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小鎮生活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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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凝土碾壓而成的地面保證了即使破敗依然能寸草不生, 但卻擋不住塵土的遮蓋。水泥道路的縫隙雜草頑強冒頭,在風中搖擺。

記憶裏鮮紅色的塑膠跑道早已風化成支離破碎的土粉色。

樓房破敗,明凈的玻璃窗蒙上一層厚厚風塵。

只有殘餘的破舊遺址訴說著昔日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也許是早早看到的生銹欄桿使艾利斯有了心理準備, 走進這所占地不小的學校,艾利斯對這些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艾利斯並未考慮過雄子為何心血來潮要看他的交換時學校,只是單純以為是好奇心驅動。在家裏的時候,這樣事情不少, 雄子會因為好奇買回一些東西,但通常買到手就再也不會拿起來。

雄子的行動, 受情緒沖動影響很大。

艾利斯在這個破敗不堪的地方走著, 那僅有兩個月交換生活的記憶片段拂去厚厚塵埃,展露出來。

“這個地方是食堂, 它第三層臺階比正常臺階高度要矮一點, 每次下來不註意就容易絆倒。

剛才路過的地方是宿舍公寓樓,宿舍管理員也是雌性,每次看到不認識的外人都會叫他們停住,據說這裏的職員就是布爾德小鎮上的人, 但是我沒有遇到過。這個地方人很好, 比起來隨時突擊檢查內務、不管你穿沒穿好衣服就推門而入的軍校學長要好太多。

這裏的軍訓就是走個形式,鬧騰就過去了。

那邊是教學樓, 樓與樓之間都有通道連著,通道裏沒有窗, 不分黑白都開著燈,外面太陽很暖的時候, 通道裏冷得讓人打顫。

在那裏跟著新生上過一段時間課,因為沒選專業就什麽都上一點,輪到政治老師講什麽思想什麽理論,效果比催眠還厲害。有一次我在課上睡著了,老師把我叫醒,問‘睡醒了嗎?’,我楞楞看他,然後老師說‘沒事,你繼續睡。’然後一覺睡到中午放學。這段還是聽一起上課的同學講的,我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

隨著年輕聲音的講述,學生時代的往事娓娓道來,在席天心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像。他很年輕,又頑劣,讓老師搖頭嘆息,讓同學拍手稱酷。

“你在高考以後真的自己走遍了三個州?”

“不是自己走,買了一輛山地自行車,花了一個半月騎行,沿著斯明河走,經過三個州。不過這都是平原地區,不像我同學薩希爾,他當時一路去了拉鎖山脈,比我走的更遠。我一路上就是專跑小吃點,半吃半玩下來,不辛苦。薩希爾去了斯明河發源地,回來以後人被高原上的紫外線曬黑一圈兒。”

“你們的生活聽起來比我豐富多了,至少出去走走。”席天感慨道,他甚至還不了解自己的伴侶有過一段騎行的往事。

“雄主的高考後是怎麽度過的?”

“我,在我家裏,雄子在成年期以前都會有政府補貼,學校上課時就食宿在校,結束以後就拿這錢租了一個小房子。

每天就悶在家裏,拿著閱讀器看書,不要用崇拜眼神看我,我看的不是愛情故事,就是升級爭霸小說,每天看的如饑似渴,從那時候才開始喜歡上了讀書。

再然後就是被朋友拐帶,找到了感興趣的領域,這才算是我現在讀書的開端。

說起朋友,事情突發之前,連請帖都定制好了,就等登記以後邀請他們來參加。

說起來,還真有點唏噓。”

席天抻了個懶腰。

“還是有機會發出去的,對嗎?”艾利斯上前來,拉起他的手。

“當然,就是不知道會是什麽時間了。”

席天給了他一個吻。

風,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們沿著另一條路離開了這個地方,太陽過了正午,他們在路過的唯一一家小飯店吃了飯,由於饑餓這頓飯吃的意外舒服。

席天閑聊般向老板打聽學校的事,老板身上還穿著圍裙,兩只手比劃著。

“那個學校啊,聽說是一個私人開的,開了有十年工夫,這兩年因著墾農這地方加了土地稅收,那一大片地不知道得收多少錢。而且學校招來學生越來越少,去年還是前年,應該是去年,聽說是被他們什麽幹部卷錢跑路了,也有人說是破產倒閉,反正說啥的都有。

他們人走了,有人就去那學校裏撿漏,那柵欄都是純鐵的,要不是生銹的賣不了多少錢,柵欄都得給人搶幹凈嘍~”

怪不得,席天看向自己坐著的椅子,可不正是學生時代最熟悉的座椅。

他們吃完道別,繼續走返回的路。

道路兩旁的建築、人群逐漸多了起來,席天卻感覺不到一點熟悉。

“你確定我們是在往旅店走嗎?”

