。我去找他，質問他，他竟然冷笑著說他不會讓一個曾經和他有關系的女人留在公司。他同樣有持無恐地說我根本告不倒他，這麽長時間，完全可以說是我因愛生恨，到時候雞飛蛋打，我依舊什麽都得不到。”

“所以，你就想殺了他？”

李楠搖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讓他受傷，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他不配。可我沒想到會傷到你，真的，他都是在那個時間回家的。我是算好了的，誰知道你會在那個時候出現。”

振武苦笑了一聲：“是啊，我成了替死鬼了。”

李楠微微低著頭，一雙含淚的眼睛瞄著振武說道：“所以，你會，你不會去報警吧？”

振武搖搖頭：“我報警對明氏沒好處，對你沒好處，就算真的處置了那個家夥，最後搭上的太多了，就像你說的，他不配。”

李楠松了一口氣，剛剛放松的神情很快變得仿徨，失落，又一股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振武忙抽出紙巾遞給她：“好了啦，你先別哭，也許事情還沒有結束，這幾天你先當做給自己放個假好了，或許過幾天，你就能重新上班了。”

李楠擦擦眼淚，擤了一下鼻涕，帶著濃重的鼻音輕笑說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想好了，最差的打算就是我回老家那邊。我畢竟是大學畢業的，雖然不一定能找到像明氏這麽好的公司，但找到一家能養家糊口的應該還不難。”

“你能這樣想就好了。”振武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李楠忙站起來看著振武說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振武拿起車鑰匙說道：“我送你回去。”

李楠深深地看了振武一眼，搖搖頭說道：“不用，你受傷了，早點休息，還有，真的對不起。”說著沖著振武深鞠一躬，振武忙尷尬地躲開：

“幹嘛，好啦，我都說沒事了，而且我堅持要送你回去，反正我也是要出去的。”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李楠問完才發現這樣的問題好像不應該她來問，忙掩飾著捂住嘴巴。

振武不以為意，答道：“我去找一個朋友，一起走啦。”

李楠看著走到門口打開門等著她的振武，笑了笑，又隨即把笑容收斂起來，低著頭出了門。

振武送李楠回家後，開車跑到酒屋，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酒屋還在營業中，他走進去看了看章宇經常坐著的角落，竟然沒有人，不免有些失望。

酒屋老板看他進來忙過來招呼：“你來找他，他好久沒來了，最近好像很嗨皮，我們這些朋友都忘了。”

振武本想來陪章宇買醉，順便拜托他點事，現在只能打電話給柳警官了。

誰讓那個家夥之前留的電話是柳警官的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請假了，請假了，抱歉。

今天一更，明天補上。

還有，要不要振文回來一趟，我有些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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