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走到半道上, 背後有急匆匆的腳步聲。

“黎嘉葉。”

黎嘉葉回頭，看到蘇衍陽跑到她身側，壓制著的沈重的呼吸聲毫無節奏地落到她耳邊。

“怎麽了？”黎嘉葉好奇地看著他。

“走吧。”

“走……哪兒？”

蘇衍陽深呼了一口氣：“你不是去練琴嗎？走吧。”

黎嘉葉這才聽出他是準備和自己一起去的意思, 她邁著小步跟在他後面, 目光只能看到他圓圓的後腦勺。

“為什麽要陪我去？”黎嘉葉猛咽了一下口水，鼓起勇氣問出這句話。

她表面看似淡然如常，心卻七上八下的, 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心臟蔓延至太陽穴，好像都有一個小人在蹦噠, 一跳一跳地挑釁著她的神經。

肩膀因為期待而微微聳起。

她的神經都有些麻木了。

如果, 如果……

如果他的答案是自己心裏翹首期盼的那一個，那她一定會鼓起所有的勇氣，拋開林薇蘇鴻澤這些外界亂七八糟的因素，然後……

蘇衍陽沒回頭，手裏拿著的夾克被他甩來甩去。

等了很久, 他都沒說話。

鼓起勇氣卻沒得到答案, 黎嘉葉很小聲地嘆了口氣, 肩膀耷拉下來。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黎嘉葉低著頭, 只顧著往前走，連蘇衍陽是什麽時候停下來的都不知道, 一個踉蹌撞上他的肩胛骨。

她很小聲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摸了摸腦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蘇衍陽回頭的時候, 手機屏幕還亮著。

“沒事吧？”蘇衍陽問, 他微微低下頭, 擡起手，冰涼的手背碰著她的額頭。

他說話時的呼吸聲撫上她的眼瞼處，黎嘉葉不自覺地顫了下睫毛。

“沒事。”黎嘉葉退開一步。

“我就說，我這肩膀也沒那麽硬吧。”蘇衍陽見她沒事，漾起了一個笑，話裏帶著揶揄打趣道。

黎嘉葉難得沒接他的話，瞪了他一眼，直接越過他往公共教室走。

這一眼在蘇衍陽看來就像是被奪食了的小貓似的，眼裏帶著化不開的委屈，還帶著點莫名。

因為走的太快，馬尾甩得老高，從背後看像是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怒氣。

蘇衍陽撫了下後腦勺，這是怎麽了。

黎嘉葉承認自己剛剛是沖昏頭腦了，他以為蘇衍陽沒聽見，卻在他轉身的瞬間看見他的手機屏幕。黎嘉葉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視力變得那麽好了，只是輕輕一掃，就看清了蘇衍陽的聊天記錄。

那個昵稱有些眼熟，黎嘉葉記憶力不太好，但關於蘇衍陽的一切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比如那個昵稱。

在蘇衍陽低頭觸碰她腦袋的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來了，那個名字不就是蘇衍陽的游戲網友嗎。

軍訓的時候，她意外看見過一次。

是啊，她怎麽忘了這茬了。

蘇衍陽還有一個認識了那麽多年，經常一起開黑的女網友呢。

一股酸水自下而上翻起，在胸口泡發漲大。

一開始知道這件事時，黎嘉葉一點都沒有生氣，在她看來，蘇衍陽就和天邊的太陽般遙遠，縱使他不是自己的，別人也靠近不了半分。可是現在，隨著兩人的關系日漸拉近，黎嘉葉卻覺得自己的心眼都要越來越小了。

她不想承認，可是她真的好嫉妒啊。

黎嘉葉走到琴房的時候，看到後面沒有人。

他沒有跟過來。

黎嘉葉苦澀地低下頭，她覺得自己的不開心表現得夠明顯了，她想讓蘇衍陽哄哄她，可是普通朋友哪有這個義務呢。

她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今天的行為和想法都太作了。

黎嘉葉在琴凳上坐下，把琴譜翻到《獻給愛麗絲》那一頁。這是貝多芬獨立創立的鋼琴曲。黎嘉葉很喜歡這首樂曲中的交疊部分，從竊竊私語到愉悅交談，音樂節奏歡快而賦庸華麗。清脆愉快的語調和輕柔和煦的低語縱橫交錯，相互穿插。