席天的空間感、方向感不太好,只走過一遍的路線,沒有特定參照物,他往往分不清東南西北,記路這一塊只能依仗艾利斯。

“我們的旅店在小鎮的西南角,學校是在小鎮正南方向,我們現在是往北走,正好直接去房產服務中心看一看,那裏匯集了整個鎮的出租、出賣信息。”

“……我沒說今天就要租房,你這麽做是在太突然了。”

“既然出來了,不如一起解決,速戰速決,早點安穩下來。”

“……好吧,讓我適應一會兒。艾利斯,下一次你要做這種關於咱倆的決定最好提前告訴我。”席天表情嚴肅,皺著眉,拉停艾利斯。

“好的,”艾利斯意識雄子是在認真說這件事,“下次不會了。”

布爾德小鎮的鎮南偏商業化,鎮北更多是本地居民的居住區。這個鎮子在每年固定時節都接待來自星際的游客,短租房就成為了想體驗原生態環境的游客的選擇。

席天和艾利斯商量著,定下了鎮北兩三處地方,由中介帶著看過房屋,最後選擇一個帶有小院子的紅磚墻體的房屋,簽下租約,拿到了鑰匙。

晚上疲憊回到旅店,心中興奮,終於能安定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退房,收拾了東西,租屋家具電器齊全,拎包即可入住。

這裏上一任租客顯然才走不久,屋子裏收拾得幹幹凈凈,墻壁粉刷的透白。

他們把門窗大開,讓明媚的陽光與過堂風灑進來,通風換氣。

這時,房東看到他們,走進院子,向他們打招呼。

房東盧瑟福·德利是個亞雌,他四五十歲,頭發枯黃,零星夾雜了不少白發,臉色紅潤。

亞雌是自然生長,自然衰老,但明顯房東還保持的不錯。

房東的丈夫在五年前去世,給盧瑟福留下了這裏的兩棟房產,盧瑟福在這裏生活二十多年,一直很適應這裏的生活。他拿其中一個做出租,以做日常花銷。

“你們現在來的不是時候,布爾德最出名的是冬天下雪後的生活,但現在才夏天,真的是來錯了時間。”

“我們不是來這裏旅游的。”席天在行李中找了一圈也找不到杯子,“很抱歉,我還沒收拾好東西,找不到杯子,連一杯水都不能倒給你了。”

“水這玩意我喝得多了,不用在意。你們一看就是一對兒,不來旅游還能做什麽?”

盧瑟福饒有興致,自從丈夫去世以後他就十分喜歡和人閑聊。

席天並不想說那個令自己痛苦事情,他又不善於說謊,便改了個說法,“我們來這裏是度假,休息一下。”

“唔,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城市裏不就是坐坐辦公室,喝杯茶看個報,多清閑的工作,卻一個個說自己累,要度假要休息。年輕人們是不是都這樣嬌生慣養?”盧瑟福一臉篤定的樣子。

這一席話,讓席天想交談的欲望瞬間啞火,他垂了眉,對房東的態度不冷不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天知道,他只想好好曬太陽。

恰好艾利斯從屋裏走出來,看到房東,十分客氣地詢問這附近有沒有超市。

得到一公裏外的東北方向有個大型超市的答覆,他客氣的表示他們要去購買一些必需品,委婉請盧瑟福離開。然而盧瑟福卻一下子振奮起來,他的眼睛變得閃亮,抻長了脖子,聲音帶著激動,比剛才還高了幾度:“你們是新來的,對這裏不熟,我正好可以幫你們帶路呀!”

