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連說了兩句自己是開玩笑的, 蔣舟舟非不聽。她只能把註意力再次轉移到自己的小說裏。

考試周在學生的一片怨聲載道中來臨。

一月中，大一上學年正式結束。

黎嘉葉以行李不多為由打消了林薇來接她的念頭。

蔣舟舟爸媽早早得來接她回家，蔣舟舟想著帶她一程到地鐵站, 被黎嘉葉婉拒。

第二天中午, 黎嘉葉在食堂吃了飯後拉著行李箱準備去做公交車。

黎嘉葉走到公交車站，站臺不大，此刻已經擠滿了人。自從上次文藝匯演之後, 黎嘉葉這個名字頻繁地上表白墻, 校園公眾號裏她的那張照片也被廣為轉發。

說起來，她也變成了這個學校裏稍稍有被人註意到的“風雲人物”了。

黎嘉葉用小程序看了眼公交車的位置, 還有二十分鐘才能到。站臺上的位置已經被坐滿了, 她索性坐在行李箱上，低頭看著昨晚下載的懸疑小說《沈默的病人》。

“滴滴——”

前方傳來一聲尖銳的喇叭聲，像是在吵鬧的人潮中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石頭。

此刻黎嘉葉正沈浸於快接近結尾處的驚天反轉，她不由感嘆作者在行文處的巧思。

“滴滴——”喇叭聲又響了一下。

“黎四。”

就在這嘈雜吵鬧的環境裏，她捕捉到了那道低沈散漫的聲音, 明明那麽輕, 她卻感觸到了。

黎嘉葉擡起頭, 目光所及之處是蘇衍陽手肘支在全開的車窗沿，一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 手指骨節處和腕骨，骨節分明, 墨黑色的手表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他張開手掌, 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沖她晃了晃。

黎嘉葉感受到車站處的人的目光都看著她。

剛剛一些人時不時的回頭沒有讓她覺得不好意思，現在人群裏齊刷刷的註目禮卻讓她的一舉一動都莫名被動。

黎嘉葉走過去, 還沒說話。

蘇衍陽瞧了眼她背後鼓起的沈甸甸的書包和那28寸的行李箱：“送你到地鐵站？”

黎嘉葉沒想到蘇衍陽會這麽說, 她想起, 這學期的第一個周末，她也是在這裏遇見了蘇衍陽，那時候她只能堪堪看得到他模糊的側臉。

這學期的最後一個周末，她在熟悉的地方再次遇見他，這次他說送她一程。

黎嘉葉對上他幽深的眼睛，故作淡定地咳嗽了一聲：“謝謝。”

蘇衍陽沒說話，打開車門。黎嘉葉才發現他脫了外套，放在後座，只穿了件黑色的衛衣，袖子拉到了手肘處。

看向他們兩個的人很多，邊看邊竊竊私語些什麽。

蘇衍陽從不在意別人的視線，他接過黎嘉葉的行李箱，邊放進後備箱邊輕笑了下：“這麽重，您這是搬家呢？”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兩個的關系好像越來越好了，那她回嗆一下蘇衍陽也是可以的吧。

黎嘉葉這麽想著，誠實地說：“我從五樓拎下來的時候覺得可輕了呢。”

“Susan，你這身體素質不行啊。”罷了，她還加了一句。

蘇衍陽似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他微瞇著眼，不可名狀地看著黎嘉葉。

黎嘉葉被他看得發怵，她沒怎麽和男生認真相處過，但她依稀在網上被科普過不能說男生不行。黎嘉葉真怕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友誼流逝，她無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語氣帶了十足的小心翼翼：“我戳到你的雷點了嗎？”

蘇衍陽沈默了一會兒，關上後備箱的門，走到側邊把副駕駛的門打開。

黎嘉葉楞楞地坐上去。

他怎麽不說話，難道真的戳中他雷點了嗎？

他身體真的不好嗎？

黎嘉葉在心裏閃過無數個猜測。

蘇衍陽關上門後，繞到駕駛位，打開門，幹脆利落地關上，然後鎖門。

哢嗒一聲在逼仄的空間中十分清晰。

蘇衍陽扭過頭認真地看著她，語氣慢吞吞：“告訴你個事兒。”

“什麽？”

“我沒駕照。”

“……”

黎嘉葉驚恐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那那那你要不要放我下去？”

蘇衍陽覺得她這個樣子也挺逗，眼睛自帶著水霧，顯得澄澈透亮。他哼笑一聲，嘲笑的語氣顯而易見：“這也信。”

“……”

懂了，這是對她說他身體素質不行的報覆。

今天天氣不錯，雖然寒冷，陽光卻明媚，車窗外浮光掠影，呈現出大片大片黃綠相間的色盤，和遠處煙霞迷濛的天空混成一片。

黎嘉葉看著窗外的景色發了會兒呆，突然靈光閃現。在一個紅燈口，黎嘉葉憋住壞笑，鄭重地看著蘇衍陽，雙手合十，然後虔誠地拜了拜。

“不好意思，剛剛冒犯了你的身體，我現在跟它道歉。”黎嘉葉說，“你的身體很行，比人行道還行。”

