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宮殿並不小，當初也是繁華之地，住著先皇的寵妃。這女子生時得寵，死後猶榮，先皇為追哀思，不肯讓人住進來，所以一直空著。

後來宮中又大興土木，這邊的房子格局都不讓改動，就換選了址。這樣一來，等到改朝換代時，這座宮殿就成了冷宮，這一片蕭索肅殺，都不願意往這邊來，人煙稀少，成了禽鳥聚居之地。憐悱搬過來時，簡單也打掃了一下，無奈帶來的人是老弱病殘，院子大，房間多，哪裏打掃得過來，只撿平日走動的地方清出一條路來，放眼望遠一些，都是亂草搖動。

葉羅見憐悱的屋子裏沒有燈光，心裏就是一驚，難道是他兩日沒來，這裏發生了病故？長公主日日進宮，也沒聽說有什麽不對的。他心裏焦急，也顧不得摔的疼，直奔憐悱的屋子跑去。

正殿的門是虛掩的，葉羅看不清裏面，怕踩空了，慢慢推開門，穩了一下才邁步進去。他忽覺得腿下一緊，已經被人死死抱住。嚇得他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急忙低頭看，憐悱披頭散發，已經不成人形了。

“憐悱，出了什麽事？你嚇死我了！”葉羅把她抱在懷裏，憐惜的看著，見她只是臉色蒼白，全身發抖，身上似乎沒有什麽傷，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出，出事了。”憐悱的嘴抖得說不成句子。

“什麽事？告訴我，有我呢！”葉羅抱著憐悱，用身體暖她。

“我，我，我殺人了！”憐悱說著弱弱擡手向外一指，捂著臉哭起來。

憐悱失手殺死了老宮女。這還要從上次葉羅過來說起。葉羅離開後，憐悱就躺下來，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怎麽都覺得荒唐，她是皇上的女人，好好的跟駙馬私通，還想要私奔，這讓誰能想得到，可是這個朱羅就是讓她欲罷不能，舍了性命也心甘。

也許活這一世，能見到這個人，也值了。

憐悱安慰自己道。這時她聽到殿門口有動靜，欠起身看去，老宮女端著一個平幾走進來，上面放著茶點。憐悱挑了一下眉頭，這可有些稀奇了，這老宮女最奸滑，平日裏支使不動的，現在主動做活，可是太陽從西邊出來的。

“做了點吃食，娘娘嘗嘗鮮吧。”老宮女想平幾擺好，卻沒有離開的意思，跪坐在一邊。憐悱已經很久沒嘗過別人服侍吃飯的滋味了，心中一暖，很是感動。

“你也坐過來一起吃吧。”她說著一招手，拿起一塊糕來。

“這還是在老家學的，都快忘了，娘娘吃的可還合口味？”老宮女慢悠悠地說道。

“好吃，我也忘了這些味道了，只記得面湯。”憐悱說到這裏，嗆了一下，老宮女忙倒了一杯茶給她。

“娘娘，還有機會吃這些，別說這些，只怕宮裏要什麽有什麽。”老宮女這樣說，憐悱突然就懂了，這是她看到皇上過來，猜到她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才來獻殷勤的，這樣一想就有些厭惡她的勢力，可轉念一想，人都是這樣，誰還能挑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憐悱小口咬著點心，心裏千思萬緒，老宮女全看在眼中，輕輕一笑道：“娘娘，不用猜了，我今天過來是有目的，也就直說吧。”

“好，有話你說。”憐悱也不喜歡欠人情，她這樣就倒坦然了。

“我想管娘娘要恩典的。”老宮女還是面帶微笑，憐悱倒不覺得這微笑討厭，至少她不虛偽。

“如果我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不會忘掉你的。”憐悱這話是能誇口下來，她不會忘恩負義。

“我看，如果娘娘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不會放過我的吧。”老宮女突然笑起來，笑聲又尖利又糝人，憐悱先是一楞，忽然就懂了。可不是，她竟然忘了，她與葉羅的私情全看在眼前的老女人眼中，如果有一天她起覆了，第一件事就是除掉這個知情人，不然以後還如何自處，這老宮女果然是明白人。憐悱一時倒無話可答了。

“你想怎麽辦？”憐悱冷冷地說，把點心放回盤中。

“要娘娘給些恩典，我這年紀也老了，放我出宮，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再不會讓娘娘見到我，多好？大家都平安。”老宮女的條件，讓憐悱心裏有些亂，她拿不定主意，這些事交給葉羅最好。