不知盧瑟福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裝,不由分說地就這麽帶領著他們,一邊走一邊介紹路兩邊的店鋪。

艾利斯給了席天一個苦笑,席天無力的聳肩。

不過,有了房東這個本地人介紹,他們倒是很快就熟悉了這附近。

居民區裏都是關於衣食住行這些基本生活類店鋪,小鎮道路規劃橫平豎直,十分易記。

到了超市,門庭旁坐著保安,保安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只有帽子底下露出幾綹白發顯示他年紀已經不小了。盧瑟福快步走過去,熱絡地打招呼,指了指他們二人:“我家新來的租客,怕他們不熟悉路,這不領他們過來認認路。”

然後向那個保安拋了個媚眼。保安則是一臉淡然,顯然早已經習慣了。

二人對視一眼,這才明白為何房東熱情過火的帶他們來超市,就是找個借口來看心儀的人。

“盧瑟福,那我們就自己進去……”

席天的話沒說完,盧瑟福的話插了進來:“你們快去吧,我幫不著你們了。”

說話期間眼神都沒離開保安。

被人打斷話,席天心裏一陣別扭,他從來沒有遭受過這種無視的冷遇。

“在布爾德玩得愉快。”出人意料的,保安渾厚的聲音傳來。

收到席天的目光,保安點點頭,繼續觀察環境,無視盧瑟福。

盧瑟福一副驚訝狀,又扯住保安說著些什麽。

二人走進了超市。

他們郵寄的行李還沒到,裏面都是一些衣服、用慣的小型家務機器、一點書之類的。其餘生活物件都要現買,被褥、杯碗、洗漱用品、以及給終端充電的能源等等。他們購物車堆得滿滿的,席天試著掂量一下重量,臉色就白了。幹脆利落都推給艾利斯,想想又於心不忍,拎了拎得動的袋子。

結賬時出了一點小插曲,他們前面的人給的都是紙幣,然而紙幣在蟲星很多年就不流通了,收銀員等著收紙幣,艾利斯等著他掃付款碼按指紋,就這麽面面相覷。還是排在後面的人不耐煩,提醒了收銀員:“他不是戴著終端嗎?你問他個人賬號啊。”

這點小插曲讓席天在回去的路上特意註意了一下四周的收付款狀況,發現這裏人在實體店鋪的交易普遍都在使用紙幣,他便和艾利斯商量在這兒的銀行開個賬戶,取些紙幣應對不時之需。

等到把東西都搬回家,安置到合適的位置上,空蕩蕩的房子才有了人氣。

兩人忙了一天,饑腸轆轆,在屋子裏轉一圈才想起根本沒有買食物。

帶來的食物早就吃完了,那本是以備不時之需。席天下意識說叫外賣,才想起這裏不是在蟲星了。

很快做出決定,去外面吃。

現在是下午放學時間,天光透亮,幼崽們下了學,由家長們領著,背著小書包,邊走邊和父親說著話。

席天和艾利斯對面正好就走過來這麽一對父子。

“雌父,別的小朋友都有雄父,為什麽就我沒有?”

小蟲崽穿著鮮亮的嫩黃色,背著一個小黃鴨毛絨絨的書包,稚嫩的嗓音帶了點疑惑,帶了點小心翼翼。

席天心中瞬間就起了一層憐惜與同情,這難不成又是一個單親的孩子,沒了雄父的小蟲崽?

結果被那個家長的話瞬間打破。

“你是沒有雄父,但是你有兩個雌父。你來的太突然,我們甚至沒有商量好你該怎麽稱呼我們。你不是叫另一個父親是伊洛雌父嗎?”

原來竟然是雌性和亞雌的婚姻結合,導致小蟲崽不知道要稱呼哪個為雌父。

席天暗暗比了下領著小蟲崽的家長身高,這個家長剛剛蹲下和蟲崽說話,現在才站起來。比他高度要矮,聲音柔柔的,顯然是一個亞雌。

小蟲崽這時興奮叫了一聲,“雌父,前面是伊洛,是伊洛!”

“你要叫他‘伊洛雌父’!”

“不,才不要,你也叫‘伊洛’,我就要叫‘伊洛’。”

亞雌頭疼似的扶額。

遠處的雌子逆光而來,哈哈大笑抱起小蟲崽,又攬住扶額的亞雌,給他們一人一個響亮的親吻,向小蟲崽問道:“小東西,是不是你惹我的亞雌生氣了?”