她邊說邊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看著蘇衍陽覆雜的面色，心情大好。

蘇衍陽難得被噎，他剛要說什麽，綠燈適時地亮起。

“綠燈了。”黎嘉葉提醒。

蘇衍陽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椅背，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笑意，看著十分愉悅。

他邊看後視鏡邊打著彎，語氣散漫還帶著未盡的笑意：“替我的身體謝謝你。”

“好說好說。”

蘇衍陽把車停在地鐵口，黎嘉葉拿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跟他說再見。

蘇衍陽冷不防冒出一句：“要送你到家嗎？”

黎嘉葉有些錯愕，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不用啦，上了地鐵就方便了。”她招了招手，“下學期見，蘇衍陽。”

蘇衍陽在車裏靜靜地看著黎嘉葉進了地鐵。車內恢覆了安靜，副駕駛座好像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小蒼蘭香味。

身旁突然沒有了人，車裏的氣氛也變得安靜而壓抑了起來。

蘇衍陽打開車載音樂，聽了沒一會兒又關掉。

他今天，不是很想一個人待著。

蘇衍陽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坐車，好沒意思哦。

蘇衍陽把車停到了地下室的車庫後，回家換了身衣服直接打車去西淮國際機場。

他買了晚上六點的機票回北江，琢磨了一會兒還是給蘇鴻澤打了個電話，自從上次溫泉館的那通電話之後，蘇衍陽沒再主動給他爸打電話，一來是旅游加考試周比較忙，二來他心裏一直藏著氣，雖然他知道沒道理，但是就生氣。

蘇鴻澤正在開會，他接了電話後讓司機在機場口等他。

蘇衍陽沒帶行李回家，他穿著一身寬松的黑色防風外套，翹著二郎腿坐在登機口前的位子上。如果蘇鴻澤在，肯定又要說他在外面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耷拉著肩膀，跟條毛毛蟲似的。

蘇衍陽把防風夾克的拉鏈拉到頂，遮住自己從鼻子開始的下半張臉。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半小時，他戴上耳機隨便找了部電影。他把手機架在腿上，兩手揣在兜裏，開始看起了電影。

他找了部好幾年前的喜劇片，最初的念頭是為了讓自己在回家前心情好一些，好扯出自然的笑來應對蘇鴻澤，結果越看越無聊。

無厘頭的老梗，莫名其妙的劇情。

蘇衍陽越看越困，他打了個哈欠，就這電影，還沒黎嘉葉有意思呢。

思緒千溝萬壑千回百轉，他怎麽又想到了黎嘉葉。

蘇衍陽關掉電影，頭仰著靠在椅背上，看著透亮得能映出人的天花板發呆。

下一秒，他透過天花板看見自己的身旁坐了個人。整排整排的空位不坐，就坐他旁邊，蘇衍陽還以為是周予北。

蘇衍陽歪著腦袋冷漠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確認是個陌生女孩，他又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

顧芷剛進機場大廳的時候就看見了蘇衍陽，她知道蘇衍陽是北江人，沒準兩人還是同一班航班回北江。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朋友們都不在。顧芷在遠處站了好久，實在忍不住了。

上次文藝匯演的時候，她的室友告訴自己蘇衍陽特地問黎嘉葉的出場時間，顧芷以為是她聽錯了，再三詢問室友蘇衍陽說的那個名字是叫黎嘉葉嗎，室友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這兩個人，高中時沒有交集，現在又怎麽會有交集呢。

後來她知道了黎嘉葉的室友和蘇衍陽的朋友是一對，所以黎嘉葉才能有和蘇衍陽認識的機會，她實在羨慕這種巧合，卻又在心裏覺得他倆的朋友在一起了，又不意味著他倆也能在一起。

直到今天中午，她看見蘇衍陽帶著黎嘉葉上車，聽著周圍的人說這兩個人郎才女貌好般配，她心裏嫉妒得要冒酸水，危機感終於從心底蔓延了出來。

黎嘉葉漂亮嗎？答案是肯定的。

除了漂亮，會寫點東西之外，有什麽值得吸引人的地方嗎，不過是一個內向文靜又有點才情的女生罷了。

蘇衍陽這人，見過漂亮的，見過有才的，什麽沒見過，要是能有他心動的女生也不至於從未談過戀愛。

況且，他怎麽會跟黎嘉葉在一起呢？要在一起高中為什麽不在一起？

顧芷想了想，如果追不到他的話做個朋友也可以，卻沒想到自己加了兩次微信好友申請，第一次沒有通過，顧芷以為是他忘了，結果第二次直接回了句賣床墊的信息來，顧芷就明白他是故意不想加的了。

她躊躇了一會兒，和室友瘋狂聊天，在得到對方的鼓勵之後，顧芷一鼓作氣，坐到了蘇衍陽的旁邊。

然後蘇衍陽隨便瞟了一眼她一眼，眼神如冰窖一般冷漠。顧芷剛鼓起的勇氣又像被銀針紮破了的氣球癟下去。

顧芷壓下內心的緊張，滿懷著少女時期隱藏了多年的悸動，問道：

“蘇衍陽，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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