“你先回去吧，我想想。再則說，我手裏也沒什麽首飾了，等駙……我是說等他進來，帶些錢財才好與你。”憐悱把自己說得臉上一紅。

“這事不益拖太久，娘娘想好，我只給娘娘兩天的時間。”老宮女說著站起身，臉上已經全無笑意，憐悱這才明白，她是來逼宮的。

憐悱擡起腿把平幾踢翻在地，茶壺翻倒了，茶水汩汩漫出來，小點心東一塊西一塊散落著。

“娘娘把脾氣也收斂一些，現在還沒起覆呢，那八字沒一撇的事少想，只想眼前就好了。”老宮女頭也不回地說道，憐悱心裏又冷又怕，失眠了。

她想了許久，這樣的人還是打發的越早越好，兩天內駙馬能不能進來，她也說道不準，夜長夢多，皇上又是多疑的人，萬一老宮女拿著她的事去請功，只怕她和駙馬都要死很慘。

憐悱爬起來從梳妝臺上搜了一下，東西少得可憐，這時從銅鏡中正好能看到她的臉，頭上一只鳳頭釵明晃晃的，那是皇上賜她的，她最愛的首飾，從不離身，別的不說，正中鑲的那顆鴿子蛋大的紅寶石就價值連城。憐悱一狠心把鳳頭釵拔下來，包在一個羅帕中，今夜就解決了吧。

老宮女睡覺的地方離的有點遠。宮中的等級是不能亂的，雖然憐悱只住在主殿，旁邊的偏殿空著，可是老宮女只能住在宮女房，沒有特別的原因不許睡進殿中。

憐悱在老宮女的門上拍了幾下，沒有回音，她有些慌了，難道是老宮女沈不住氣就去告發了，這可怎麽是好。

她正心亂如麻，忽聽那邊竹林有動靜，急忙走過去。竹林裏面修著一個池塘，還有塊假山石，借著月光看去，老宮女一邊系褲帶一邊從假山後繞過來。宮中是有茅廁的，想來是老宮女怕遠，就近解決了。

見到憐悱不說話站在那裏，把老宮女嚇了一跳。

“娘娘這是做什麽，嚇死奴才了。”

“你要的東西拿來了。”憐悱說著把羅帕包向前一遞。老宮女忙接過去，也等不及進屋了，迫不及待打開來看，她用手翻了一下裏面的貨色，有些失望。

“娘娘就用這個打發了奴才，也顯得娘娘太過小氣，奴才也是在宮中大半輩子的人，什麽沒見過，這個還是娘娘拿回去吧。”老宮女把東西胡亂一掖推回到憐悱的手中。

“你也別太不知足了，這哪件賣了不夠你養老的？”憐悱也是心中有氣，不由得怒上來。

“娘娘，這不知足的，不止是老奴吧，你好歹也是跟著皇上的人，怎麽就放著臉皮不要，非得貼上個小白臉？論輩份，你是他的弟妹，他是你的妹夫，你也下得去手！”老宮女奚落道。

她說的是實情，憐悱也是知道，自己心裏也曾羞愧過，可讓她這樣當面說出來，臉上還是掛不住，上前擡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得老宮女倒退幾步，幾乎摔倒。

那老宮女也是有名的潑落戶，年輕時打架沒吃過虧，本來想壓著憐悱一頭，沒想到她還敢動手，氣得跳起腳來，罵了一句騷貨，撲上來與憐悱撕扯。憐悱雖然力氣不足，可終究是年輕，二人扭打了幾下，就把老宮女給壓制到下風。

憐悱也受了點輕傷，疼了幾下，心裏就通亮了，嚇出一身冷汗來，她在做什麽？這是瘋了？

這一場架打完，要是傳出去，她還有什麽臉做人？可是老宮女一副拼命的樣子，又不像能輕易就松手的，讓憐悱也不知如何收場了。

憐悱分神的工夫，老宮女抓住了機會，翻身把憐悱壓到身下，雙手掐著她的脖子用力。憐悱只覺得嗓子一陣鹹，眼前發黑，胸口悶得快脹開了，她也顧不上許多，用力一挺身，把老宮女給扔了下去，不等她起來，憐悱蹬著腿一陣狂踹。

二人打鬥時連滾帶爬，已經到了池塘邊上，憐悱這麽一踹，老宮女站力不穩，失足掉了下去，撲騰幾下，就再沒上來，水面冒了幾個氣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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