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嫂子，你不回房中去了？阿娘一會要問的。”十三不客氣，直接問道。

“讓她過來給我解解悶，阿娘問起，就推我身上好了。”我見阿石要扛不住，忙出手相助。

“不行，阿娘說了，阿哥的身子沒好，不許嫂子們過來糾纏，阿石嫂子，你也顧些顏面。”十三正色道，這話要是三姨娘那種女人說出來還好，十三還是未成年的小姑子，阿石被這樣數落，面子上掛不住，一扭頭就跑掉了。

“十三，你這何必，阿哥寂寞了，找人來陪還不好？”我突然有些煩這個小丫頭了，可瞧著目前的樣子，以後用她的地方多了，所以還不敢使勁得罪。

“阿哥，你不知厲害，以後就知道我的難處了。”十三不由分說把我帶回屋中，讓我在床上靜養，她也不肯走遠，只在外間屋裏彈琴。

我無可奈何，只能把手枕在頭下望著頂棚胡思亂想，不知長安那邊的情形如何，也許那只是一場夢吧。

雖然我現在的生活衣食無缺，又有許多人照顧著，可是總覺得關在籠子中一般不自在。十三看在眼中，百般寬慰，我對她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

“阿哥，這下你可開心了，布公子來了。”十三跑得氣踹咻咻，雙腮泛紅，可不知為何我覺得這紅不止是因為跑熱了。待那個布公子出現，我就略猜到了十三的心事了。

布公子與我是發小，布家也是做生意的，與朱家有故，是世交，所以布公子與我很早就認識了，我們相差有個十多歲。待見到布公子時，我微微一楞，從我醒來到現在，所見之人都是陌生人，唯有他，一看就是見過的。可是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哪裏見的。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先對我一笑。

“朱兄這一病，可是嚇得我不輕，還好康覆了。”布公子帶了些新茶過來，十三親自接了，給我們分茶。

我與布生分坐兩邊，看十三把一桌子的茶具玩得團團轉。宮中養了一些宮女，專門學的分茶，只是十三的工夫了得，把她們都比下去了。

她先是用細綢布把茶餅包好，用銀錘輕輕敲開，放進石臼中輾成細粉，再用粗紗布過了兩次，這才倒進水花翻滾的茶壺中。布公子一直看著十三忙碌，面上帶著微笑，很賞識的樣子，也不虧了十三對他的一份心思。

“十三分茶的手藝越發的好了。”

十三的第一盞茶是送到布公子面前的，我眼見著她在茶盞中澆出“真心”二字，到我這裏就簡單得多，就是一個“茶”字。

“怎麽，到我這裏就不用心了？”我故意打趣道，十三的臉上紅得更甚，原來這丫頭對布公子的情意是真的。只是那布公子的心思更多放在我的身上，只怕也是一段要落空的少女心罷了。

“布兄這一向去了哪裏？”我聽說他走的地方多，想打聽一下長安。

“從長安回來的。”布公子品了一口茶，把心字喝下去。

“長安，有什麽新鮮事？”我的心怦怦狂跳，似乎找到了缺口。

“長公主出嫁就是大事，噢，對了，聽說駙馬與你重名，也叫朱羅。只是祖籍不同。”布公子把茶盞送過去，十三在續茶，聽到朱羅二字時手一抖，把茶湯濺到布公子的手上，他雖然沒動，十三可慌了，忙抽出腋下的羅帕過來擦。

“布兄見到駙馬沒有？”我問的漫不經心，可等得心急如焚。

布公子和十三好像對我的焦急全沒看在眼中，擦來擦去，還相互客氣了一番，等我的氣都要撐不住了，才慢條斯理地說：“無緣，幾次都錯過機會了。”

“噢，我聽說長公主的臉上有疤，可是真的？”我繼續套話。

“這個倒是真的，我也見過她本人，雖然帶著面紗，還是覺得面目猙獰，這個駙馬也是不容易，終身對著這樣一張臉。”布生說著一撇嘴，盡在不言中。我的心裏莫明有些慌亂，原本我也有過他的想法，對這樣一張臉怎麽過餘生，可是近一段時間與長公主接觸得越多，似乎對她的臉看得越不真切，看到是臉後面的那個人，而且，還有些心疼她了。