手指觸碰琴鍵的那一刻，她就覺得一切煩惱都消散殆盡。

蘇衍陽斜斜地倚靠在門口，垂下的手裏提著一杯奶茶。

他買杯奶茶的功夫，黎嘉葉就走的沒影了，連句話的功夫都不給他留下。蘇衍陽無奈地搖搖頭，女孩子的心思，捉摸不透。

走到五樓時，他就聽見了琴聲。

沈浸在飛揚的琴聲中，他不願進去打擾她，只在門口靜靜地等著，等她一曲結束。

琴鍵聲戛然而止，黎嘉葉回過頭，灼灼視線對上蘇衍陽的。

她沒說話，就靜坐著，等蘇衍陽先開口。

蘇衍陽勾著唇，踱步走近她身側，柔軟的衣角不經意地擦著她的臉頰。他把奶茶塞進她手裏：“您這是後腦勺長眼睛了？”

還是一如既往的調侃。

黎嘉葉把奶茶塞回他手裏，斬釘截鐵地說：“不喝！”

蘇衍陽挑了挑眉，又問：“不喝？”

“不喝！”她重覆，扭過身去準備再彈一遍。

她鼓著氣，腮幫子像是塞滿了松果的小松鼠，連頭發絲都像跟他堵著氣。

蘇衍陽大手輕輕抓著她的後脖頸，讓她轉過頭來。

溫熱的手心緊貼著黎嘉葉的脖子，她身體一僵，說不上有幾分親昵的動作讓她緊張起來。

蘇衍陽另一只手不容分說地把奶茶塞給她，他放軟了聲線，說：“甜食會分泌多巴胺，你別不開心了。”

他尾音拖長又上揚，像在撒嬌，又像在哄她。

這這這！！！

這句話不就是那天去泡湯的時候她和蘇衍陽說的嗎，一字不差！

而且，他居然模仿自己的語氣。

黎嘉葉的臉和耳朵再一次沒骨氣地紅了起來。

太犯規了。

見黎嘉葉沒說話，蘇衍陽微微低頭：“行不行？”

說話的時候，他的拇指指腹很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似有一股電流傳播到心臟，黎嘉葉整個人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兩個人的距離貼的有些許近了，因為緊張，黎嘉葉長長密密的睫毛尖一顫一顫的，顫得蘇衍陽心窩沒由來的發癢。

在這場漫長的對視中，黎嘉葉首先敗下陣來，用力地捏著奶茶杯身，奶茶是燙的，一直延綿到心裏。

她悶悶地說了句：“嗯。”

只是一瞬間的動作，黎嘉葉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恍惚了，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蘇衍陽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腳踩著椅子下冊的橫桿，認真地看著她。

太陽在這一刻升到最高處，空氣中有被光包裹著的細碎顆粒，落在地上。

窗外柔軟的雲朵呼得一下，被風吹飄散。

這個視角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教學樓外一排排的香樟，長得有五層樓那麽高了，隨著二月裏一陣一陣的涼風飄的枝丫亂竄，就像黎嘉葉此刻的心跳，沒有節奏而又快速地上下竄跳著。

這一刻，她大膽地博弈，蘇衍陽一定是有一點點喜歡自己。

一定。

不然，他就是耍流氓！

兩人從琴房出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黎嘉葉沒想到自己會練得忘記了時間，蘇衍陽也沒有提醒他。

“你就在那裏等著是不是很無聊呀？”黎嘉葉走下臺階。

聽了五個小時的琴聲，耳朵都該起繭子了吧。

手裏的奶茶還剩下一半，已經冰涼了。

“不無聊。”他說。

“那你等的時候是靜音在打游戲嗎？”黎嘉葉咬著吸管，想了好久還是問出口。

蘇衍陽嗯了聲。

“和周予北他們？”

“不是。”

“哦。”

黎嘉葉懊惱地蹙眉。

她問不出口。

蘇衍陽亦步亦趨地走在她身後，始終比她高一個臺階，他看出了黎嘉葉的欲言又止，彈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到底想問什麽？”

“就是除了我之外——”

你也會和別的女孩子一起打游戲嗎？

兩人徐徐走過三樓樓梯拐角，和上樓的兩個女生撞了個滿懷。

黎嘉葉腳一踩空，沒站穩向前倒去，說到一半的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碎。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黎嘉葉還沒反應過來就有一雙手從背後摟住她的肩膀。她的後背貼著蘇衍陽前胸，淡淡的薄荷香彌漫在鼻腔，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聲。