“我沒有!”小蟲崽像是找到了撐腰的人,向雌子告狀。

席天與他們擦身而過,轉身停下楞楞看著這一家三口的背影,他們的影子披上了金色的光輝,隱有朗朗笑聲傳來。

不知不覺,席天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他的心像是被觸動了,又像是被狠狠地揪著。那一家人消失在光裏,小蟲崽的樣子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因為剛才的畫面觸動了潛意識中的某些脆弱之處。

感性是不受理智的控制的大腦的最神秘之處。

艾利斯把手帕遞到他面前,目含擔憂。

席天擦了擦,將手帕疊起來揣進兜裏。

他的形象,恐怕在自己伴侶眼中越來越脆弱了。

但敏感,並不意味著脆弱。

他只是情緒上更容易受到影響而已。

“我沒事啦,去吃飯吧。”

席天好哥們似的勾著艾利斯肩膀,帶著他向前。

飯店找了一家貼明能刷終端ID卡的,艾利斯招呼一切,顯然他認定雄主不能再受刺激。

墾農星以大型機械種植業為主,盛產五谷雜糧,當地人飲食都以這種谷物為主食,不同顏色形狀的谷物混在一起,蒸成米飯。

兩碗米飯端上桌,色彩鮮艷,五顏六色,作為從小食用精加工稻米長大,不挑食也不做飯導致見識少的雄子,此時疑惑頓生,腦海裏被幼兒園時老師教導“彩色蘑菇有毒不能吃”彈幕刷屏,一時間不知怎麽辦,下意識看向艾利斯。

經過昨天的事,艾利斯終於明白不要自己替雄子獨自做決定,更不要亂揣測雄子的意思。

“怎麽了?”

席天指指米飯,艾利斯不明所以。

“沒有稻米。”席天附在艾利斯耳邊,他不想讓別人聽到,這會顯得他很沒見識。

艾利斯聯想到雄子以前的飲食習慣,瞬間就想到了原因,也學他的樣子,低聲道:“這裏的米飯就是這樣的。”

他在雄子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彎了唇角。

他們兩個交頭接耳的樣子,就像是間諜在交換秘密情報。

席天被自己的想像笑到了,摟著艾利斯忍住不笑出聲來。

艾利斯再一次不明所以,但這不耽誤他被這笑意感染。

過了一會兒,上了兩個炒菜,一看就知道炒的過火了,席天抱著試毒的悲壯心態挑起一點嘗了嘗,味道偏鹹,顯然更適合艾利斯這個北方人胃口。

果然,艾利斯吃得面不改色。

席天只得向店家要了碗熱水,把菜過水涮過,再就米飯吃下。

五谷蒸成的米不如單一稻米柔軟,不同種類吃水程度不同,有軟有硬,使得席天吃的格外小心。

席天吃完一碗飯都不見有湯,叫了老板來問,老板說:“你們都吃完了,再要湯也吃不下了。”

可席天是前十八年都是蟲星的南方人,吃米飯一定要喝湯,不然總覺得少了什麽。他和老板據理力爭,還是堅持要了湯。

等湯的時間裏,艾利斯和他小聲道歉,說忘記提醒這裏沒有喝湯的習慣,他忘了點湯。

席天微感奇怪,這種小事情誰都有可能忘記,為什麽艾利斯表現的好像這是他的錯誤一樣。

他回“不用道歉”,等湯上來,就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一本滿足之後,席天又去問老板,有沒有外賣派送服務。

老板一臉驚訝的表示,想吃飯就自己來吃唄,長了兩條腿不用那是有多懶。

席天不死心,繼續詢問,這個鎮上就沒有提供外賣服務的嗎?

老板思考一秒鐘,鄭重搖頭。

席天仿佛聽到“哢嚓”一聲。

那是心碎的聲音。

回到家,他們寄送的兩個大行李箱子到了,被擺在院子裏。

兩人費力搬進客廳,艾利斯要打開,被席天攔住。

走之前,所有的行李都是由艾利斯整理的,席天渾然不知裏面有什麽東西,導致今天連隨身行李中有沒有水杯都不知道(敞口玻璃杯)。

打開一個箱子,裏面滿滿當當,他的慣常穿的衣物排列得整整齊齊,他常蓋的毯子,一打新的格子手帕,有兩本最常翻看、畫滿筆記的書,還有臨走前去藥店開滿了三個月的鈣片……

這個箱子,無一例外,都是他的用品。

另一個箱子,不用想,肯定是艾利斯的東西和他們生活所需的。

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

很早,席天就知道自己體質與別人不同,他容易受到情緒影響,體會到情緒起伏遠遠高於常人,容易被情緒所刺激。他太容易被感動,太容易信任他人,太容易投入一段情感。

這種情感可以是親情、友情、愛情。

當他投入時,一定是毫無保留,哪怕是被現實割得遍體鱗傷。

和那些毫無意識,只被敏感所操縱的人不同,席天花了大量時間通過書籍去了解這種敏感,了解人的弱點,了解自己為什麽會被動物性所操縱。

他將情緒作為導航儀,理智而又謹慎,以知識的刻度來衡量情緒變化,時刻明晰自己處在這個感情的那個階段。

他謹慎的提醒自己不要毫無保留,要觀察對方付出多少,再有尺度以同樣力度來回饋。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對於“受到對方毫不掩飾的照顧”這個事實,感到震動,感到不可思議。

