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才看到，這一家子人不少，老中少幾代人，擠在一個大堂屋裏，嘰嘰喳喳不知在議論什麽，見燦若進來，就停下話頭，都盯著她看。燦若是留了心思的，臉上抹了草灰，看上去又臟又醜，就是一個普通的農婦。

“小娘子要去什麽地方？”老者先發問道。

“我要投親戚的，不遠了，過了黃龍寨就是，在山那邊。”燦若編了一個瞎話。

“你這路可不好走啊。”老者搖頭道。

“我這都倒黴到家了，又帶著一個吃奶的娃子，山賊劫了我也沒少好處。”燦若故意裝作不在乎，現在夜裏有些涼，塘火邊一個小女孩讓出位置，招呼她過去坐，她忙擠過去，把思蕊拍了幾下止住啼哭。

“不是山賊難過，是官兵封路了。聽說黃龍寨的人把法場給劫了，朝廷震怒，現在調了三個省的官兵過來，必要剿清黃龍寨。”說這話的是個漢子，一邊說一邊看燦若的臉色。燦若再沒想到會這樣，臉上的驚慌都沒來得及掩飾。

“小娘子倒不必怕，只是過路，大不了繞點遠。”漢子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這倒不必怕，我只要繞一下就行了，請老媽媽給口水喝，孩子也是餓急了。”燦若瞄準在坐的老嫗，看著面善，所以向她求助。老嫗沒說話，起身端來一碗粥，燦若再三謝過，把思蕊餵飽，才肯把粥喝下去。

“小娘子這夜不能趕路了，你且隨我來吧。”老嫗說著招手道。燦若明白，這樣的大家子，只怕睡覺時男女要分開的。果然老嫗把她帶進後間屋，那屋子裏一股子黴味，又不通風，她躺下就覺得氣悶，忽想起在水牢裏被困的光景，就失眠了。

“沒動靜，睡了吧？”

燦若聽門口有人低語，像在說她，不由得豎起耳朵，口中把呼吸放均勻，倒似熟睡一般。

“她帶著娃跑不快，等你三哥帶著官兵來拿人就行了。”老嫗說著和小女孩子離開門口。

燦若原本以為莊戶人家憨厚，沒想到這麽機敏，早把自己給賣了，她竟不知。她翻身坐起來，聽聽外面的動靜。原本有些談話聲，後來慢慢就安靜下去，這些人白天出力幹活，不比她輕閑，早就困了。很快堂屋裏鼾聲四起，燦若這才起身摸過思蕊，心裏暗暗求告，千萬不要醒，千萬不要哭。好在思蕊一向安靜，真是一聲不出。燦若抱著她抱到門口，腳下一絆，摔在地上，腳上一陣鉆心的疼，她也不敢叫出聲，死死捂著嘴，等痛疼過去了才繼續前行。房子破舊，那門就是擺設，只是開門時的吱呀聲悠遠綿長，讓她心驚肉跳。

待她出了院子，驚了村子裏的狗，此起彼伏又是一陣吠，她已經顧不得了，撒足狂奔，每一步腳都痛得像踩在心尖上。出了村子，燦若又是心慌，走大路，怕有人追，可是走小路，她不認路，就怕到時撞上槍口。這時前面傳來馬車的聲音，燦若又驚又怕，轉身想向草叢裏鉆，可偏就在這時，懷裏的思蕊輕輕啼哭起來。本來她的聲音不大，可在這荒郊野外，聽的可是真真切切，那馬車本來是在官道上疾駛，突然就來個急剎車，馬被勒得直揚起前蹄，硬生生釘在地上。

燦若聽到車上有人跳下來，心裏一陣陣一亂跳，可是這個思蕊就像中了邪，偏就不肯停下來，哭得不緊不慢，像在喊人過來。燦若在口中輕聲念叨道：“明鐺啊，你這剛死的冤魂哪有那麽容易就散了，來救救你女兒！”