“沒事吧？”

“蘇衍陽，黎嘉葉。”

蘇衍陽的聲音和其中一個女生的混雜在一起。

不僅是蘇衍陽，黎嘉葉也好奇地擡頭看去。

顧芷從經管學院的同學那裏要到了他們這學期的課表和教室，她每節課下都去教室門口等著，希望看見蘇衍陽，但是結果總是落空。

而此刻，她陪室友來這裏，卻無意撞見了自己想見的人。

欣喜縈繞在顧芷的胸口，可是當她看到蘇衍陽身邊的人後，笑容是毫不掩飾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到蘇衍陽摟著黎嘉葉肩膀的手上，嫉妒從心間升起。

還好，蘇衍陽下一秒就松開了她。

一定是怕她不小心摔倒才下意識扶她的。

黎嘉葉仰頭，看了蘇衍陽一眼，又看回顧芷：“你認識我？”

顧芷脫口而出：“二中誰不認識你啊。”

提到二中，黎嘉葉原以為只是因為在同一個高中待了三年，所以才會臉熟。

她的下一句話，讓黎嘉葉心突然縮了一下。

“高二那段時間，你可太出名了。”

黎嘉葉楞楞地看著她，嘴裏說不出任何話。

高二時，她成績突飛猛進，大考小考穩居年級第一的寶座，同校學生聽過她名字的，不算稀奇。說是出名，倒也正常。

可是高二，在她成為年級第一之前，有一件事也曾讓她在同級生中引起翻天的波瀾。

黎嘉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可能顧芷的話中並沒有別的意思。

蘇衍陽瞇著眼，聽出了顧芷語氣裏的不懷好意。他輕輕推了一下黎嘉葉的肩膀：“走吧。”

“蘇衍陽，我是顧芷，過年前我們在機場見過的。”顧芷見他要走，急切地說。

蘇衍陽哦了一聲，帶著黎嘉葉徑直下樓。

“可是我……”顧芷眼裏氤氳著水汽，滿是委屈地看著他。

可是蘇衍陽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走到下一樓拐角處時，黎嘉葉還是透過樓梯間的空隙擡頭看她。

“你認識？”蘇衍陽看出她臉上的若隱若現的擔憂，問。

黎嘉葉搖頭。

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記憶悄然模糊。

“那你不認識她嗎？”黎嘉葉反問。

顧芷說他們過年前還在機場見過，蘇衍陽卻像看陌生人一樣看她。

“可能認識吧，但是我臉盲。”夜色降臨，走在回寢室的林蔭道上，氣溫在夜晚驟降。蘇衍陽邊走邊穿上外套。

才不是臉盲。黎嘉葉在心裏否定，只是因為不重要不上心而懶得記罷了。

兩人安靜地走著，偶爾有自行車鈴聲回響在道路上。

黎嘉葉突然說：“其實軍訓的時候我就見過你了。”

“什麽時候？”

“我踢正步的時候總是同手同腳，教官為了讓我別拖累大家進度，就把我踢出方陣了。我就坐在陰涼的地方休息，那天你來給我們班拍照，後來你就坐在我前面。我看你打游戲的時候不小心發出了聲音，你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黎嘉葉說到後來，突然不想說了，但是話到嘴邊，她還是硬生生地吐露出來。

蘇衍陽沒說話。

“其實——”借著幽黃的路燈，黎嘉葉看著地上盲人道的圖案發呆，她刻意地走著地上畫出來的直線，語氣裏帶著狀似詼諧的笑意，“其實在我們真正認識之前，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但是不重要，所以你不記得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不受控制地偏頭去看蘇衍陽，她想看看，聽到這些話的他，是什麽樣的。

蘇衍陽垂眸看著她，捕捉到她清明的眼神，視線下移，是她紅潤的唇，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有些喑啞：“是嗎？”

黎嘉葉不再因為心虛躲避他直白熱烈的視線，很認真地說：“是。”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腦中一直浮現著顧芷悒悒不樂的樣子，還有那天偶然撞見的江延之身邊那個連碰都不敢碰江延之，只敢輕輕拉著他的衣角的女生。

暗戀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是一個人陰霾中盛大的狂歡。

可是她不想再繼續這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了，她再也不想像每一個心藏秘密的少女一般，哀哀怨怨地盯著出現在她夢中千萬次的背影發呆了。

她再也不想，為了暗戀不堪其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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