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心中如雷驚, 他立刻放開了雄子的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安吉跟前，膝蓋抵著地面, 細小碎石隔著一層單褲壓在肉上，春季幹燥飛揚的黃土塵埃弄臟了幹凈的褲子和上衣下擺。

“安吉，安吉，”雙手顫巍巍地撩開安吉的鬢發和劉海, 露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記憶裏的安吉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的臉龐白皙幹凈, 如今右頰卻平添了兩道無法忽視的傷疤。“我的天，安吉, 你還活著, 你竟然還活著！”

艾利斯的聲音發顫，他的手捧上安吉的臉，感受他溫熱的體溫。

“艾利斯，你這樣我都沒法起來了。”安吉努力提了提嘴角, 無奈被艾利斯的動作束縛著, 擠出的聲音帶了一點悶悶的奇怪。

“哦，哦！”艾利斯反應過來, 手嗖地撤回來，撤到一半, 停在半空，生生又改了方向, 在安吉身上，上下摸索，生怕有一點遺漏，卻又怕弄疼了他，手勁放得輕輕的，“你，你還有沒有哪兒傷著了，現在還是安然無恙的是嗎？”

席天來到艾利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利斯，扶你的朋友起來吧。”

安吉向艾利斯努了努嘴，無奈艾利斯全然未註意到。

艾利斯在確信安吉身上沒有大礙，終於松了一口氣，身體肌肉放松下來，才註意到膝蓋上被碎石硌得發痛，未察覺間，眼捷上居然蒙了一層水汽。

他向安吉伸出手，安吉也伸出手，時隔四個月，本以為已經陰陽兩隔的人終於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他腳步後退，胳膊肌肉感受到拉扯，這個高個子終於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了他眼前。

胸腔裏沈甸甸的，太陽光線無比耀眼，綻放亮到炫目的光線，手情不自禁地遮住眼前的陽光，手部影子投在雙眼上，炫亮的世界降低曝光度，眼前的場景卻模糊了。

席天拿出手帕，經過幾次水洗的手帕布料柔軟，輕輕點在他的濕潤之處。

安吉在一旁似笑非笑，眼底盡是揶揄。

“啊！”艾利斯手忙腳亂地按住雄子握在掌中的手帕，他頷首，聲如蚊吶：“謝，謝謝。”

艾利斯握緊手帕，重重地拭去淚痕，縱然布料柔軟，依然被擦得火辣辣的痛。

“我現在住在這裏一個朋友家，你們要不要來坐坐？”安吉發出邀請，就像他們以往那樣熟稔，一切不曾改變。

“好啊。”艾利斯聽到自己的聲音，陌生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連忙四顧著尋找，卻見雄子走到他身旁，像以往的每一次，牽住了他的手。

心，安定下來。

安吉走路一腳深一腳簽，他卻堅持不要艾利斯的攙扶。

艾利斯總是向身邊的安吉望去，目光投在他的身上，他的喉裏有著千萬個問題想問，想問他是怎麽活下來的，為什麽又是怎麽來到這個星球上。

直到他們走進那個寬大的門，光線瞬間昏暗下來，艾利斯菜後知後覺，他們是進入了格榮家中。

“這是格榮，我的朋友，我的財物被偷走這麽多天，是他一直收留我。”安吉坐在床邊，放松地舒了一口氣，汗水從他的額上滑落。

一旁，布瑪和格榮在爭論著，羅蒂坐在一邊的凳子上玩飛行器模型。

聽到安吉說話，格榮停下與布瑪爭論，向他們這邊笑著點頭示意，然後，對布瑪說“我們出去說。”，便走出了屋子。

席天也適時找了個借口走了出去，還把玩模型的羅蒂也帶了出去。

艾利斯與安吉一時間，相顧無言。

“你有什麽要問的？”

“你有什麽要說的？”

兩人異口同聲，一時間又是一陣沈默。

安吉笑了出來，歪著頭，勾起了艾利斯熟悉的笑容，“算了，你想問什麽，我都知道，還是我來說吧，你隨時可以問我。這邊坐著。”

艾利斯坐在他旁邊，就像他們過去在大學裏那樣，總是挨著坐在一起，隨時準備開始播放小電影，說些吐槽的悄悄話。

“我被被流彈碎片炸入身體，昏了過去，又被流彈帶起的沙塵壓在了下面。接下來是被聯合軍的第三軍救援小隊發現的，在飛艇上的醫療室搶救了兩天，我再醒來就是一周以後的事情了，這些都是當時搶救我的救援組組長對我說的，流彈碎片距離我心臟只有幾厘米，醫生說我醒過來就能挺過來。結果還真挺了過來。”

安吉說著，扯開大衣扣子，艾利斯以為他要脫下衣服，欲上前幫他一把，然而，安吉只是從頸項間扯出一枚形狀不規則的碎片，“這就是那枚炸彈片，我把它戴在了身上。”

“可是，後來歐文對我說，他在第二天找到了你的屍體，就在流彈爆炸的半徑一百米之內。”

“歐文也問過我，事後我去看了三軍的救援組日志，當時他們在我位置附近發現也有一具地方屍體，且在那天晚上又投下了炸彈，屍體面目全非，所以歐文才會錯認成了我。”

“為什麽我卻找到了你的銘牌，銘牌都是掛在脖子上，怎麽會甩出了那麽遠？”

“我當時把銘牌纏在手上，所以才甩了出去。”

“不是要求要戴在脖子上？”

安吉頓時有點赧然，“我之前去找過歐文，他給我纏在手上。”

“……你們”艾利斯頓住，接下去的話說不出口了，那時安吉與歐文在一起才兩個月，正是濃情蜜意之時，會親密也不奇怪。

安吉的敘述裏，他那段時間的往事也呈現出來。

當上面要求第四軍返回蟲星時，安吉依然在靜養，傷好以後正好等到了新的援兵，他便就勢和留下的歐文一起帶兵，直到兩個月前才返回蟲星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安吉露出了疲倦的神態，艾利斯想到格榮說過的布瑪拿走了你救命的東西，便詢問安吉。

“哪裏是什麽重要的，不過是隨身醫療儀而已，我的腿傷了快一周，如果那個在可以鎮痛。”

安吉無所謂道。

艾利斯打量安吉受傷的腿，手緊握成拳，“我會幫你要回來。”

安吉笑了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艾利斯這才同他告了別。

走出門外，燦爛的陽光照耀，光芒輕輕浮在臉上，晚春的風微冷，心裏卻久違地輕松，連腳步都輕快了。

未生出新葉的樹木尚且披著保守的冬裝，樹木之下，席天坐在一張木凳上，閉著眼，任由陽光懶懶親吻著他年輕的面龐，一旁是個穿著紅棉襖的小亞雌，五六歲左右，梳著兩條麻花辮，專心地踢毽子。彩色的羽毛忽扇忽扇，鐵片相撞發出噠噠聲音。

“我的朋友哈桑·宋，

他在白蛋裏出生，

他在人群裏哭泣，

嗨呀，

他滾到了地上，

散亂在房間，

再也拼不成，

完整的模樣。”

艾利斯走到席天面前，雄子若有所覺，睜開了眼睛。

“回家麽？”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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