明明他沒有做出什麽,為何卻能受到來自對方全心全意的對待?

對於錢財禮物,他向來毫不手軟的接受。

對於一片情意,他卻不知要如何去對待。

待人溫和,性格溫柔。這是他生來擁有的對待自己、對待外人的方式。

他把自己的情感守得緊緊的,不為離別而悲苦,不為重聚而歡喜。

但是,誰讓他是個‘註重態度’的雄子,依然會被這樣的細節所體現出的‘被人悉心放在心上’的感覺所觸動。

席天知道,他又一次處在了被感動的情緒之中。他可以慢慢等情緒消褪,恢覆平靜而理智的狀態,再重新面對他的伴侶,繼續心安理得的享受雌子的付出。

他告訴自己,艾利斯是雌子,為雄子做些事情是理所當然。

這包括他對他的使喚驅使,他跟隨他背井離鄉,他始終陪伴左右。

然而,艾利斯並不欠他什麽。

沒有誰一出生就是負債而來,為還債而生。

沒有誰為誰的付出是理所當然。

他無法漠視自己那樣冷漠的糟蹋一顆赤誠的心。

艾利斯的名字在舌尖翻滾,化作奇異的音符。

席天一遍遍呼喚,收獲了名字主人的回應。

目光與目光的接觸,手與手的觸碰。

仿若天地之初,上帝在伊甸創造出的第一對亞當與夏娃,坦坦蕩蕩,渾然赤子。

他們宛如天鵝,交頸親昵,又宛如海豚,低鳴嬉戲。

擁抱,撫摸,觸碰。

想珍惜待他,如憐惜最珍貴的寶物。身體卻像休眠火山下滾沸的巖漿。

舉動越輕緩,內心越炙熱。

明明是探索過的身體,卻又生出初見時的羞澀。

這一刻,我看你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這一刻,我仿佛不再是過去的我。

山河倒轉,星雲泯滅,都不及此刻的你,讓我心動如斯。

光彩絢爛,滿目空茫。

席天附在他耳邊,說出那句遲來的話。

三個字,字字如重石,聲聲砸心上。

不再謹慎,不再保留,不再暧昧。

這一刻,我確定,我愛你。

這是一場比以往所有都激烈的激情。

艾利斯並不明白雄子經歷了怎樣的思想過程,引起如此激烈的舉動。

雄子所給的,他都全部接受。雄子想要的,他全部滿足。

任意求取,取索無厭。

這是他唯一會表達的方式。

雄子給了他很多,被需要,被信賴,被依靠。

他被他所愛的人重視著,需要著。

這樣足矣。

激情以後,兩個人靜靜相擁。他們都十分享受這種激烈之後的溫柔。

柔軟的情潮在彼此之間流動,脈脈無聲。

激情帶來的餘波,隨時能在荷爾蒙之下生起另一股激情的火焰。

但是席天現在並不想繼續下一次,另有一種傾訴的沖動。

“我用了那個東西,你也一直沒問過我。”

席天指著剛被他扔掉的東西,是用過的避孕套。艾利斯回來以後,席天就用了這個。

“雄主用這個,必然有自己的道理在裏面吧。”

幾次以後,艾利斯就察覺了它的功能,以及雄子的想法。

雄子不想讓他懷孕,不想要孩子。

“果然,我做什麽你都默認為是合理的。”席天笑了一下,仰躺著,避免直視艾利斯的視線,“孩子啊,是個很美好的存在。

我不是沒有想過,你我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一定是軟軟的、小小的,流淌了兩個人血脈的存在。

養育一個孩子,聽他第一次喊著‘雄父’,抱著他走在街上,他眼睛裏充滿好奇,像個上緊了小發條的聒噪的小提問機,不停地問出十萬個為什麽,是什麽,怎麽樣。

他會全然信賴你,依靠你,仰仗你,他對你的愛沒有條件。

孩子,是個多吸引人的存在。”