“阿哥，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累了？”十三及時給我解圍，我也說不下去了。

“還好，只是沒有布公子的好命，可以到處見世面，以後有機會帶我去長安可好。”我恨不能他馬上答應，帶我上路，可惜布公子只是一笑。

“你不比我，家裏沒有什麽人了，到哪都是浮雲一朵，高堂在不遠游，你還是在家好好盡孝吧。我就不討饒了，好好休息。”布公子把我的路堵死，就很得體告別出去。

“我送送布兄吧。”不知是因為他提到了長安給我帶來的親切感，還是本來就喜歡他這個人，我戀戀不舍。

“大哥休息吧，我去送布公子。”十三搶在我前面，不由分說追了過去，這樣我倒不好搶了。只是十三這一去有點久，久到我以為她要直接私奔不回來了。

我躺在床上，丫環放下帳紗。我卻睡意全無，腦中晃來晃去的全是長公主的臉。原來駙馬與我同名，會不會臉都是一模一樣的，在戲班子時走南闖北，在茶館聽人說書講志怪，古時也有身份互換的，還有會攝魂的，好好人的忽然就到了千裏之外，還有那一覺醒來變成別人的，那時只聽個熱鬧，現在看也許就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樣，朱大少爺過去了，會不會對長公主不利，他能受得了那張臉？

這樣一想，我就開始心疼長公主了，她是很醜，可她是我的人，醜與別人何幹，也輪不到別人嫌棄，只是我鞭長莫及，幹著急罷了。

我翻來覆去，操碎了心。十三送完布生回來，聽說我睡下了，也沒來打擾，只管在外間屋想自己的心事。我迷迷糊糊躺了半天，忽聽帳外有人走動，帳紗掀起來，阿石閃身走進來，不由分說爬到我的床上。

之前我還對她有些念頭，剛因為長公主的事心事沈重，也提不起神來，不想兜搭，剛要開口，阿石已經俯在我的胸前，嚶嚶哭了起來。

“你哭什麽？”我最煩女人哭了，不耐煩地推起她來。

“你答應我的事，到底算不算？”阿石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樣子，分毫沒有打動我。

“什麽事？”我冷冷地問。

“你不是大少爺？你不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了？”阿石的身體向後一縮，人就到了床腳，她驚慌地盯著我細看。

“你胡說什麽呢？我不是誰是？快滾！”我就差擡腿踢她出去了，最討厭這樣嘰嘰歪歪的女人，更何況她碰了我的底線，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誰，還來找不自在。

“他們都說你是假的，難道你真是假的？”阿石疑惑地看著我，沒有馬上離開，她慢慢把身體向前湊，細盯著我的臉。

“阿石嫂子，你跑來做什麽，阿娘的話都不作數了！”十三又在關鍵時刻救下我，阿石還有些不情願。十三已經叫過兩個丫環，把她硬從我的屋子裏扔了出去。

“真是煩！你還是去看看吧，別讓她再亂說了。”我沒好氣地說，想直接打發掉十三。

“她不會再亂說了。”十三的語氣有些陰沈，與平日裏的明媚不同，我從心底打了一個寒戰，這個女孩也不簡單。

許是在宮中受到的驚嚇過多，我疑心也變得重起來，再說在這裏也算是人生地不熟，多加小心也好。所以入夜時分，我還是溜出房中，到處看看有沒什麽蛛絲螞跡能讓我找到線索，證明一下我就是朱大少爺也好，讓我安下心來。

泰園很大，比起皇宮是要小很多，可是平常的富貴人家難達到這樣的規模，看來朱家的財富積累不止三代這麽簡單了。白天走動時，十三簡單給我說了一下，現在我住的位置是中院。我的一妻三妾都在一左一右，方便來往。我只管找亮燈的地方去，也不拘是誰那裏，找個人說說話。即便是讓人發現也無所謂，大不了是半夜閑情難奈找老婆聊聊天，這也無可厚非。

我去的是東邊。按方位講，這邊應該是我的正妻所居，這個女子性情有些悶，長相也平常，應該是因為別的原因娶進門的，不過這種老實人容易套出實話，我決定從她這邊下手。

從我的庭院穿出去，是一座大的荷花池，中間一座涼亭，四下有九曲橋相連。我想走近路，就從橋上過，現在夜已經深了，沒人會留意橋上。我速戰速決，快點行動就好。拎起袍襟大步向中間走去。

快到涼亭時，我擡頭辯方向，忽然覺得涼亭不大對勁，上面隱隱似有個人影。我正猶豫要不要原路退回，突然一陣風來，涼亭上的影子晃動起來。我一驚，這情形似曾相識，連晃動的姿勢都差不多，不會這麽倒黴吧，讓我遇到兩次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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