“出來，不出來我可下刀子捅了！”那人走到草叢外斥道。

“別，別捅，我就是一個村婦，我的孩子生病了，連夜要找郎中的。”燦若嚇得忙站起身，想來她一個女兒家抱個孩子，不會讓人生疑，只要不是官兵還想不到要抓她。

“燦若，是燦若！”車上傳來一聲驚呼，接著就見上面連滾帶爬下來一個人，跌跌撞撞撲向她，抱住了就著月色使勁瞧。燦若也認出來了，眼前不是英哥兒？她的淚水漣漣，想叫一聲，嗓子啞得已經說不出來了。

“別管這些了，快上車吧。”車上又有人上來，把她們弄上車去，燦若坐定了身子才看清那人，心裏格登一下，那是韓嫂，要知她可是公子葉安排在山上的眼線，這一行要去哪裏，大概也就知道了。

“黃龍寨被圍了，二當家安排韓嫂倆口子送我逃出來的，先找個地方安身吧。”英哥兒見燦若不解，忙說道。

“這是去城裏？”燦若看了一下方向，疑惑地問道。

“你放心，韓嫂都安排好了？你這是從哪裏來？怎麽還抱個孩子？”英哥兒看著思蕊發呆，就是燦若下山有孕了，也來不及生個孩子出來。

“這是明鐺的骨肉，也是大當家的孩子。”燦若雖然對韓嫂有疑慮，可是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現在不能裝糊塗的好，畢竟在他們的手中。

“我聽說明鐺闖法場了，然後生死不知……”英哥兒在山上，消息還挺靈通。

“隨後是我把她救出來，生下孩子就死了。”燦若不想再多說，嘆息道。

“你這段時間去了哪裏？一直跟明鐺在一起？”英哥兒追問道，想不到公子葉把跟她成親的消息封得這麽死，看來黃龍寨並不知曉，這點到讓燦若有些意外了。

“回頭慢慢說吧，我也累了。”燦若說完，英哥兒忙接過孩子，說也奇怪，上到車來，思蕊就一聲沒有了。燦若心想暗想，難道真有神靈，是明鐺知道車上有英哥兒，所以指引她們的？越想越真，她不由垂下淚來。英哥兒見狀，也明白她心裏有事，並不多問，只管哄著思蕊。

不出燦若所料，馬車直接進了葉宅，公子葉聞信很快來到後院，皺著眉盯了燦若一言，就把目光轉向英哥兒和她懷裏的思蕊。

“老實呆著吧，夠亂的了，不要亂跑。”公子葉說完轉身就走。英哥兒呆呆地看著燦若，燦若扯了她一把，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出乎她的意料，阿綠竟然在屋子裏。燦若見她在，倒放下心來，她還真怕阿綠跑路了，也落個點兒的下場，要知道公子葉手眼通天，想找個逃婢還不容易？

“姑娘真是厲害，竟把這孩子給餵活了。”阿綠絕口不提那日回府求救的經過，燦若索性也不去問，只管更衣洗漱，等英哥兒也收拾好了，才拉著她把這段時間的事細細講來，講到悲慘的地方，英哥兒也跟著灑了一回淚。

“這個公子葉，看著也不像好人，你是真的要嫁給他？”英哥兒不放心地問道。

“嫁不嫁，也由不得我，現在還不知道誰能治得了他呢。”燦若嘆口氣，拉著英哥兒向床邊走去，這夜二人就睡在一處，第二日英哥兒就說思蕊吵著燦若睡不好，讓人給她分房出去，把思蕊給她帶在身邊，不用燦若操心了。

燦若好容易得空自己清靜一下，沒等想明白事情，就見九條從外面急匆匆跑進來，跳到她的懷裏，又是貼又是蹭。燦若想起九條帶她去見點兒的事，這貓通人性，還有感恩之心，雖然有些野蠻，可本質不壞。忽地又想到公子葉說過，九條像他的性子，難道他也有那麽一點善，可是怎麽也看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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