席天翻過身,親了艾利斯一下。

“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敢。

我怕自己承擔不起他的信任,承擔不起他未來的人生,給不了他一個健康的生長環境。

未來的變數太多,說不定我的孩子會有如我的命運,說不定他會變得頑劣到我無法掌控,說不定他未來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我無法確信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自己尚且調整不好我的問題,又怎麽為了我的一己私欲拖累一個無辜的生命來這個世界呢。”

席天輕輕撫摸著艾利斯已經快蓋耳的頭發,發絲很細,手感卻是硬質的。

“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能夠做好一個父親。

所以,我不想要孩子,通過那些小的道具。”

雄子並非沒有想過他們有孩子的未來,但他思考的太多,太遠了,幻想中無窮無盡的煩惱與瑣碎,足夠嚇退這個生活平穩、未曾經歷過多少挫折的雄子。

說到底,雄子更像個大孩子。

不吝嗇於表達,有了何種情緒必然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單純,單純到不以其性別去騙婚牟利。

“然而,下午看到那一家三口,那個吵吵嚷嚷的小蟲崽,讓我動搖了。

一旦想到再也不會擁有這樣的一個小朋友,又忍不住地想,我的選擇又正確嗎?

我親手阻止了那個小家夥的到來,卻又止不住去羨慕別的擁有小孩子的家長。

我很矛盾,要不要有孩子。”

他的手撫上艾利斯的腹部,目光溫柔而哀傷。

“雄主。”艾利斯輕輕道,

“沒有準備好,我們可以慢慢來。我們都還年輕,有足夠時間去做準備,去迎接他的到來。沒有人會一成不變。

我不知雄主是什麽時候做出的決定,也不知道雄主什麽時候獨自思考了那樣多的事情。

但是,人的出現沒有任何目的,人也不屬於任何地方,每個人都會死去①。

活著就是體驗,而不是準備好一帆風順的道路,保他一生無憂無慮。其實活著本身就是無法預知的事情,有的人剛剛還在你身邊笑,下一刻他便往生了。

沒人能預見,沒人能保證,誰誰誰一定一生無病無傷,一定生活幸福,家庭美滿。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未來,而是現在能夠把握住的這一刻。”

艾利斯偷了一個吻,不帶□□。

“緣分到了,孩子會自然來到。我們不需要刻意去預備,只要等到條件成熟。而現在,我們需要把握現在。”

艾利斯拉起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這一夜,他們在一起說了好多話,說到不知幾點鐘才迷迷糊糊入睡。

席天又夢見了那充斥滿目的橘紅色,溫柔的水流包裹著他,輕柔的小調安撫著他。

一切,那樣平靜而祥和。

第二天早上,難得艾利斯先醒來,席天還在睡。

艾利斯收拾了昨天整理出來的垃圾,丟到院子外的分類垃圾箱裏。

走回去,就看到隔壁房東盧瑟福,穿著毛絨絨的睡衣,踩著拖鞋,頭頂著長發團起三四個彩色卷發圈,他熱情地向艾利斯打招呼。

“嗨,起得可真夠早啊!你有收到布爾德小鎮聚會的邀請信嗎?”

“聚會邀請信?”

“對,咱們小鎮每周的今天下午都會舉辦個聚會,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認識認識,吃吃東西,喝點香檳,這可是很令人期待的事呢。”

“這個邀請信要在哪裏取?”

盧瑟福走出小院,在柵欄之外一個裝飾精美的信箱裏取出一張紙片,在手上彈了彈,“喏,就在信箱裏。”聲音帶了兩分揶揄,對於蟲星來客卻不認識信箱這件事感到好笑。

“這個聚會可是個認識你附近鄰居的最好機會。我下午在那等你們呦~”

盧瑟福給了艾利斯一個揮手,又回到屋子。

艾利斯走到自己院子外,在左邊豎著半人高的柱子,上頭頂著一個綠漆木板做成的箱子,本以為有上鎖,卻輕輕一推就開了。艾利斯拿出裏面那張紙,和盧瑟福剛剛拿在手中的別無二致。

尊敬的席天先生、艾利斯先生:

今天下午四時我們將在科拉瓦·莫德一家舉辦聚會,誠摯地邀請您的到來。

艾利斯將這張紙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紙質邀請信對於習慣了電子化信息的他來說著實是新鮮。

下午就要舉辦聚會,為什麽上午才發邀請?這樣難道不會太倉促了嗎?

