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爺帶著大妞進來時，我楞了一下，雖然明知那是大妞，可她真的變了許多。大妞眉眼間的純真已經所剩無已，被精致頭面圍繞的銀月臉上妝容精巧，每一根眉毛都是用了心的，我突然有個預感，也許我離開她身邊還是好事，她預想中的十幾年寵愛，本就是幻想，她不配。

別說閱人無數的小王爺，就是我這種憑女人吃飯的浪子，也不會在一個心機過重的女人身邊留太久，一旦她身上的特質消失殆盡，那就是她失寵的時候。說白了，玉籬能在皇上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就是因為她的幾次露面都是驚鴻一撇，來不及品味就消失了。

這次來參加鬥雞的，都是一些王公貴族來獻藝的，說是鬥，不如說是拿一條雞命搏小王爺的歡心一笑罷了。我是留在最後出場，前面的幾只雞都是初征，經驗並不豐富，雖然贏了，可是不太好看，沒有可圈可點之處，加之今天陽光炎熱，看客有些昏昏欲睡，一場鬥雞看下來，索然無味。

陳倌兒給我全套武裝，一套金甲穿戴整齊，走一步沈甸甸的，搞得我一點鬥志沒有，只想早早表演完了，回去找個陰涼處好好睡一覺，這也不是誰想的主意，給雞披上這一身羽毛，還鬥什麽鬥？直接熱死算了。

對面的雞已經邁著輕快的小步沖了上來，我突然心裏一凜，有種異樣的感覺，我嗅到了一絲危險，有鮮血的味道。

我歪著頭細細打量了一下對手，這是一只年輕的小雞，有沒有一歲還不好說，眼神尚且稚嫩。它的身材並不屬於上好的鬥雞品種，過於瘦高，下盤不穩，細長的大爪子根本抓不住地，這樣的鬥雞讓它飛還是不錯的。可惜，我的上盤沒有弱點，它飛起來也對付不了我。

我瞇起眼睛，對手要討好小王爺，哪敢放厲害的角色出來，那不是自取其辱？我示意小家夥快點動手，我們速戰速決，它表現的好，我下手輕一點，不會傷它太重，以後它還有機會出戰。

小家夥歪著頭，看了我半天，突然咧了一下嘴。我剛放松的神經又繃了起來，這個笑容有些眼熟，難道，我身邊這些雞上輩子都是熟人？我打了一個冷戰，眼神犀利起來，打算痛下殺手了。我把腳趾在地上用力扒了幾下，準備開戰。

就在我要邁步時，忽見眼前一陣風飄過，小家夥果然是飛了起來，只是它的控制力有限，飛得太飄了，我的頭頂後背又過於光滑，它華麗麗從我的身邊飄過去，沒傷我毫毛。場下暴發出一陣大笑，看客們精神許多，這個總比鬥來鬥去的有趣得多，兩只有故事的雞。

小家夥體力不錯，又從我的頭頂飛過兩次，我已經泰然處之了，只等著下次看到它的弱點，一擊中地就好。這時它又鼓起勇氣，震翅向我的方向飛過來，我一動不動，盯著它柔軟的腹部，再有一寸，我就要把尖硬的椽插進去了。可就在這時，我的眼前一黑，它竟然用翅膀整個罩下來，兩只大爪子死死擰住我的脖子，用力叨向我的眼睛。一陣劇痛傳來，鮮血從我的眼中噴湧。我知道，我這只眼是廢了。

耳邊在翁鳴，我聽到看客們的尖叫，這裏面夾雜著大妞的聲音，她一定是嬌 滴滴地撲進小王爺的懷裏。小王爺高傲的心正被憤怒吞嗜，可這些都沒有用，都救不了我。

我猛然向下蹲身，順著勁兒向下一縮，小家夥的身體重心向下，被我甩在了地上。我用僅有的一點勢力辨別 了一下方向，直奔它的屁股。原諒我下這般毒手，這已經是無奈了，如果再不出手，我就沒有機會翻盤。小家夥受傷後想快速脫身，可是我的大爪子已經踏在胸前。前幾次鬥雞時，我都是點到為止，今天是下了狠心，不是你死，久是我亡。我用力豁開它的肚皮，它哀鳴陣陣。

我仰起頭，喔喔長啼，此時我是王者。

陳倌兒上來把我抱了下去，他倒不是心疼被我踩著的小家夥，他急著察看我的眼傷。那只眼睛已經廢了，陳倌兒惋惜地連連嘆氣。

“眼睛廢了？”問話的是小王爺，我這場贏得漂亮，他素日裏寡淡的臉上也難掩喜色。

“眼睛是廢了，可瞧它這個勁兒，還是能鬥的。”陳倌兒哪肯輕易讓我失業，只要我一天不落出現在鬥雞場上，他才有機會爬得更高。

“王爺，快走吧，不要看了，血淋淋的，臣妾好怕。”這嬌滴滴的聲音來自大妞，不用說我也聽得出來，據說她現在封了側妃，人稱崔妃，不知為何聽著耳熟，又是哪一世的輪回照應過來了。

“這不是你的阿元，怎麽你也怕？”小王爺的語調很冷，說得輕快像打趣，可言語中帶的是考問，這一局是大妞失算了，她對我的涼薄，寒的是小王爺的心，他的心思細膩，在乎的就是細節，大妞終歸是鄉下丫頭，有點心機，可上不了臺面。

“臣妾最近惡心得厲害，是胎氣鬧的，見不得血。”原來大妞有了身孕，怪不得這般嬌氣，這理由倒也罷了，小王爺不在追究，攬著大妞轉身離去。

小王爺退場了，我身邊忽在圍了一群人，原本我也勝過幾場，可那贏的只能算是取巧，這一場硬仗打下來，又是在垂死中求生，我儼然成了長安雞王。

陳倌兒百般伺侯，也沒能保住我的那只眼。我也不在意那些細節，只要我還能上場，我就是雞王，現在的我也與原來那只不同。原來那只還用人的性子去揣度雞，現在我是完全用雞的心思去看待日後的生活了。

打那以後，長安雞王的名號叫了出去，我再也不是借著人力的一只鬥雞，而是成了真正的雞中王者。因為我爭氣，一向對鬥雞可有可無的小王爺，在我身上也下了工夫。我和陳倌兒搬出原來的房子，另外賜的院落，身邊服伺的人有十幾個，每天基本上都是吃喝玩樂，隔三差五，才上場嚇嚇那些小字輩，只要我往鬥雞場上一站，把高昂的雞頭略偏一下，露出那邊黑洞洞的眼睛，膽小點的鬥雞已經嚇破了膽，有那不怕死的，也被我三五個回合就給踩在地上。我的身上可攻擊的弱點越來越少，真的成了刀槍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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