蟲星上斯明市開辦聚會最少要提前兩天通知,讓雙方彼此都有個準備,這樣反而顯得布爾德的聚會不太正式了。

艾利斯卻忘記了,在蟲星上邀請的人可不是都住在同一個鎮子裏,彼此早已經熟悉,也就顯得不太客套。

艾利斯走進去,席天已經起了,穿衣服時止不住一臉懊惱。

“我居然起晚了!多久沒有晚起過,現在太陽升起來了,我沒辦法晨跑了。”

“時間還早,才八點鐘。”艾利斯看了看終端上的時間。

“八點鐘跑步就不叫‘晨跑’了,那叫‘上午鍛煉’。”

“僅僅一天而已,無傷大雅嘛。”

“就這件事夠我心情糟上一會兒了。”席天坐在床邊嘆氣。

“這個給你。”艾利斯將邀請信遞給席天,“一個小鎮聚會,下午開始舉辦,聽房東的意思是大家都會去。”

“也好,這樣我能給自己找點事兒幹了。希望小鎮上的人可千萬不要都像盧瑟福一樣自以為是,否則說什麽下個月我都要搬走。”

艾利斯悶笑出聲,“盧瑟福肯定是會去的,出門時碰到他,我看到了他在卷頭發。”

席天“切”一聲,“聚會上肯定會有超市裏那個保安,盧瑟福看上他了。”

“雄主對這些手段還真是了如指掌啊。”艾利斯取笑。

“不是我自吹,我遇到過的陣勢可比這更加龐大。凹造型賣弄風情的,在面前直接假摔的,迎風流淚我見猶憐的,玩霸道總裁一擲千金顯闊綽的,不停吹噓家裏多麽有權有勢的。臉皮薄不好意思拒絕那兩年,可是見過不知多少奇葩。”

“雄主果然很受歡迎嘛。”

“再受歡迎,也是過去。現在,我是你的。”

明白了心意,席天毫不吝嗇甜言蜜語,給了艾利斯一個吻。不再刻意控制情感,卻是顯得生動了許多。

“比起誰是誰的這件事,我現在更關心早餐問題,我們以後的一日三餐都要出去吃嗎?”艾利斯紅了臉,趕緊找回他原本想說的事情。

“我可不想每一頓都去外面吃,沒有外賣真是麻煩。”

“這樣說,就只能在家裏自己做飯了。”

“不喜歡做飯,自己動手做飯,簡直是浪費生命。”

“又沒有說要你動手做,我來弄就好。”

席天聽得連忙搖頭,“不可能,一日三餐都是你動手,我會過意不去。”

“習慣就好了,這哪來的什麽過意不去。”

“絕對不行,你動手做,就意味著我必然也有動手。”

“做飯一直都是雌性的事,雄子只要等著吃就好了,在家裏不也是這個樣子?”

艾利斯哭笑不得。

“家裏你只用管中午一次,再說早飯是我帶回來的。不要用別的雄子和我對比,我不是他們,他們也體會不了我的感受。”

席天在這件事上十分堅持。

訂外賣那是各取所需,錢貨兩清的公平交易。艾利斯是他的伴侶,又不是領工資的保姆,他不可能把這種事情全丟給艾利斯一個人。

這下輪到艾利斯犯愁起來,雄子體貼那是求之不得,但體貼到這種程度,卻有點……唔,說不出的微妙啊。

“雄主,要不我們還是先解決了這頓早飯,再來說做飯的事。”艾利斯看了看終端,“更正一下,是早午飯。”

席天又想到了起晚這件事,禁不住懊惱地扶額。

“家裏沒有一點點吃的了嗎?”

“昨天我們一起去的超市,搬回來那麽多的生活用品,就是沒有食物。”艾利斯環顧了四周,“只有飲用水,還是冷的。”

“算了算了,我認命了,還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要緊。”

走在路上,席天還在算著他們今天有多少事,要把行李箱中的物品安置好,要去超市買會米面糧油這些東西,要去銀行開賬戶取錢,還要為下午的聚會準備小禮物。

事情還真夠多的。

他和艾利斯吐槽著,隨即嘆氣,還是認命吧,誰讓他自己選擇了這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①來自《瑞克與莫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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